《我观美人如白骨》鹿以寻

28、狐狸捧心为何意（七） 帷幔重重，

　　帷幔重重，闯过一重又是一重，随风飞舞，遮蔽人眼，一如那越挖越深、扑朔迷离的秘密。

　　“在那里！”姜允看到了一抹金红色群裾一闪而过，连忙拉着陆红霓追了上去，只是每次快要追上的时候，那一抹群裾就绕进了一处山石、大树、 甬道后不见了，在看到的时候已经遥遥在远方，姜允急急的跟着，不知不觉已经进入了一座幽静的山林，等到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那一抹金红色已经遍寻不见了。

　　姜允四下里望去，只见周遭是一片荒林，想来那琉香阁内里十分幽深，竟然直通了这荒郊野岭去。她低头看去，脚下是一片杂草的田地，再仔细看，杂草间还有病恹恹的秧苗，想来这一片田地播种以后，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了。

　　“不见了……这附近应该有人家，咱们先去看看吧。” 姜允小心翼翼的从田地上挪开，走上一旁的田埂。
　　“你怎么知道？”陆红霓好奇道。
　　“这里有田地，附近就应该有村庄。”

　　“田地？”陆红霓四下看了看，更加惊奇：“这到处都是杂草，哪来的田地。”
　　“你的脚下就是。”

　　“啊？真的假的？” 陆红霓低头仔细看去，只见杂草中似有一列列的秧苗歪歪扭扭，她似乎看见这种秧苗，但是一时又辨别不出来，于是跟上了姜允的步伐，一面问道：“你怎认得这秧苗，这可是稻谷么？”
　　“是韭菜。”
　　“真假? 你是不是认错了？”

　　“没有，我以前种过的。”
　　“你？你才多大啊。”
　　“7岁以前，和爹爹阿娘做过，”姜允说道：“后来田地被收走了，我们一家也一并被入了府，给人家做了家奴。”

　　陆红霓讶然，她原本就好奇姜允这个孩子是如何长大的，其举止性情与江湖游侠、修仙氏族全然不同，原来是有这样一段经历，她虽然没有经历过，但是却听过见过那些贵族大户们对待仆人的迂腐刻薄，想必姜允曾经也经历过不少的折磨。

　　她这么想着，一时拿不准该不该安慰姜允两句，一来她不知道具体的经历，二来姜允自尊心极强，她担心自己贸然猜测安慰，反而会伤害到姜允，却不料，姜允走在前面的田埂上，突然来了一句：“你会瞧我不起吗？”
　　“什么？”
　　“我为人家做家奴……”姜允干巴巴的说，她似乎想要解释的更全面一点，但是最后却只是：“这世道就是这样。”

　　尊卑有序，贵贱有别，等级森严，层层欺压。是啊，这世道，十年前，十年后，一直都是这样。

　　陆红霓却冷笑了几声。

　　“你…… 笑什么……”姜允声音微微。

　　“我笑我看错了你！”
　　“你什么？”姜允一下子顿住了脚步，田埂细长，只容一人经过，跟在后面的陆红霓险些撞上了她，帷帽随风轻飘，扫在姜允的脸热。
　　“我原本以为，姜姑娘当初在白骨观临危不惧，是个有胆有识的勇猛侠客，在峨眉巅愈挫愈勇，是个不畏强权的豪爽游侠，现在看来，原来也被这些无关紧要的凡夫俗子教条所束缚嘛……”

　　“我，我才不是……”姜允的脸红透了，她转过身去，快步朝着田埂尽头走去，不知道是不是田埂太过于狭窄，几次踩错落下了田埂。

　　却听到陆红霓轻轻巧巧的在她身后说道：“其实呀，我小时候的经历更惨呢！我出生后不久，府上就遭了一场大火，据说烧的寸草不生，还是路过的我师父将我救了下来，我听说，我家里也是朝歌的一方大族，可是一场火下来，就剩了我一个嗷嗷大哭的小婴儿，族里也认为我是不祥之兆，不肯收留我，于是我才被师父带上了山去，据说我家里也是家财万贯，若是我继承了家财，恐怕现在还是个逍遥自在的富家女呢，不过，我倒是并不在意什么家财，若是我能看一眼爹爹娘亲，哪怕是听他们唤我一声姓名，我也没什么遗憾了，不过，若是她们知道我是被全天下都厌憎的女魔头，恐怕也不屑唤我姓名了，哈哈……”
　　“也许他们会相信你。”姜允小声说。
　　“这世上人性复杂，有时候，连最亲近的人也有可能不相信你啊，”陆红霓说道：“我就听说，曾经有一户人家的女儿原本天生一个笑脸儿，见谁都是笑盈盈的，可谓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哪知道长到十一岁的时候，突然满脸生了赖疮，吓人的很，原本许配的人家想退婚，又怕落人口实，于是四处宣扬那姑娘自己身子不检点，所谓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这姑娘的爹娘本是老实人家，外面的风言风语说的有模有样，这姑娘的爹娘竟然也相信了，竟然要将这姑娘活活的烧死，来证明家世的清白，要说这爹娘不爱女儿么，还为这女儿不眠不休的缝了衣冠冢，要说爱么，却相信别人也不肯相信自己的女儿……”

　　“是他们自己鄙薄。”姜允说。
　　“怎么讲？”
　　“是他们看待自己的人生鄙薄，所以才看待自己的子女鄙薄，如井底之蛙。”

　　“是啊，所以这种事，是清官难断，”陆红霓叹了一口气。
　　“那那姑娘后来怎么了？”姜允问道，显然是想问那姑娘被救下了没有。

　　陆红霓一笑，正要回答，却听到姜允接着说道：“这里有个村子！”

　　果然，陆红霓抬头看去，只见眼前的一段断壁残垣之后，是一座破败老旧的牌坊，那牌坊上面刻着被风吹日晒的几个字，仔细看去，才能辨明是“梨花村”。

　　“南宫碧落可能就是到这个村子里了。”姜允说道。
　　“嗯，我们去看看。”

　　虽然这么说，其实两人都已经有些怀疑，她们刚才一直紧紧跟随的身影到底是否是南宫碧落了，显然那身影一直在引诱她们朝着这一片走来，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两人亦步亦趋的走进了梨花村，渐渐走了些许，就发现这村子已经破败不堪，很多房子又老又破，安静的森森的像是鬼屋一般。两人穿过一条街道以后，才听到了人声，起初是几声稚嫩的笑声，如同孩童般天真无知，紧接着却是一声间歇性的惊叫，两人循着笑声加快了步伐，来到了一座小院前。

　　院子围了一圈土墙，有几处已经坍塌，站在墙外可以将里面的光景一览无余，于是门的作用也可有可无了，只是大开着。

　　只见院子里只有一个老婆婆和一个年轻的姑娘，两人正在四下寻找孩童，又听到几声孩子气的笑声，原来是那姑娘发出的。

　　“看样子她疯了。”姜允冷淡的声音中夹带着一丝怜悯，寻常百姓家里的女子，疯了，傻了，残废了，都是十分寻常的事情，因而她并未感到太过于意外。

　　陆红霓却扯住了姜允准备离开的身体：“等一下，我见过这个姑娘。”
　　“嗯？”
　　“几天前，我碰到这姑娘被几个匪徒追捕，当时出手救了她，可是当时，她看起来神态正常，和我礼貌的道谢，还邀请我去她家里一坐，那时候她完全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姜允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朝着院子里那个姑娘看去，仔细的听着她时而傻笑时而哭喊的声音。
　　“我这副装扮别吓着他们，你进去探探，一来问问这姑娘情况，二来问问这村子这么这般荒凉。”
　　“我？”姜允面露踌躇：“我不太会套话。”
　　“你只是想问什么就问什么就好了，这等乡野村民，没有那么多心机。”

　　姜允犹豫片刻，只好硬着头皮走向门口，扣了扣门，见院子里的老婆婆抬头来，她才问道：“婆婆，我走路口渴了，能讨杯水喝吗？”

　　那老婆婆坐在院子里剥豆荚，一旁的女子被用一根绳子拴在院子里一棵一人腰粗的大树上，此刻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玩的，正傻呵呵的发出孩子般的笑声。

　　在大树的后面，则有一口井，井旁是一个破了一角的木桶。

　　老婆婆看了看姜允，叹了一口气道：“进来吧，唉。”
　　姜允看着院内荒凉的景象，心有不安的坐了下来，老婆婆给她舀了一瓢水，取了一个碎了沿的碗递给她：“姑娘，家里没有利索的碗了，请别介意。”
　　“不，不能，多谢……”姜允结结巴巴的接过碗，喝了一口，那婆婆已经坐下来继续剥豆荚，她看了一眼一旁呵呵呵傻笑的姑娘，正想着怎么发出疑问，那姑娘突然两眼发直：“水，水，水……”

　　“她，她是要喝水吗？”姜允立即捧起来碗，准备送过去。
　　“莫要管她！”却不料，那婆婆大声制止了姜允，紧接着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果不其然，那姑娘接着不再说水，而是两眼圆睁，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怖的事情，惊惧道：“狐狸，好多狐狸脑袋，狐狸心，狐狸脑袋狐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