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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市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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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欺负人了!”
刁婆子被那个堵在门外的汉子一脚踢到后腰,踉跄着跌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乡亲们都瞎了眼么?就干看着自己村的人被外人欺负啊?”
围观的村民面面相觑,人群里,倒有几个孩童拍手叫好,被自家大人制止了。
林惜染一把推开跟前的妇人,三步并两步冲到门外,拧着刁婆子耳朵就往外面拖,“老刁婆,我上次警告过你,还不长记性?非要从中作梗?”
刁婆子被林惜染揪着耳朵拖行了七八步,她用手紧揉着被提溜的耳朵根,龇牙咧嘴地嗷嗷叫唤:“啊啊啊!疼疼疼!”
那妇人从人群中挤了过来,戳着刁婆子脑门,啐道:“好毒的算计!撺掇着我们来认亲,原来是你挖了坑让我们跳啊?我们要是认了这亲,就得赔聘钱,不赔就是承认了我们家是骗婚谋财的,你这是让我们有来无回啊?”
闵氏此时冲出门,急步往村东头走去,边走边喊:“我这就去请里长带人来,有啥案底你们进去大牢自行交代清楚。”
围观的村民纷纷附和着:“对,把这些闹事的都抓起来,送官查办。”
一看事情闹大了,穆家村人多势众,那汉子忙向围观的村民团团拱手,躬身道:“诸位乡邻,我们夫妻寻女心切才着了这老虔婆的道,千万高抬贵手!莫要惊扰里长了,我们这就离开。”
说罢,汉子拽着妇人就要走,妇人一把甩开他的手,不解气地又踹了刁婆子一脚,然后若有所思地回头看向林惜染,突然红了眼眶,嘴唇动了动,终是咽下话语。
妇人被汉子拽着,拖着步子,一步三回头,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中。
林惜染向围观的乡邻们欠了欠身:“诸位都请回吧,谢谢你们今日给评的公道和相助。”
转头瞪向正瘫坐在地的、垂头耷拉肩的刁婆子,猛咳了一声。
那刁婆子闻声立马双手撑着地,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哼吆嗨吆地逃了。
西厢
闵氏为林惜染换过背上的纱布,蘸着药膏轻点她脸颊新伤,指腹在红肿处顿了顿,“这指甲印子可要仔细些,莫要落下疤来。”
林惜染拿过来铜镜看了看,左脸上有两道被指甲刮破的血痕,“母亲,您先回房歇着吧,明天咱还要早起去赶大集,脸上的药膏我自己抹就行了。”
她将药膏细细匀在伤处,冰凉的触感沁入肌理,白日里那妇人含泪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
打开床边的柜子,取出那套叠得齐整的蓝底白花衣裳,自她自脱下来洗过一水就再也没有穿过,竟还是被眼尖的刁婆子无孔不入地发现了。
她今日逮着刁婆子教训,却对那妇人手下留情,没有过多计较,就是念在她家这死去的女儿的面子上。
那妇人还不知道自家女儿已经上吊自杀了,妇人临走时那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也让她心生了几分怜悯。
她跪在床上,对着那身衣裳磕了三个头。
是个身世可怜的姑娘,被亲生父母出卖,与人为妾,无奈之下逃跑,最后走逃无路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虽然她和这位姑娘素昧平生,但这一套衣裳的救命恩情,她记下了。
四更天未明,林惜染和闵氏已经起来了,给驴子架上跨篓,装上货物,赶着驴子,启程赶往镇上大集。
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商户都来得早,各色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
卖饴糖的铜锣声混着货郎鼓,蒸炊饼的笼屉掀开白茫茫的雾,屠夫将肉倒挂在铁钩上,鱼贩木盆里鲫鱼摆尾……
林惜染沿着大集看了一圈,问闵氏:“娘,这个集是不是也分区域,卖相同种类的聚集在一起?”
闵氏点点头,“前边那一片是卖蔬菜瓜果,中段是卖肉类、海鲜的,再往后是卖针头线脑的,最后面那一片是卖花、卖书、卖字画文玩什么的。”
“那咱们分头摆摊吧,您就到前面选个位子,卖蘑菇和野山菌,我到后面那一片找个位子卖寒兰,咱俩谁先卖完就去找另一个。”林惜染一边安排着,一遍背上装满寒兰和土的背篓。
闵氏带着蘑菇和驴子去前面选摆摊的位子,驴子不听林惜染的话,所以由闵氏牵着它。
林惜染来到后面的区域,在一处画扇面的摊位旁择了块青石板,她一眼相中了扇面上的青山绿水、花鸟鱼虫和诗文歌赋,都极好看。
一刻不耽误,拿出一块半旧的靛蓝粗布铺展在石板上,摆放好寒兰,取块浸湿的葛布虚虚掩着。
寒兰喜阴,最怕强烈的日光暴晒,会枯尖,盛着土的背篓则放到了身后。
她和闵氏临来的路上,路过一处水塘,林惜染在塘边摘了些荷叶,又从塘中捞了一大把长长的马莲草,用来包裹土用。
还记得在府上时,厨娘用新鲜的荷叶裹了小小的粽子,用坚韧又有清香味的马莲草绑上,煮好的粽子浇上桂花蜜,那叫一个好吃。
正想着美食间,相邻右侧的空着的摊位上,来了一个挑着花担的老翁,扁担咯吱作响,挑来一肩的夏花灿烂。
老翁卸下花担,里面挤挤挨挨的有含苞待放的月季、芍药、荷花、茉莉等时令鲜花,花香登时氤氲开来。
特别是那茉莉香,悠远沉静,浓得化不开的香气萦绕在周身。
卖花翁歪头瞄了眼林惜染摊上的东西,虽然麻布盖着寒兰,但边边角角还是有露出来的,老翁眯眼笑着,惊奇地咦了一声。
“小娘子,你猜猜这株月季叫什么名字?”卖花翁手中拈起一支红纹白瓣的月季花,“若猜中了,便赠你簪发。”
林惜染笑着摇了摇头,便垂眸继续理着兰草,她并不想过多回应陌生男人,哪怕是个老翁。
卖花翁捋着银须,笑眯眯道:“这朵月季的名字叫——抓破美人脸。”
林惜染知老翁是拿她脸上的伤痕做比较,浅笑着回了一句:“奴面怎如花面娇?阿翁说笑了。”
另一侧,画扇面的先生执笔的手悬在半空,侧头对老翁笑道:“这小娘子竟是个通文墨的!”
卖花翁指着自己一担的鲜花,笑问:“小娘子,你看老汉这担时新花卉可入眼?”眼角余光却瞟向湿葛布下若隐若现的兰叶,“若用我这些卖花的银钱,换你那些寻常兰草?”
“五百文如何?”卖花翁满是笑意地看着林惜染。
林惜染心里轻笑一声,不置可否,原来这才是老翁搭讪她的最终目的。
老翁常年卖花,能不知道这寒兰的名贵?这是拿出五百文来是试探她是否懂行。
“罢罢罢!”卖花翁抬了抬眉毛,狠狠心一跺脚,“再加三百文,拢共八百文总使得?这日头眼见着毒起来,小娘子也可早早收摊归家了。”
林惜染头也不抬,默默地整理着寒兰,见集市上的人也陆续多了起来,她要专心卖货了。
画扇面的先生“唰”地抖开折扇,绢面上墨竹随腕风轻摇,他好整以暇地瞧着始终气定神闲的小娘子,和一脸悻悻的卖花翁,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林惜染看到画扇面的摊位的地上有几张扔掉的废纸,她捡起一张,撕成一本书大小的一块,又向那画画先生讨要了一支毛笔临时一用。
她执笔写了“寒兰”二字,将笔还给了画画先生,道了谢,将纸笺压住边角,放在了摊位前面显眼的位置。
“好个簪花格!柔美娟秀,清婉灵动。”画扇面的先生将折扇合上,“啪”地敲在掌心,“笔锋似兰叶迎风,撇捺间暗藏劲骨,小娘子这笔意……”
林惜染向其欠了欠身,摇头浅笑:“先生谬赞了。”
她把盖着寒兰的湿葛布掀开一角,露出的兰叶在微风里轻颤,迎接着熙熙攘攘的赶集百姓的观望。
来这个区域逛的都是来买文玩古迹、墨宝、奇珍异宝等琳琅满目稀奇的小玩意的,一个个衣着考究,有的后面跟着小厮,有的抖着折扇,端的是风度翩翩,极有风仪。
寒兰只露出冰山一角,加上那清婉字迹的纸笺,引得绫罗锦缎的衣角陆续拂过摊位。
“这寒兰作价几何?”一位着雨过天青杭绸直裰的公子驻足摊前,他手中折扇轻点摊头那方纸笺,目光却流连于兰草上。
林惜染捧起一株寒兰,“三百文一株,附赠腐叶土并山泥土各一包。”
买花翁愕然,这个小娘子原是个内行,他方才信口说的“八百文换全部兰草”被这小娘子轻巧揭破,此刻只得转着手中竹梆子,闷声吆喝起自家鲜花来。
公子点点头,“是什么品目?花开何色?”
林惜染自袖中取出素帕轻拭兰叶,“此品唤作‘墨君’,您看这兰叶修挺飘逸,待重九后抽葶,花形正如松烟入砚,花色更是惊喜。”
“墨君,倒是风雅得紧。”公子自荷包拈出两枚银角子,“且取五株,烦将配土多予些。”
林惜染接过银钱——约莫一两五钱,收入囊中。
取来苔衣裹住兰根,用荷叶分装二土,系上马莲草,并细心地讲解着培育方法:
“深些的素陶瓮为佳,瓮底垫素烧陶砾二指许,取山泥土三分裹兰根,上层覆腐叶土,留瓮口寸余以纳雨露,初植需用竹筒徐徐注水,待瓮底孔窍微渗方止,寒露前切忌直晒,平日宜置北窗纱影里,见土色见干再润,这山泥土最是保墒。”
见公子颔首,她又补充道:“待个二三年子芽破土时,便能分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