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南飞》一眸擦肩

58、家眷回城

　　每隔五日，城中会秘密运输来粮食、补给，还有来信。

　　等待信笺的日子，是庄子里留守的家眷们最期待的。

　　穆云安的来信里说：幸亏阿莲娜的解药来的及时，龙体日渐起色，也坐实了圣上所中之毒就是废太子所计谋的 ，圣上的身体依旧很虚乏，需一段时日好生将养，已下旨彻查废太子昔年诸般不法行迹。

　　在所有太医都束手无策之际，是阿莲娜从鬼门关将圣上拉了回来，阿莲娜已被晋位贵人。

　　应朝中重臣的联袂力谏，誉王殿下终于获册东宫，开始代掌国事。

　　历经此番劫难，圣上这回算是被阎王爷吓醒了，一门心思扑在长生上，将健康放在了第一位，在生死和权力面前，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生，将朝中权力全部甩给新太子，自己乐得清闲养身子。

　　太子殿下正好放开手脚，重塑朝纲，赏罚分明，朝堂纲纪为之肃新。

　　穆云安已跃为兵部尚书，那个可以执掌天下兵马机枢、号令四方军旗、调度百万雄师的位子。

　　费云告诉林惜染，约莫大后日将有最新邸报传来，就可以知道最近朝堂之上官员人事更迭了。

　　林惜染的心绪便系到了那份邸抄上，阿爹和阿兄，会不会以新身份因此番立功获得奖赏呢？

　　南疆那场胜仗，他们立了大功；后来辅佐太子攻城，又是一功。

　　她盼着朝廷能记住梁家父子的名字，让他们在京城得以先扎下根来。

　　只要林家以梁家这个新身份在京城立住了脚，等废太子的案子翻腾起来旧账，或许，林家当年那桩冤案，就能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三日后，那份邸抄终于盼来了，此刻正被林惜染、陈嫣和费云捧在手心，三个人一起细看。

　　“誉王正位东宫。”

　　林惜染与费云旋即向陈嫣含笑致贺，陈嫣如今的身份已经不言而喻：怀有东宫首位子嗣，名分擢升指日可待，待他日储君登了基，封妃还不是顺理成章？甚至封后都不无可能，这是后话了。

　　“穆云安荣升兵部尚书。”

　　林惜染夫荣妻贵，兵部尚书夫人的身份，自然得到了陈嫣和费云的恭贺。

　　当“费都监、费云封赏擢升”的条目出现时，费云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陛下圣明！我们费家军此番也算是不辱使命了。”

　　林惜染的目光仍旧流连在邸抄上，反反复复看了三遍，一条条的将士获封受赏条目看在眼中，却始终没有寻到“梁大石”与“梁骁”的名字。

　　林惜染心中隐约不安起来，是不是自己太心切了？

　　当初在岭南，所求不过是全家能活下来，如今，这不都实现了么？

　　况且，全家都在京城，有穆云安这棵大树荫蔽着，虽自己同家人现在还不能相认，但大家都性命无虞、衣食安稳，已是老天爷最大的眷顾了。

　　再一想，父亲与阿兄的身份，关系着林家那桩冤案，此刻，任何将他们暴露在阳光下的举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也许，朝廷的论功行赏尚未完全尘埃落定？毕竟废太子旧案牵连甚广，需一步步来，只待时机成熟。

　　朝廷行赏名单上未提及梁家，恰恰是对他们最好的保护。

　　“活着，平安，在一起”，不就是自己一开始的期盼吗？

　　现在又期待上了那些虚名浮利，只怪自己太贪心了，林惜染摇了摇头，终于自己把自己劝明白了，心里也释然了很多。

　　随着邸抄一同送到的还有穆云安的信，信中告知庄子里的各家眷，明日一早即启程，此次他脱不开身，会派一名得力官员来接。

　　当天晚上，林惜染就打点好行装了，辗转难眠，没有困意。

　　她特意跑去女工部住的院子，巡视了一圈工作，趁机和阿娘对视了一眼，虽然两人脸上都没表露出什么表情，可看到阿娘眼角的皱纹弯了弯，她知道母亲心里也是笑着的，明天就可以进城了，终于能和家人团聚了，是开心和期待的。

　　乱世纷乱中，女人往往因一件小事就能知足，不求什么封侯拜相，在“活着”，“每缺胳膊少腿”，“一家人能重新团聚”面前，通通都要往后站，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在一起，这才是一等重要的。

　　林家人已改名换姓，顶着别人的身份活着，父母和兄长成了梁家人，自己更是摇身一变归到了费都监的庶女费锦的身份上，身份都扯远了，和父母阿兄直接不是一家人了，这往后接触更要藏着点，在林家那冤案洗干净之前，都要保持距离和避嫌。

　　第二日一早，当林惜染赶到庄子口时，发现已经不少人在那儿等着了，大家都找好了位置站定，朝着外面的小路翘首以盼。

　　还早，雾气还没有完全消散，空气有些凉爽，阳光就显得格外温暖，林惜染深深吸了口气，心里有了盼头，连空气都是清爽的。

　　来了，来了，先是一队模糊的骑马身影在雾气那头，朝这边奔来，马蹄声由沉闷变得清晰。

　　当人影闯破最后一层雾气，看清了，当先一人的面容越来越清晰，有些熟悉，竟是阿兄林惜康，也就是现在的梁骁梁校尉。

　　在看到来接她们的是阿兄的那一刻起，林惜染原先还为穆云安没有亲自来接的那点子失落，便一下子全都烟消云散了。

　　她似乎明白了穆云安这样安排的良苦用心，他非不能来，而是有意给她一个见到阿兄的机会。

　　派梁骁来，简直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待林惜染意识到自己的唇角悄然弯起时，想了想唇角可能已经这么微翘了一段时间了。

　　她的眼神从定格到阿兄的那一刻开始，就再没有离开过，连眨眼都舍不得多眨一下，目光就这么一直粘着阿兄的身影。

　　直到陈嫣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猛然回神，恢复了理智，收敛了表情。

　　心里依然还是砰砰直跳，阿兄没有受伤，没有瘦，衣衫也整洁干净，很好，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能感受到阿兄眼角的余光会不经意撇过来，兄妹二人已经在心里默契的完成了交流，一切都平安，很好。

　　她看到阿娘上前和阿兄说话，阿娘流下激动欣慰的泪水，阿兄低声宽慰着阿娘。

　　她的眼眶也湿润了，又赶忙抑制住自己的情绪，还不是动情的时候，克制，克制。

　　她现在虽不能以一家人的身份去参与其中，只能远远地以外人的身份观望，但她知道，在家人的心里都互相有着对方的存在。

　　这已足够，知道他们都安好，不比什么都强？

　　时间安排得紧，梁校尉既然已经到了，等待的众人也早已备好了行李，立刻动身。

　　车马辘辘，离开了这住了好些时日的庄子，紧赶慢赶，终于在城门关闭前抵达京城，城门口早有各府仆从等候了。

　　陈嫣的阵仗最大，被宫女、内侍簇拥着上了华盖锦帷的宫车，人人小心翼翼护着她，显然是太子殿下特意交代过的。

　　她如今的身份，已然不同了。

　　陈嫣隔着人群，朝林惜染点了点头，便在一众恭敬的礼送中，往皇宫方向去了。

　　费都监亲自来接女儿费云，父女俩都是爽快性子，笑声朗朗，几句问候报了平安。

　　费都监目光掠过林惜染——如今他名义上的女儿费锦，不忘近前压低语数句，林惜染也配合着父女情深的戏码，温顺应答。

　　她现在是费家嫁出去的女儿，自然是跟着夫君穆云安走，而不是随娘家费家回去，费家父女很快也策马离去了。

　　林惜染的注意力依旧追寻着阿兄的身影，阿兄没有回头看她，但是她能感受到阿兄无意中关切的余光如影随形，始终留意着她这边的动静。

　　看着阿兄翻身上马，护着父母的马车就要汇入人流，拐过一个路口就要消失不见，林惜染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抬脚就想跟上。

　　他们是要回家吧？不知道安排在了哪处居所，她要远远跟在后面去瞧瞧。

　　胳膊突然被人一把拉住，她愕然回眸，竟是穆云安。

　　他什么时候到的？她竟一点没有察觉到。

　　顾不上和穆云安多说几句，看着那即将消失在街角的马车，再不跟去看看，就要追寻不到了，她有些焦急，来不及和穆云安解释，急欲挣脱开来。

　　胳膊却被握得更紧了些，穆云安并没有松开手放她离开的意思，还往他身边带了带。

　　“娘子，我们回家。”穆云安的声音低沉，不容抗拒。

　　对，她如今是费锦，是穆云安的妻子，她的娘家是费家，不是那个刚刚离去的梁家，若贸然跟上去，只会惹人猜疑。

　　那辆梁家的马车，终于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上车吧。”，穆云安的声音将她的神思远游拉了回来，一辆马车不知何时已静候在身侧。

　　马车拐进一个巷道，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惜染掀开车帘一角，只见街道两边的店铺门口高挂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这座城对她来说是全新的，且陌生的。

　　但在城里某处的院子里，从今天开始住着她的爹娘和阿兄。

　　家人在哪里，那里就是家，岭南再苦，一家人团聚在岭南，岭南对她来说是家，京城繁华，家人在这里，所以京城从现在开始就是她的家。

　　她看向马车前面那个骑马的身影，穆云安正在前面带路，她心里只觉得踏实和安心。

　　突然，前面的马慢了下来，穆云安勒住缰绳，骑马过来贴近车窗，压低了声音，“夫人，看右边。” 他抬手向右指了指。

　　林惜染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是一处宅院，乌木匾额上面写着“梁宅”两个金漆大字。

　　梁家，哪个梁家？看规格像是个高门大户，林惜染一时不知穆云安让她看的意思。

　　“这便是你父母家。”穆云安的声音传来。

　　林惜染心中一惊，睁大眼睛，借着月光和门口悬挂的灯笼的光，仔细看着那朱红大门、门口的两只石狮子，视线又扫过这条小巷，还有巷子口那棵老树…… 她要把这些都牢牢记在心底。

　　这条巷子怎么走向，爹娘家在巷子的哪个位置，周围有什么特别的标记……都要牢牢记在心里。

　　她抿着唇，思虑了片刻对穆云安提出一个请求：“云安，我想要个……”

　　话音未落，穆云安已接过话来，似乎明白她未说口的内容，“别急，晚会儿我给你一张京城的舆图，主要巷子、府宅、建筑都标注清晰，能看得明明白白。”

　　林惜染点了点头，正是这个意思，她的目光依旧流连在梁家的大门。

　　马车停了下来，穆云安下了马，几步走到车窗边，对她道：“别看了，以后天天都能看见。”

　　林惜染一愣，没太听懂他的意思。

　　穆云安看她这样，抬起手，指向梁宅正对面的一座宅院：“我们也到家了”

　　林惜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爹娘家对面有座宅子，匾额上有“穆宅”两个鎏金大字，门口的下人们，提着灯笼，已快速地迎了上来。

　　马车直接驶进了侧角门，沿着小路，一路走到了二门才停下。

　　车帘被轻轻打起，庭院里草木的清新气息拂面而来，她鬓边的几缕发丝被风吹乱。

　　林惜染弯腰从车厢里探身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到家了。

　　她站稳在地上，穆云安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她，低声问：“累了吧？”

　　林惜染笑盈盈地摇了摇头：“不累。”

　　此刻，内心只有安心和知足，“云安，”她那双含笑的眼睛望着他，“你真的……费心了。”

　　夜色深沉，庭院静谧，皎洁的明月照亮了这静谧的庭院，也同时照亮了对过那处宅院。

　　林惜染仰头望向夜空，有一颗特别亮特别大的星星伴在月亮左右，其他的星星有的躲在了云层下，发出微弱的光，不容易被发现。

　　她静下心来，凝望着，一颗、两颗、三颗……

　　小星星们似乎一颗颗被唤醒了，逐渐缀满了墨蓝的天幕，亮闪闪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星河长明，未来可期，正义可能会迟到，但从来不会缺席，明天又会是一个新的开始！（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