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树下又逢君》水生妖妖

9、罪人的忏悔

　　王旭龙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一步一挪地回到空旷的别墅。
　　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漫过冰冷的地板，映得他身上的雪沫子泛着细碎的光。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跌跌撞撞地扑向卧室，而是凭着残存的意识，踉跄着走向那面贴满照片的墙。
　　寒气从四肢钻进来，冻得他指尖发麻，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散尽。
　　他就那样站在墙前，目光死死地盯着最中间那张照片，十八岁的江小白扎着高马尾，站在教学楼前的菩提树下，笑靥如花，眼底的光比盛夏的阳光还要耀眼。
　　昨夜风雪里的绝望，狠狠攥住他的心脏。
　　冰碴割喉的疼，胃部痉挛的疼，寒风灌进骨髓的疼，都抵不上此刻万分之一的钝痛。
　　他看着照片里的她，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双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咚”的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地板上。
　　这一跪，没有浪漫的意味，只有罪人的匍匐。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他欠下的从来不是什么情债。
　　那九年里，他一句轻飘飘的“来日方长”，自以为是的“为她好”，几乎毁掉了一个女孩的整个人生。
　　这是重罪，是他穷尽一生，都未必能偿还的债。
　　王旭龙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照片里她的笑脸，却又在半空中猛地顿住。
　　他怕自己指尖的寒意，冻坏了那张明媚的脸。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从今往后，无论江小白要怎样报复，无论她要让他尝遍怎样的苦楚，甚至是要他留在她身边，日日看着她和别人恩爱，来收这笔迟了九年的利息，他都认。
　　罪有应得，心甘情愿。
　　另一边，江小白的公寓里暖意融融。
　　桌上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江小白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眉眼弯成了月牙。
　　吴凯坐在对面，看着她的侧脸，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提了一句：“昨晚……我送你回家后，路过青云广场，看到王旭龙在菩提树下站着。”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目光锁着江小白的表情，想从她眼底捕捉到一丝波澜。
　　江小白喝粥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嘴角的笑意没减分毫，语气轻，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事：“那是他自己愿意，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放下碗，抬眼看向吴凯，语气认真：“对了吴凯，我妈昨天打电话，说让我带你回家吃顿饭，家里亲戚也想见见你。”
　　吴凯的心猛地一跳，瞬间涌起一阵狂喜。
　　他看着江小白清亮的眼眸，看着她脸上真切的笑意，终于明白了：她不是一时气话，是真的打算和他走下去，真的要嫁给他。
　　那些藏在心底的忐忑和不安，在这一刻消散。
　　他压着激动，郑重其事地点头：“好，我明天就去准备礼物，阿姨和叔叔喜欢什么，你告诉我。”
　　江小白笑着报出一串喜好，眉眼间的温柔，是吴凯盼了多年的模样。
　　而他不知道的是，江小白转身去洗碗时，背对着他的脸上，笑意一点点褪去，眼底漫上一层冷。
　　窗外的雪彻底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积雪的屋顶上，泛着晃眼的光。
　　吴凯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开始认真琢磨上门提亲的细节，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吴凯捧着手机，屏幕光映着他藏不住的笑，指尖飞快划着“见家长礼品清单”：“阿姨的兰花，叔叔的茶具，都包在我身上。”
　　江小白望着窗外融雪，阳光晃眼，眼底却浮着一层泪。
　　她攥着窗帘的手微微发白，无意识地抠着布料，听见吴凯说话时，睫毛轻轻颤了颤，嘴上却应得轻快：“嗯，都听你的。”
　　海边别墅，王旭龙依旧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指尖悬在江小白十八岁的笑脸上，不敢触碰。
　　膝盖早被寒气浸透，他却浑然不觉，嘴里反复几个字：“小白，我错了……”
　　青云广场，雪融成泥，菩提树下只剩几枚冻硬的脚印。
　　昨夜的风雪与赎罪，无人知晓。
　　就像那九年的等待，被时光轻轻踏过，不留痕迹。
　　阳光漫过城市，每个人揣着各自的心事，走向不同的道路。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办公室里，苏雨泽刚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他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电脑旁一个极简的相框上——里面不是照片，是一张压膜保存的、印着小白兔的旧糖纸。
　　助理敲门进来，放下日程表：“苏总，您上周吩咐关注的，青云广场那棵菩提树的年度养护方案，园林公司发来了，建议做病虫害防治和根系加固。”
　　苏雨泽目光未移，只淡淡应了声：“嗯。让他们做吧。注意，树根附近清理就好，别碰树干上的……旧痕迹。”
　　“明白。”助理迟疑了一下，“还有，江小姐公司那边的项目合作反馈，已经按您说的，转到吴凯先生那边了。”
　　“好。”
　　助理离开，带上了门。
　　苏雨泽这才伸手，指尖极轻地拂过相框玻璃表面，仿佛隔着时空，触碰那个七岁时接过这颗糖、哭得惊天动地的小女孩。
　　他看向窗外灿烂到虚假的阳光，想起昨夜望远镜里，王旭龙在树下冻到蜷缩的身影，和更早之前，江小白在那里刻下一道道痕时单薄的背影。
　　然后，他极低地，几乎无声地说了一句：
　　“都结束了。”
　　“也好。”
　　“你恨完了，疼完了，选完了。”
　　“接下来……”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只是关掉了电脑上所有关于“礼品清单”、“见家长攻略”的隐藏网页，打开了下一份待审的报表。
　　仿佛那些汹涌的爱恨，那些关键的抉择，于他而言，不过是需要静静旁观、并确保她安全渡过的，又一个日常。
　　因为他知道。
　　赎罪的，才刚刚开始赎罪。
　　选择的，才刚刚踏入迷宫。
　　而等待的……
　　从来最擅长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