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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灵魂深处的心动 ...

  •   深圳的第三天,傍晚。
      江小白结束“光影之匣”的考察,独自坐在滨海长廊的长椅上。膝头的笔记本写满动线数据,思绪却飘远了。
      这三天,她像块吸水的海绵,贪婪地捕捉着南方城市的空间元素。
      湿润的海风,玻璃幕墙折射的光影,没有雪也没有菩提树,只有纯粹的设计本身。
      手机震动,是吴凯的每日电话。
      “今天累不累?深圳有雨,记得……”
      “吴凯,”江小白轻声打断,“我二十七岁了,会照顾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低叹:“我知道。只是想你了。”
      她的心软了软:“我也想你,再三天就回去。”
      挂断电话,她无意识地点开邮箱里那封标记“参考资料”的邮件——新月项目部的私人艺术馆改造案。
      一座孤悬礁石的旧灯塔,要求只有一句:「让它重生,但不失灵魂。」预算栏空白,像个命题作文。
      可她竟在考察间隙画了草图,画时莫名想起高中物理老师的话:灯塔的光能照到二十海里外,但灯塔本身,永远站在最黑的黑暗里。
      海浪声里,江小白合上笔记本起身。眼角余光瞥见长廊另一端,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深灰色大衣,身姿挺拔,正侧身与建筑师模样的人交谈。
      海风拂起他额前的发,露出清瘦的侧脸。下颌线的弧度,有种遥远的熟悉感。
      苏雨泽。
      大脑瞬间空白。
      他怎么会在这里?
      巧合?
      心脏却不合时宜地重重一跳,清晰到血液冲上耳廓,嗡嗡作响。
      江小白在心里骂自己:你见过人家几面?
      可视线无法移开。
      看着他从容的姿态,看着夕阳镀在他侧脸的金边,看着他听人说话时专注低垂的睫毛,那睫毛投下的浅浅阴影,竟让她心头一颤。
      仿佛感应到她的注视,苏雨泽转过头。
      目光穿越二十余米长廊,准确落在她身上。没有惊讶,只有平静的温和。
      可那平静之下,江小白捕捉到转瞬即逝的微光,像认出某件失而复得的旧物,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人。
      他对身旁人交代几句,迈步朝她走来。
      步态从容,大衣下摆被海风掀起。
      夕阳沉入海平面,在他身后铺展成熔金的光海。
      逆着光的身影有些模糊,却愈发熟悉。
      江小白忽然懂了:这不是巧合。
      更可怕的是,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心头涌上的不是警惕,而是好奇,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期待。
      “江设计师。”苏雨泽站定,声音比记忆中更低沉,“考察还顺利吗?”
      他离得太近,清冽的气息漫过来,像雪松混着海风的咸。这味道让她想起某种遥远干净的场景。
      不是菩提树下的雪,是更久之前,童年病房里,阳光晒过的消毒水混着奶糖香。
      一种深埋记忆底层,关于“安全”的味道。
      “苏……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强迫自己盯着他大衣的第二颗纽扣,“你怎么会在这里?”
      “项目合作方在深圳有论坛,顺路来看艺术馆选址。”苏雨泽的目光落在她怀中的笔记本上,“‘光影之匣’的动线设计,你觉得最大亮点在哪里?”
      专业问题瞬间拉回她的设计师身份。
      “二层到三层的螺旋过渡区,”她本能回答,“镜面不锈钢和渐变玻璃的光影迷宫,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完成空间转换,同时……”
      她忽然停住,抬眼看向他:“您怎么知道我刚看完‘光影之匣’?”
      话出口就后悔了,太直接,太冒失。
      苏雨泽唇角极轻微地弯了弯,弧度小到几乎算不上笑,却让整张脸柔和下来。“你的考察日程表,是我批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每一个点,都是我选的。”
      心脏又是一跳。
      他选的。
      他知道她今天会来这里,会坐在这张长椅上。这认知本该让她不安,可奇怪的是,她竟感到一丝安心。
      “有时间吗?”苏雨泽望向她身后的海,“带你看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邮件里那个灯塔的原型。”他侧头看她,夕阳余晖落进眼底,泛起细碎的光,“离这里不远,开车二十分钟。不方便的话,改天也可以。”
      理智在尖叫:拒绝。找个理由,回酒店,给吴凯打电话,告诉自己这只是工作。
      可迎上他的目光,那些说辞全堵在喉咙里。
      那目光里没有逼迫,只有安静的等待,仿佛在说:你可以拒绝,但你会错过一些重要的东西。
      海风拂过发烫的耳廓,江小白听见自己说:“好。”
      这一个字,像站在悬崖边,往前迈了一步。
      黑色轿车沿环海公路平稳行驶。车厢里只有空调的风声。
      苏雨泽坐在副驾驶,闭着眼靠在头枕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江小白坐在后座,强迫自己看窗外的芒果树与海,视线却总不受控制地飘向他的侧影。
      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江小白!你在想什么?
      未婚夫在家等你结婚,你在这儿盯着别的男人看?!
      可她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珠宝店那次,看见他站在街对面时漏掉的心跳;控制不住长廊上他走来时,掌心沁出的薄汗;控制不住此刻车厢里,闻着他身上若有似无的气息,持续发烫的耳根。
      “艺术馆的改造案,”苏雨泽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车厢里格外清晰,“我看了你昨晚发的考察报告。最后那页的草图,很有意思。”
      江小白背脊微微绷紧,手指揪紧裙摆:“随手画的,不太成熟……”
      “东南角那个悬挑观景平台,单向玻璃处理内外视线,”苏雨泽语气平静得像讨论天气,“你是怎么想到的?”
      她怔住了。
      那张草图只是铅笔速写。
      一个悬空的小平台,人在里面能看见整片海,外面的人却看不见它。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安全的角落。
      像她九年里,无数次在菩提树下想要的地方。
      而这个男人,不仅看了,还注意到了最不起眼的细节。
      “就觉得那里该有个地方,”她的声音带着颤抖,“让人安静看海,又不被打扰。像个小小的秘密角落。”
      说完就后悔了。
      太私人,太不专业,像在暴露自己。
      苏雨泽睁开眼,从后视镜看向她。
      昏暗车厢里,他的目光格外深邃。“很好的直觉。”他说,声音里有种她不懂的情绪,“设计需要这种‘私人感’。敢把私人的东西拿出来,才是真正的勇气。”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设计权在你。”
      江小白的心又酸又胀,仓促别开脸看向窗外。夜色降临,路灯在车窗拖出流动的光带。
      车子拐进相思树林的小路,几分钟后,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白色灯塔矗立在嶙峋礁石上,背后是暮色渐浓的海。
      墙皮斑驳,结构却依旧挺拔。海浪拍打礁石,激起碎银般的浪花。
      远处渔船灯火,星星点点。
      “就是这里。”苏雨泽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江小白踏上海风凛冽的礁石滩,仰头望着这座孤独的建筑。
      瞬间,邮箱里冰冷的项目描述有了生命。草图里模糊的线条疯狂生长,哪里开长窗,哪里留天井,哪面墙保留斑驳,哪处植入新材质。
      创作的冲动翻涌,想要把这座灯塔、这片海、此刻心里说不清的情绪,都凝固成有形之物。
      “它在这儿立了六十年。”苏雨泽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望灯塔,声音在海风里有些飘渺,“最早为渔船引航,后来荒废了。”
      他抬手指向灯塔轮廓,“你看它的形状,像不像一弯倒扣的、沉入礁石的新月?”
      江小白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暮色中,白色弧形墙体衬着深紫色天幕,确实像一钩月牙,被遗忘在海角。
      “三年前我买下它,一直没想好怎么做。”苏雨泽转头看她,目光沉静,“直到看到你的‘城市光影走廊’。尤其是你对‘晦暗间隙中的微光’的处理。”
      他声音低了些,字字敲进海风里,“那让我觉得……你懂月亮在夜里,是怎么一点点把自己挣亮起来的。”
      “月亮”这个词,像钥匙,捅进记忆深处的锁孔,带来钝痛的轰鸣。
      “为什么是我?”她问出最想问的话,声音被风吹得发抖,“新月资本可以找全世界最好的建筑师。”
      苏雨泽沉默了。
      海浪声填充着间隙,哗——哗——,像心跳。
      “好的建筑师很多,”他终于开口,字字落在她心上,“但懂得‘等待’和‘孤独’的设计师很少。”
      他望着海,声音轻缓:“这座灯塔等过很多船,有的回来,有的没有。但它一直都在,看潮起潮落,日出月升。有时候我觉得,它不是在等某条船,是在等‘等待’本身结束的那天。”
      他忽然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一刻,江小白觉得他看的不是她的脸,是透过她的眼睛,看到了她心里那棵立了九年的、风雪中的菩提树。
      “这种‘等待’,你比任何人都懂,不是吗?”
      海风变得锋利,刮得皮肤刺痛。
      江小白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血液往头顶冲,耳膜嗡嗡作响。
      九年菩提树下的等待。
      大雪,酒瓶,刻在树皮上模糊的日期。
      蹲在雪地里,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的夜晚。
      对着空气问“来日方长到底有多长”的绝望。
      这个男人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我不……”她想否认,想说那些等待早就结束了,她要嫁给吴凯了。
      苏雨泽却轻轻摇头,动作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不是在说王旭龙。”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我是在说你,江小白。”
      “你在等一个答案。关于‘为什么还要等’、‘等来的是什么’、‘不等了之后该往哪里走’的答案。”
      他向前迈一步,离她更近。
      海风掀起他的大衣衣角,几乎触到她的手臂。
      “艺术馆的改造,我可以找任何人。”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像在念誓言,“但那个答案,只有你自己能给。”
      “这一周,这个项目,这座灯塔,”他的声音低到几乎被海浪吞没,却字字烙进她心里,“是我给你的工具。用它撬开你心里的那扇门,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是还爱着王旭龙,是决定嫁给吴凯,还是……”
      他没有说完。
      但江小白听懂了那个“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别的可能?
      她的呼吸乱了。
      海风灌进胸腔,又冷又涩,心口却烫得厉害。
      江小白你完了。
      脑海里的尖叫,带着哭腔。
      你居然为了一句话心跳成这样,居然因为他没说完的“还是”浑身发抖,居然……在期待。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我们甚至不算认识。”
      苏雨泽看了她很久。
      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发抖的嘴唇,再落回眼睛。
      那目光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深沉,复杂,温柔,还有克制的痛楚。
      然后,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
      傍晚最后的天光里,江小白看见那是一枚印着小白兔的旧糖纸。
      被仔细压平,边缘磨损发毛,小白兔的笑脸却依旧清晰。
      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角落突然被照亮。七岁?八岁?医院,疼痛,奶糖……还有谁的声音,在很疼的时候说过什么?
      像隔着毛玻璃看旧电影,只有光影晃动,没有清晰画面。
      “这是……”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一个约定。”苏雨泽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海浪淹没,却字字砸在她心上,“虽然你可能不记得了。”
      他将糖纸放回口袋,后退一步,重新拉开礼貌的距离。动作干脆利落。
      可江小白知道,有些界限一旦跨越,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去吧,天黑了。”他转身走向车子,背影在暮色里孤直,“明天还有两个考察点,林默会准时去酒店接你。”
      江小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入暮色。
      海风灌满大衣,冷得刺骨,心口却有什么在发烫。那烫意烧穿九年的雪,烧穿菩提树的执念,烧穿“该嫁给吴凯”的理智,烧得她浑身发颤。
      她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跳得太快太乱,像要挣脱胸腔。
      江小白,你真有病。
      第三次在心里骂自己,骂声里带着哭腔。
      你居然对只见几面的男人心动,居然在婚前一周,在异乡海边,因为一句话、一张旧糖纸心动。
      你对得起吴凯吗?
      对得起这九年的等待吗?
      对得起你自己吗?
      没有答案。
      只有海浪声,一声接一声,嘲笑她的荒唐。
      车子驶离礁石滩时,她回头望了一眼。
      灯塔的剪影映在深紫色天幕上,孤独却挺拔。顶端临时指示灯规律明灭,像她失控的心跳。那光,固执地亮着,暗着,又亮着,像某种守护。
      手机震动,是吴凯的信息:「晚饭吃了吗?别饿着。打电话感觉你声音累,要不提前回来?」
      江小白盯着屏幕,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吴凯那么好。温柔,体贴,小心翼翼地爱她,等她,给她一个家。
      可她呢?
      站在异乡海边,为另一个男人的一句话心跳如鼓,为一张旧糖纸心乱如麻。
      手指悬在键盘上,颤抖良久,只回了一句:「吃了,在整理资料,晚安。」
      按下发送,她关掉手机,将发烫的脸颊抵在冰凉的车窗上。
      窗外,深圳的灯火连成璀璨星河,光点倒映在湿润的眼眶里,碎成一片。
      而那座灯塔,那个男人说的话,在脑海里一遍遍回响。
      每回响一次,心跳就失控一次。
      「像不像一弯倒扣的新月?」
      「你懂月亮是怎么挣亮的。」
      「这种等待,你比任何人都懂。」
      「还是……」
      车子汇入城市车流,载着她驶向酒店,驶向四天后的考察行程,驶向一周后的婚礼。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摸着心口,那里还在为苏雨泽狂跳。
      想着吴凯的信息,愧疚铺天盖地。
      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忽然觉得这座陌生的城市,这一周的距离,这场突如其来的心动,像一场精心策划的逃亡。
      而她,是那个可耻的,心动的逃兵。
      副驾驶座上,苏雨泽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那个埋在阴影里、肩膀微微发抖的身影。
      他收回视线,望向窗外流动的灯火。
      指尖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那枚糖纸粗糙的边缘,摩挲着小白兔模糊的笑脸。
      二十年了。
      他终于走到她面前。
      把“新月”指给她看,把“工具”递到她手里,把那个未尽的“还是”,种进了她心里。
      而她也终于,为他心动了。
      哪怕这心动里混杂着愧疚、挣扎和自我唾弃。哪怕她此刻正在心里骂自己一千遍“有病”。
      但心动就是心动。
      像种子破土。
      像灯塔亮起。
      像沉睡的月亮,在深海般的夜空里,第一次,感应到了那颗守护它多年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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