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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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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
夜色森森,月光淡薄。
惠顺十六年的冬天异常寒冷,楚宁宫的窗扇被冷风吹的啪啪作响,宁婉将窗扇轻轻的关上,从桌上取了手炉放到皇后张娥的手中。
“娘娘,您暖暖,身体会慢慢好起来的。”
她从梳妆台上拿起梳子,又继续给张娥梳头,她发现一根白发,但没有出声,她知道娘娘最爱美的,宁婉知道她已失宠,也就不想让她更过于难过。
“婉儿,你今年多大了?”
张娥从铜镜中看着宁婉娇俏可人的面孔,等着她回答。
宁婉顿了一下,”娘娘,奴婢今年今年整好十六。”
张娥淡淡一笑,“多好的年龄啊!三年前,要不是你发现毒酒,也许我早就死了,听说乌兰大战已胜,等皇上为萧将军设宴的时候,我一定从他那些武官里,给你找个好夫君。”
宁婉脸色微微潮红,“奴婢不想离开娘娘,更不想嫁人。”
张娥转过身,望着宁婉的双眸,“离开皇宫,找个靠的住的人,平平静静过一生,这才是女人该有的幸福。”
宁婉知道几年前自从媚妃得到皇上宠爱,皇后就失了宠,但为了太子,她死死的守住后位,不想让太子之位落于旁人,更担心媚妃若是生了皇子,她的后位和太子的位置都将不保。
窗外冷风呼呼作响,伴随着几个人稀碎的脚步声,寝殿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殿下,老奴有急事禀告。”
宁婉听到是化公公的声音,这个陪伴皇后多年的老内侍一般晚上是不会打扰娘娘的,肯定是有急事,就打开寝殿门,让化公公进来了。
“什么事?这么急着来。”
张娥垂眸之间,带着一股弱柳迎风的较弱姿态,声音也淡淡的。
化公公是跟了她多年的人,生怕她生气,但现在也不得不说。
“娘娘,杨将军在回京途中中了敌军毒箭,生死不知,媚妃立马向杨府退了婚。”
“什么?人还生死不知,她就退亲,她当时求我跟杨老将军说亲,现在杨府刚允,她就退亲?
宁婉见娘娘气的捂着胸口,大口的喘息着,挥手让化公公赶紧离开了寝殿。
“让媚妃过来!”宁婉看着皇后面色沉重,知道事情非常紧迫,这杨将军刚刚打了胜仗身负重伤,就被退了亲,这传出去,皇家脸面何存。
宁婉没有让别的宫女去请,她知道自己做为皇后的贴身宫女前去,份量也会重一些,就只身前往。
宁婉独自走在宫道上,宫中气氛却是一片压抑,琉璃瓦片上反射细碎的广袤落在来往的宫人身上,都仿佛渗着一股森冷之意。
过了一会,她就带着媚妃来道了寝殿。
媚妃没有跪拜,只是欠身行了礼,见皇后没有抬眼,端着茶盏轻轻抿着,就上前一步,
“姐姐肯定听说了我退婚的事情才叫妹妹来,我也是没办法,我也就这一个女儿,听说那杨令中的是乌兰族的毒箭,军医都治不好,杨府还有夫君死了夫人陪葬的习俗,难道还要一个郡主下嫁还送死不成?
宁婉蹙眉,紧闭双眸,媚妃那尖酸刻薄的声音字字句句的灌入她的耳中,这样一个女人,皇上怎么会宠爱至今,她当然知道,在这深宫,所有都女人都是皇上的棋子或者玩物,她们也只能带着面具而活。
张娥被媚妃这一连串的话气的又喘了起来,一个老太傅的嫡女和一个乐坊出身的舞女怎么能比,宁婉看着被气的无语的皇后,
“ 媚妃,将军如今还未死,只是中毒,您完全可以暂缓,看看情况再定,娘娘一定不会让郡主陪葬的。”
媚妃瞥了一眼宁婉,“你算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来人,来出去杖毙!”
张娥猛然站起身,径直走向媚妃,一巴掌打在了媚妃的脸上,“我的人你也敢动,你是真不知道自己怎么爬上来的吗?”
所有的宫女和慌忙赶过来的华公公见此光景,都趴在地上,低着头,全身颤抖。
只有宁婉依旧站在张娥身边,她没想到一向温婉的娘娘竟会为她出头,隐忍那么多年,她会为自己得罪媚妃。
媚妃被打的发髻上的金簪都掉了,捂着脸,惊诧的看着从来不会大声说话的皇后,如今怎么为了一个宫女,发起疯来。
宁婉余光扫了一眼皇后,她好像懂了些,这一巴掌不光是为她打,也是为这些年的自己身为皇后所受的委屈打。
媚妃捂着脸,“我的女儿就是不能嫁到杨府。”
说罢慌忙的向殿外走,走到门口顿了顿,忽然回头,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疯癫的妃子,她突然鬼媚的一笑,
冲着宁婉,“你若真是心疼你的主子,你去嫁给杨令,也算是给自己找个好的归宿,哈哈哈哈。”
一阵阴冷的笑声飘荡在寝殿上空。
“好,我嫁。”
媚妃脚步一顿。
所有人都惊呆了。
寂静无声。
过了一会儿,
张娥眼眶浸湿的看着宁婉,“婉儿,你先出去,让我静静。”
宁婉留下了两个小宫女伺候,轻轻关上寝殿的门,还未转身,一只手温柔的搭在她的肩头。
“婉儿,跟我过来。”
宁婉回眸一看,是司药局女官顾灵儿,自从入宫以来,都是顾灵儿照顾,要不是姐姐提醒,她不会在那次宫宴上发现毒茶。
她知道自己认的这个姐姐,因为与她失踪的妹妹相像,自从入宫就一直招抚,那次宫宴她发现毒茶的端倪,觉得是让宁婉得到皇后看重的机会,就让宁婉替皇后喝了茶,自己有马上给了解药,才让她脱险。
后来查出是刘妃下的毒,皇上将刘妃杖毙而死,但因为刘父是户部尚书,两朝元老,便没有株连到刘府其余人。
顾灵儿紧张的握着她的双手,拽到角落,“婉儿,你怎么这么傻,这么沉不住气,你想进杨府也不能这个时候,他要是死了怎么办?”
“我陪他。”她没有一丝停顿,接着姐姐的话就说了出来。
顾灵儿知道杨令就是当年救她的恩人,宁婉也只跟顾灵儿说过,但是,顾灵儿怎么也想不到宁婉会愿意为杨令舍命。
宁婉抽出她紧握的双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泪,“姐姐,我的东西你帮我收好,我不能带入杨府,找机会我会来拿。”
“好。”
顾灵儿没有再劝阻,她知道眼前这个妹妹是个有主意的人,和她不一样,是鹰迟早要飞出雀巢。
宁婉看着姐姐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中,一阵冷风吹来,她拢了拢身上的衣裳,
她不知道皇后怎么想,但宁婉知道娘娘现在也没有人可以替代。
冷风灌入脖颈,宁婉缩了缩身子,一缕发丝将微红的眼睛遮住,
恍惚间化公公提着灯笼,慢悠悠的超她的方向走来,宁婉知道了他的来意。
化公公也是个和善的人,自从宁婉来到皇后身边伺候,很多礼仪和规矩都是这个老公公提醒她,她才不至于出错。
“娘娘准了你的请求。”
化公公叹了口气,他也是没想到宁婉会这么做。
三日后,宁婉以大成郡主的身份嫁到杨府。
宁婉穿着大红色的喜服,头戴金簪,面容在烛光的映照下柔美至极,肌肤光滑细腻,宛如瓷器般精致。
她坐在床榻边缘,杨令绯色的薄唇还带着病后的苍白,
宁婉一勺一勺的将药送入杨令口中,喂完药将帕子放入热水中浸湿,拧干,
轻轻擦去杨令因为痛楚额头上沁出的薄汗。
宁婉垂眸,望着杨令那张俊美绝伦如雕刻般五官分明的脸,眼眶湿润。
他身经百战,经历了无数风雨。
他是统领大成,杀敌无数,令乌兰人闻风丧胆的鬼将军,乌兰人一听到他的名字都会夜不能寐,
怎么会被几个敌军偷袭?
她不敢多想,现在只想他能够醒过来。
暗夜深沉,似有寒鸦飞过,凄厉叫唤两声,夜色更显得诡异。
微风吹动窗扇作响,宁婉将窗扇关上,脱掉华丽的的喜服、卸掉金钗。
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中的自己。
一滴清泪从她肤若凝脂的脸庞滚落,唇瓣露出一丝清淡浅笑。
她没想到他们见面第二次,就是大婚,而且以这种方式。
她轻轻吹灭蜡烛,正要转身,身后传来一个低沉虚弱的声音。
“甘愿为我陪葬?”
宁婉全身一凛。
转身一看。
黑暗吞噬殆尽的屋中,
杨令身子斜靠在床头。
微弱的月光从狭小的窗棂透进来,映照在他苍白毫无血色、棱角分明的脸上。
冷白的皮肤之下衬得贵气无双 .
她眼睫微颤,正好撞入他那幽深晦涩的眼眸中。
她不想也不能告诉他,
自己就是当年他和杨老将军在西市街上救下的那个小女孩。
如今,她宁婉已经十六岁了。
当年被救下后,杨老将军找姜尚宫在宫中给找个归宿,后来再也没有人关注她这个不起眼的存在了。
送入宫中后宁婉因为乖巧懂事,偶遇郡主被郡主一眼看上,就陪郡主玩耍,
后来再大点,因毒茶事件赢得了皇后的心也就让她贴身伺候了。
“回答我,甘愿陪葬?”
宁婉被这冷厉的声音顿时打断了思绪。
杨令捂住胸口,轻咳了一下,一口黑血瞬间从口中喷出。
宁婉跑到床榻边,赶紧用帕子去擦杨令的衣衫,反被他握住手腕。
她不想解释,告诉她自己是当年的小女孩,他也不会相信,
十年前,他们还是那么小。
何况他一个将军府小公子,一时心软,不知道救过多少小女孩,老将军一句话就安排了。
想到此,宁婉用力挣脱,但对方的力道越来越强。
她憋红脸,咬住嘴唇,“宁婉喜欢将军,宁死也愿意随将军左右。”
杨令将她的手腕拽向自己的身体,俯身逼近,
她乌黑的青丝垂落下来与他的发丝紧密交缠在一起
杨令目光缓缓游走在她身上各处,
身上带着微微药味的清浅气息铺天盖地的将他包围,她侧脸躲避,
杨令伸出手指将她的下巴掰了回来。
“喜欢我?
宫里勾引皇子的老套办法不要用在本将军身上?”
宁婉望着眼前人,他漆黑冷泡的眸子里涌动着让人遍体生寒的凛冽 ,
视线躲开了他。
“我在宫中见过将军和皇子练剑,将军比皇子们剑法都好,我每次就是躲在角落里看。”
宁婉说的没错,她自打入宫后,经常找机会看着杨令和皇子练剑,
但他怎么会注意一个小小的宫女。
杨令一把松开她的手腕,宁婉摊到在地上,拢了拢散乱的衣衫,
杨令双眸紧闭,靠在床榻边。
宁婉站在床边。
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他先开了口。
“一个宫女自愿嫁给我个将死之人,还被封为郡主,皇后用心真的令本将军敬佩啊!”
宁婉怔愣,他昏睡几日,怎么宫中内外什么事情他都知道,此时她不想与他解释很多,。
宁婉不知道,杨府虽然戒备森严,但也无法阻止他的暗卫天豹,所有的事情他都尽在掌握。
宁婉没有应他,因为她知道眼前的人,已经不是初见的那个稚嫩的男孩,
不能用任何手腕,也不能有各种弯弯绕绕,
否则就是自掘坟墓。
真诚也许是最管用的。
宁婉虽然已经被皇后封为明月郡主,但她自己心里清楚她来杨府是想见到他,现在他醒了,她也不想再留,毕竟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是高高在上的大成将军,而自己是个被他救了的小奴。
如今他醒了,而且如此之清醒,他肯定有他想做的事情,宁婉想在他的身后默默的帮他,不想打扰他,她也不想留在杨府。
宁婉拢了拢衣衫,将散落的发丝整理了一下,躬身行礼道,“将军严重了,既然将军已经醒了,我也不必留下了。
至于我,您一封休书就可以将我休了,也无需担忧我的身份毁了将军府的门面。”
她说罢刚想转身,杨令翻身下地,宁婉的纤细的脖颈就被一双大手紧紧的握住。
那手如同铁钳一般慢慢收拢。
宁婉呼吸瞬间急促,仿佛颈骨被一点点被攥碎。
耳廓边一股温柔的呼吸声传来,
“夫人,你不是愿意为我死吗?怎么怕了,你既然嫁入我杨家,这辈子死也得死在杨家。”
宁婉双手在空中慌乱的抓,扭过身体,突然抓住了一块东西,用力一扯。
“啊!”杨令闷哼一声。
杨令捆绑伤口的纱布被硬生生的扯开了,
血水顺着伤口一股一股涌出,顺着精瘦的胸口流下。
密密麻麻的疼痛似要钻进五脏六腑
浸湿了雪白色的寝衣。
他痛的松了手,扶着桌角的手指都泛着清白。
宁婉大口喘着粗气,但她还是担心他,
跑到柜子边,从御医留下的药箱里取了些纱布和药粉,
侧头咬下瓶盖,将药粉撒到伤口处,给杨令重新包扎起来。
杨令左肩伤口鲜血已经印透了他的半边袖子,
杨令蹙眉,强忍着伤口处的巨痛。
宁婉包扎完后,眼神还停留在纱布上,手又摸了摸,怕哪里没有弄好,
杨令看着宁婉手忙脚乱的样子,“看够了吗?”
宁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醒了?”杨令一把将她甩开。
宁婉撞到了桌角,胯骨被撞的钻心的痛,她扶着痛处,
“将军如若还不信,可以将我送回或关起来。”
他漫步走到宁婉身边,垂眸望着她,
黑眸中涌动着让人遍体生寒的凛冽,
宁婉眼睫抬起,怔怔的望着头上之人那双清冷的眸子,
“媚妃见你中毒,太医说已经浸入肺腑,不足五日就会身亡,就闹着退婚,
所有世家贵女都避之不及,我很早就中意将军,自愿嫁入杨府,皇后就给我封了明月郡主嫁入了杨府。”
她哪里来的胆子,见他没有动怒又给自己解释起来。
屋中一片冷寂。
宁婉等待着,面前之人再次癫狂或者相信她的话。
“宁婉,杨夫人?”
一阵尖酸的声音传入耳中。
杨冷冷哼一声。
重重的闭上了双眸。
宁婉等待着他再次的疯癫,也是是折损她,也是又会掐住她的脖颈,她已经做好了等待。
“不许告诉任何人我好了,否则你真的会给我陪葬”
宁婉没想到他会让她留下,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衫。
走到床榻边,伸手从床尾抽走一床被子,刚想离开。
“你若有异心,顾灵儿也得一起陪葬。”
宁婉抿了抿唇,眉心微微皱,深吸一口气,咽了下去。
他对她如此了解,竟然知道自己的软肋。
宁婉没有反驳也没回回身,点了点头。
杨令看着她纤瘦的身躯,微微颤动了一下。
重新躺了下来,闭上双眼。
门口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音,
“夫人,张公公来了,带了些补药给将军。”
管家刘德在杨府多年,知道宁婉从一个大宫女摇身一变成为郡主,如今的将军夫人,
虽然不知道将军能否醒来,但这夫人也是不敢得罪的。
毕恭毕敬的站在门口等着宁婉答复。
宁婉知道张何,他是太子的大伴,从小看着太子长大,太子信他。
她知道这个人得罪不起,扭头看了眼杨令。
杨令闭着双眸,没有反应。”
宁婉冲着窗的方向,轻声道,“替我谢过张公公,将军还未苏醒。”
张何带着两个小宦官站在院子里,听到屋内传出的声音,淡淡一笑,“那你好好照顾将军,我就回宫复命去了。”
“这小奴婢还拽上了,呵呵!”两个小宦官也跟着应了两声。
“就是,要是将军醒不过来,她就地底下当鬼夫人去吧!”
宁婉被张何这么一说,
院子里杨府的人对这个郡主,更加起疑心。
这哪里是杨夫人。
这明明就是皇后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