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妃第一年》扶瑶万里

4、第 4 章 他的新婚夜

　　八月初六，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是大晋帝王谢珩，迎娶新后林氏的日子。

　　这日天刚微微亮，整座皇城便被大红喜绸铺满，朱墙金瓦缀着万千锦绣，处处透露着大婚的喜庆。

　　宫里几乎所有人都前去观礼，苏良仪身为后宫妃嫔，按照礼数必须要去，又因不想人陪着，便独自出了毓秀宫。

　　今日的她穿了一件素色浅烟罗衣裙，未施粉黛，长发仅用素银簪松松挽起，膝盖的旧伤刚刚痊愈，走路已无大碍。

　　婚礼在未央宫前殿举行，为不耽误吉时，苏良仪早早便起身前去，特意避开往来道贺的宫人，循着宫道往未央殿走。

　　行到紫宸殿的长阶下，她没忍住抬眸望过去，然而只一眼，脚步突然顿住，只见殿门大开着，谢珩孤身站在廊下。

　　今日的他穿着红色镶着金边的大婚朝服，墨发玉冠，身姿挺拔如松，即使静静站在那里，也是丰姿奇秀，让人觉得高不可攀。

　　一个在廊下，一个在殿前，
　　四目相对瞬间，仿若周遭只剩下他们二人。

　　谢珩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在她身上，墨色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就像一团黑雾。

　　三年前，他们成婚时，他也穿着婚服，只是没眼下这般华丽贵气。

　　那些回忆，就像梦一样。

　　对视片刻，苏良仪率先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的酸涩，缓步上前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这是她入后宫，谢珩成为帝王以来，第一次自称“臣妾”，也是第一次唤他“陛下”。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为什么会变成眼下这般模样。明明一个月前，二人还如胶似漆，夜里他一次又一次动情地咬着她的耳朵唤“皎皎”。

　　听到这声疏离的“陛下”，谢珩不悦皱眉，沉声问：“皎皎，还在同朕置气？”

　　苏良仪摇头否认，声音很轻：“臣妾不敢。”

　　谢珩让她听话，她已经很听话了，也在尽力去接受这个事实。可是一想到他与别的女人成婚，她还是很难受。

　　心说，这次她可以闹点脾气，可以不去顺从。

　　“陛下，臣妾已经很听话了，你还要臣妾多听话呢？”

　　她又在反抗，不似往日那般乖顺，
　　为什么还是不听话？

　　谢珩脸色沉下来，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些许阳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眼越发锋利。

　　苏良仪见他一言不发，也不想再聊下去，正要告退时，想到自己准备的那份贺礼。她抬手，将袖中那方绣了许久的鸳鸯帕递出来。

　　月白锦缎，上面一对鸳鸯戏水，针脚细密，栩栩如生，是耗费她无数日夜，忍着膝伤一针一线绣成的。

　　当做他与别的女人成亲的新婚贺礼。

　　她鼻尖一酸，垂下眼睫：“这帕子是臣妾亲手所制的贺礼，祝陛下新婚大喜，与皇后娘娘琴瑟和鸣，岁岁长宁。”

　　话音刚落，谢珩只觉得看着那手帕无名恼火，他伸手一把接过，并攥在手中。下一瞬，他大步向前，逼近她。

　　见他靠近，苏良仪下意识往后躲了躲，然而谢珩却不准许她躲闪。

　　他忽然伸出手，用力捏住她白晳的下巴，抬起她的头，语气冷下来：“苏良仪，你就这般心甘情愿，祝朕与旁人恩爱白首？”

　　苏良仪被迫抬眼，撞入那双阴沉冰冷的黑眸。很明显谢珩生气了，可他为什么要生气呢？她明明是在听话。

　　他近乎逼视地看着她，手上越来越用力。苏良的下巴被捏得很疼，眉宇间拧成一团，“放开我……好疼……”

　　在她说出疼的那一瞬间，谢珩立刻松开手，接着又反手将掌心她亲手绣的手帕，狠狠甩出去。

　　素白锦帕轻飘飘坠落，狼狈地铺展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沾了泥土。

　　“朕不需要。”

　　他的语气极冷，带着压抑的怒意，目光却始终落在苏良仪的脸上，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可苏良仪只是垂眸，静静看着落在地上的帕子，那是她多日的心血，就这样被糟蹋了。

　　谢珩到底要她怎么样呢？
　　听话不是，不听话也不是。

　　缓了片刻，她才冷静下来，微微俯身，“陛下不收，臣妾的贺礼也算送了，是尽了为妃的本分。”

　　说完，又行了一礼，声音带着颤：“臣妾先行前往大殿，不耽误陛下吉时。”

　　她几乎是忍着跑着离开的，没有半分回头。

　　而独留的谢珩，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久久未回过神。

　　——

　　苏良仪一路小跑，快到未央大殿时才慢下步子，最后寻了后宫妃嫔的末座静静落座。

　　殿内宾客满席，人人的脸上都带着喜色，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唯有她一身素衣，独坐角落，冷清落寞。

　　她听着身侧人的议论声，句句都是帝后天作之合，林家势大，帝王与皇后相得益彰，稳固大晋朝局。

　　他们似乎都不在意，谢珩还有一位生死与共的结发正妻。

　　片刻后，殿外响起礼乐，众人齐齐起身，望向殿外。

　　只见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缓缓行来，四匹通体雪白的高头骏马昂首前行，牵引着鎏金雕花的大婚凤辇。

　　两侧婢女掀开帘幕，新后林氏缓缓走下凤辇。她一身正红龙凤大婚嫁衣，裙摆是金线织就的百鸟朝凤，满头珠翠凤冠，流光溢彩，是天底下最尊贵的模样。

　　这般的十里红妆和盛世嫁衣，苏良仪从未拥有过，她有的只是仓促的婚礼，简单的嫁衣，还有……一点点看不透的夫君。

　　谢珩缓步走过去，站在新后面前，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稳稳牵住新后递来的红绸带。

　　苏良仪站在席间，静静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他亲手牵起别人的红绸，又即将与别人拜堂成亲。

　　谢珩牵着新后缓慢走着，而走到她身前时，他脚步却忽然顿住，侧头看了她一眼。

　　苏良仪恰好抬头，与他对视，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便收回目光，攥紧手中红绸带，抬步踏入大殿。

　　礼乐轰鸣，吉时已到，接下来帝后二人该拜堂成亲。

　　苏良仪实在看不得谢珩与别的女人拜堂，便转身离开了。

　　宫道两侧红绸漫天，喜庆的礼乐声远远跟在身后，越往前走，越显得周遭寂静荒凉。

　　苏良仪失魂落魄地走着，脚步虚浮，心口堵得发闷，方才大殿里谢珩与别的女人并肩的模样，挥之不去。

　　三年前他们拜堂成亲时，也是这般甜蜜，虽然办得仓促，可该有的礼制他们一应不落，拜堂成亲，洞房花烛……

　　就在这时，三名扫地的小宫女结伴而行，从岔路拐出来，许是苏良仪今日穿戴普通，她们没认出来，压低了声音叽叽喳喳议论，字句清晰地飘进苏良仪耳中。

　　“今日大婚真热闹，皇后娘娘真是太美了，和陛下站在一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可不是嘛，以前总听说宸妃娘娘是陛下心尖上的人，陪着陛下吃苦打天下，我看都是传言罢了。”

　　“哪有什么心尖，真喜欢怎么会只封个妃位？我听说是宸妃娘娘入宫后犯了什么错，触怒龙颜，陛下才不肯立她为后，如今林家娘娘才是名正言顺的国母。”

　　“说到底就是旧情过时了，陛下早就不宠她了，不然今日大婚，怎么半点情面都不留，听说还让她孤零零坐在末席看陛下娶别人……”

　　原来宫里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其实她早该想到的，贬妻为妾，势必会被扣上七出的帽子。

　　苏良仪浑身一僵，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瞬间袭来，疼得喘不过气，身侧攥紧的手也开始微微发抖。

　　她受不了这些闲话，更受不了所有人都默认她被弃的事实。

　　脑子一片空白，她再也顾不得体面，提着裙摆，下意识往前跑。

　　素色衣裙被秋风掀起，单薄的身影在满宫红绸里仓皇逃窜，她心里只想着摆脱，跑得很急，心神大乱之际，根本看不清脚下青石路面。

　　忽然在不经意间她踩到一颗石子，脚下一崴，身子向前倒去。

　　“咚”的一声闷响。
　　苏良仪重重摔落在地上。

　　脚踝瞬间传来钻心的剧痛，此时的膝盖旧伤也被狠狠牵扯，疼得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料。

　　那几个议论的宫女听见动静，抬头看清是宸妃娘娘，瞬间脸色惨白，吓得跪地不敢抬头。

　　苏良仪趴在地上，掌心只是擦破一层薄皮，远远没有脚踝与膝盖疼，在此处仍能隐隐约约听到婚宴的礼乐。

　　这个时候，谢珩应该与皇后拜完堂了吧……

　　阿珩，阿珩……
　　他真的娶了别人为妻，那她呢？

　　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砸落在青石地上，她无声哽咽，肩头微微颤抖。

　　她哭自己不争气。

　　三年朔州相守、生死相伴，最后，自己的名分被送人，又要亲眼看着心上人迎娶他人。

　　可不过片刻，她死死咬住下唇，狠狠抹去自己的泪水。

　　不能哭。

　　这里是宫道，她不能丢人，不能让人看她落魄狼狈，不能让人再笑话她失宠失态。

　　苏良仪撑着酸痛的手臂，一点点从地上爬起来。脚踝伤得有些重，无法正常行走，稍稍一动就是撕裂般的疼。

　　她垂眸看了一眼破皮红肿的脚踝，最后一咬牙，艰难地朝着毓秀宫的方向挪去。

　　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处，额头也不断渗出细密冷汗。一路秋风萧瑟，从繁华喧闹的未央殿，走回冷清孤寂的毓秀宫。

　　春桃正守在殿中焦急等候，见她一瘸一拐地回来，瞬间吓得慌了神，快步冲上来扶住她：“娘娘！您怎么了？！怎么变成这样了？！”

　　苏良仪再也撑不住，轻轻喘着气，“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

　　“怎么没事？都伤成这样了。”春桃又急又心疼，“娘娘，一定很疼吧，奴婢去拿药。”

　　苏良仪安慰她：“都是小伤，春桃。”

　　春桃还哪里等听进去她的话，只慌忙扶着她坐好，小心翼翼褪去她的鞋袜，如今白嫩的脚踝已经变得通红肿胀，破皮的地方渗着细碎血丝。

　　春桃一边哭一边涂药，“怎么伤得这样重？”

　　苏良仪垂着眼，安静看着自己受伤的脚踝，方才是挺疼的，如今疼过了头儿，脚都不像自己似的，只有阵阵麻木感。

　　春桃揉按着她肿胀的脚踝，低声安慰：“娘娘，疼就告诉奴婢，您别什么都自己扛……咱们不受这些委屈了，再也不受了……”

　　等上完药，苏良仪就像一只残破的布偶，呆呆坐在窗边，直到天黑，她也一动没动。

　　殿内一片死寂，她神色淡然，被洁白的月光轻轻笼着，盯着案上的烛火瞧。

　　不知过了多久，春桃看着她坐在那里不说话，上前劝道：“娘娘夜深了，您快歇息吧。”

　　她顿了顿，狠心开口：“凤仪宫那儿早已熄灯安寝，今夜是陛下与皇后的洞房花烛夜，他怎么会来呢？”

　　说完这话后，春桃小心翼翼打量着苏良仪的神情，见她只是睫羽轻颤，平静道：“我知道了春桃，你先去睡吧。”

　　“是，娘娘。”

　　等春桃离开，偌大的殿中只剩下她一个人，苏良仪看着烛火燃尽最后一寸。

　　是啊，今夜是他的新婚夜，
　　春桃说，凤仪宫早已熄灯安寝。

　　谢珩已经与别的女人圆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