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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下矿 他要亲自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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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天黑的早亮的迟,但地下室都差不多。
闹铃响的那一刻,陈默睁着清醒的眼按下静音,身旁的奶团子哼哼唧唧了几声,陈默用热乎乎的手掌盖着李阳的小耳朵,慢着动作起身。
屋子里的睡意很浓,陈默套着最次的袄子,一个布兜子,里面装着昨晚打好的水和一部没了盖的小灵通,轻手轻脚的关上门上路。
方一国厂的路,陈默走一遍就记着了,就着昏黄的路灯,踩着足有小腿那么深的雪,脸塞到衣领里,蒙头走着。
矿场的灯彻夜亮着,到集合点的陈默拽着布兜子,面色沉静的不像一个半大的孩子。
到年关了,也就方一国厂人多,集合的密密麻麻一片,人一多也就暖和,挤在中间的陈默终于有机会喘口气。
橡县,重工业发达,但没钱的还是一大片,一早把孩子送进厂的不少,但陈默这种年纪的还真不多。
比陈默高出一个头的汉子热心的冲人打招呼:
“小朋友,几岁了啊,这么早就出来工作了?”
“十几岁,马上成年。”
陈默进这厂的时候谎报了年龄,招的人也知道,但没要身份证。
到年关了,找个个子矮小还不要命的刨煤工不多。
况且陈默价要的不高,领进门的人还能赚回扣,两人互相藏着心眼,稀里糊涂就把人招进来了。
现在被问话,陈默早就打好了腹稿,绷着脸一副老成的模样。
大汉瞧少年青涩的样子,忍不住提醒道:
“你这旮瘩的瘦,只会给你安排去当刨煤工,没开采别的矿的工资高,还危险。”
“没事,能赚钱就行。”陈默昂着头,往人群前面探。
一个月420,领班同意日结,一天就是14,在橡县,找不出第二个比这还赚钱的工作。
“大伙来排队领工具!每人早餐一个肉包两个馒头一袋豆浆,不够吃再重新排队!”
领班的在前头喊,人群中有些不高兴的吐槽着:
“排队领,这不就不舍得多给吗,按挖的量算钱,谁愿意在这浪费时间。”
陈默扫了眼那人胸口的牌子,采煤工,一天至少有20。
“算了,这里的包子难吃的要死,谁会想排队多拿。”
陈默又顺着声音看去,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这在工厂算是很少见了。
炮工…
嘴里念了一遍工牌上的字,有点估摸不出这人的工钱。
前面落下一段了,少年站着不动,大汉拉着人往前走,寻着少年的视线瞧,艳羡的解释道:
“小伙子别看了,那是炮工,不干脏活累活,一个月也有这个数打底。”
陈默盯着大汉的手指,惊愕地张开嘴,“两千?这也太赚了。”
“咱们厂的炮工总共没几个,要管整个矿山的矿,炸出好货,钱只多不少。”
大汉看的清少年眼里的跃跃欲试,给人浇了盘冷水:
“这打炮人家从小开学的,凭的天赋和经验,不是咱们一两天能学会的,你还是收收心吧。”
陈默顺着队伍走,刚刚被钱烧热的脑子冷静下来,他没学过,人家肯定也不肯教,走这条路还不如多搬点砖。
压下心底的不甘心,陈默将滚热的包子塞进袄子里,快速啃完馒头,灌了口豆浆。
“嘘,别喝这么多,下面可不好拉尿。”
大汉赶忙制止了少年大口往嘴里灌的动作,好心的交代:
“下去最好把袄子脱了,一个行动不便,一个容易弄脏。下井下的深,午饭也是上面递下来的,有时候轮到后面,都被抢完了,你衣服里多揣一点。”
“好谢谢。”
陈默回味着刚刚的馒头,麦子的甜还留在口腔。
大汉翻着少年的工牌,惊喜的抬高了音量:“小弟,你叫啥名啊,我也是和你一个洞的,我是运煤的,大伙都叫我阿亮。”
“亮哥,叫我小陈就好。”
陈默看的出阿亮人热心,心里的戒备卸了不少,安静的跟在阿亮的身后领装备。
“这安全帽可一定要戴好了,出了事,这个保命的。”
亮哥大致介绍了工厂的布局和各个工种,领班那边就已经开始拿着喇叭催下井。
方一国厂算的上是橡县最大的矿场,大大小小的几个矿洞,陈默运气不太好,分到的是新开采的小矿洞,矿洞小,设备安装不齐全。
下井没有吊车,在腰间帮一根安全绳,顺着插进土层岩缝的钢筋往下爬,至于爬多少,脚踩到底下就是爬到了。
陈默调试着手电筒的角度,在排队快到的时候,脱下袄子塞进了布兜里。
阿亮看着抱着布兜像宝一样的少年,不放心的提醒着:“布兜别带了,第一次下去,不好下。”
陈默没及时回应,低头瞧了眼看不到底的井,冷风夹着雪一吹,整个人哆嗦的后腿一步。
“下不下啊!”
“小子没胆子就别揽这活!”
催促声接连着在耳边响起,陈默狠狠攥了下布袋子,往后一甩,扣紧安全扣,扶着铁扶梯往下。
头顶的亮光越来越少,黑暗,无边的黑暗。
陈默仰头看向头顶小成一个点的井口,闷着的胸口吐出浊气。
“这矿小,不深,你就跟着那些小个子的往前走。”
阿亮接过上一班的工作,热心的指了指方向。
瓦斯混着煤渣的粉尘味,吸一口都呛的难受。
耳边是震耳空洞的铁轮划过铁轨的声音,依稀能听见些人声。
不知道跟着走了多久,空气已经稀薄到喘不上气,陈默抹了一把下巴那一溜汗,迈着步跟上去。
越往里走,温度变化越诡异,前面还是闷热的,后面又是冷的发寒,连着前进姿势也从直立变成弓着腰。
到底部,个子矮小的也只能蜷着身子。
“新来的是吧,我就教一遍哈。”
瘦小的男人将身体又缩了缩,几乎嵌进了煤里,手里拎着刀,砍出一小片就用木板垫上。
陈默认真的记下动作,抛了抛手里的砍刀,活动着冻僵的筋骨,闷声窝进了还没有棺材宽敞的地方。
没有时间,没有光,只有埋着头挥起胳膊。
接近零下的温度,硬是在这种强度下,冒了一身汗。
陈默探头看向两旁的进度,拇指隔着手套搓着起了水泡的指节。
灯顺着低头的动作往下打,陈默转动手腕,朝那满是煤灰的手上吐了口唾沫,狠心扯皮撕开水泡。
陈默眨了冒泪花的眼,掐着那根刺痛的手指,从破袄子里揪出来的棉花拉成长长一片,几下缠住了刚烂的水泡上。
不运动,浑身的热抵不住冰冷的室温,体温快速降落,陈默吐息一口,戴上大一号的手套,抡起砍刀。
“发饭了发饭了!”
“今天就一个鸡腿啊,这肉不够吃啊!”
“前面的别逼逼了,快把饭传下来!”
矿道里都靠喊,陈默跟着个子都算矮小的矿工往外走。
空间宽敞了,至少不用蜷缩着身子,陈默背着布兜子,怕低温适应不了,快速的披上袄子。
“你小子还挺精,知道带件厚的。”
尖嘴猴腮的男人披着军大衣,手里端着两盒盒饭。
陈默没理,环顾了四周,到自己这正巧没了饭。
“这盒,我的吧。”陈默转头正视那个男人。
“切,懂不懂规矩,来这第一天,盒饭都是要孝敬给我的。”
男人毫不客气的打开两盒饭,将鸡腿和白菜全都扒拉到自己这,喂狗似的托着搅的一团乱的米饭,招呼着少年。
“吃不死你。”
陈默啐了一口,压着眉,漆黑的眼直勾勾的瞪向面前的男人,略微凹陷的双颊显得颧骨更是凸起,阴郁像是地里长出来的鬼婴。
“艹你娘的,怎么说话的!”
男人一摔筷子,抡起拳头就砸上去。
在井最深处的,也就是刨煤工了,不见天日,领着最低的工钱,干着最要命的话,大伙早就内心压抑的和口即将爆发的火山一样。
遇到这种斗殴打架,不呐喊助威就不错了。
第一下没砸中,陈默偏身躲了过去。
第二下,陈默绊倒在煤渣里,胸口正正好矮了一拳。
“凯哥威武!就得好好教训这新来的!”
“意思意思得了,别把人打死了。”
“你懂什么,这是立威。”
陈默听着七嘴八舌的声,痛的狰狞的眼盯着那一双双绿布鞋,干瘦的手抓着底下的那些煤矿渣,干涩的咽下通呼。
可能是那男人打尽兴了,周围那圈人也散了,陈默翻过身,艰难的吐息,巴掌大稚嫩的脸沾满了煤灰,细碎的泪珠正灼烧着眼窝。
“小娃子,下次还是老实点比较好,那碗饭被我接住了,但只有这么点了。”
一个瘦的只剩下一副骨头的老头,托着快糊成浆糊的饭,一步一哆嗦的递上前。
“谢谢。”
陈默睁着无神的眼看向面前头发花白的老头,领了好意,接过饭,就着煤渣将那碗饭扒进嘴里。
地下的日子实在不好过,一干就是12个小时。
等上井的时候,一窝人和投胎的恶鬼似的,挤着往那狭小通道走。
落在最后的陈默不紧不慢的收着东西,缀在队伍的最后,漆黑的眼认真的环视着整个矿道。
“诶,小陈!这呢,怎么下班还慢悠悠的。”
赤条着胳膊的大汉挥着坎肩,热心的打着招呼。
陈默有些惊讶的抬头,加快了些步子。
“亮哥,你在这等我啊?”
“不放心你,问问你今天过的咋样。”
阿亮人壮实,一脸老实样,很让人亲近。
“一般。”
陈默跟上人之后放慢了步子,偏斜长的眼转着扫视着走过的路。
“哈哈哈哈哈可以啊,我还怕你一开始不适应来着。”
阿亮笑着拍向少年的肩,看到少年猛的错开,脸上的笑僵硬了些。
“亮哥别见怪,我习惯和人接触的太近。”
陈默不想浪费阿亮的好意,坦诚的把话讲开。
听完这话的阿亮笑得更开怀了,眼里却带上了伤感和怀恋,“小陈,你这性格好,和我那小弟一样,人看着闷闷的,但实诚。”
陈默不知道怎么接话,抿着嘴笑,把话应下了。
“可惜了,他也就你这么大的时候,上弥陀净土去了。”
阿亮的声音没了以往的厚实,虚的像道烟,一吹就要飘走。
“那是什么地方?”
陈默抬着脑袋,就着手电筒的灯,看见那张悲痛到麻木的脸,本能的猜测到了那句话的意思。
“好地方,没有痛苦,没有贫穷,没有疾病。”
阿亮眼里崩出些陈默看不懂的光,陈默有些向往,期许的望着那看不到头的黑色矿道,心里重复念着那句话。
“没有痛苦,没有贫穷,没有疾病。”
矿道很长,阿亮的话也逐渐多了起来。
陈默安安静静的听着,时不时应下几句。
他从阿亮的话中,仿佛也看到了那么一个少年:
每天安静的坐在书桌前等哥哥回来的弟弟。
怕哥哥回来晚,会饿,总会提早下好面条的弟弟。
冬天和哥哥一起挤着被窝,缩进单人床的弟弟。
以及一年冬天,死在传染病里,永远也没有睁开眼的弟弟…
陈默的心压抑的难受,他望着前面佝着背的阿亮,无端的想:
要是李阳没了,他肯定活不下去,他不会像阿亮一样带着愧疚活着。
他要亲自把李阳送到弥陀净土享福,然后下到十八层地狱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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