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有花》观如镜

74、余岁 问君能有几

　　窗外余有落雪纷纷，谢柳端坐在藤条编织的竹椅上，尤在细想当日与李由疆对弈的情形。

　　少年双眉入鬓，嘴角噙了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在没有太多人在的时候，他的自称是‘我’，而不是‘本宫’，也卸去了身上的诸多威压，坐在那个地方行止有度的模样就好像只是一位贵公子，而非是沾染权势的太子殿下。

　　她实在不懂，他为什么要将自己变作那样，更不懂为什么他会唤她一声‘姐姐’。尽管神情是温和的，眸中也无算计的意思，可就是无端让她生出种他下一刻就要说出取谁性命的感觉。

　　像这样的人，她曾经是见过的，可那也是他尚还年轻的时候。

　　连同那段旧事也是经由他人拼凑出来的。

　　分明少年仅仅是十几岁的年纪，即便从前再如何，现今亦已经手握权势，是众所周知的储君，又到底为什么把自己过得如此疲惫不堪？

　　“姐姐，我是黑子，我先行。”

　　他对上她的眼神，纵有什么也全然是未曾显露半点出来的，只依旧含笑，看着她。

　　子落天元，中规中矩的下法让谢柳感到匪夷所思。

　　这和她想到的完全不一样，她以为他会下出别有深意的棋或棋风来传递什么讯息，不然又为何要屏退众多人呢。

　　“殿下当真是，出人意料。”

　　她直言不讳，不再顾忌多的什么，下出了和很久以前霍凡教她的一般无二的下法。

　　直至时过许久，未与她再说第二句话的李由疆笑了。

　　是一种恍若等了很久的人跨了千山万水，终等到了相逢时刻，如释重负的笑。

　　不为别的，是谢柳真的没有对他留手，最终赢下了这盘棋。

　　“姐姐先前说不擅对弈，是诓我的啊。”李由疆收走黑子，不疾不徐地道，“既然你赢下了这一局，便可以向我提出三个问题，我必知无不答。”

　　谢柳如心有灵犀，伸手慢悠悠收走了白子，道：“是的，殿下，我不是什么很有才的人，不过一介草民，自然对下棋没有什么造诣，也不喜欢下棋。”

　　“但可惜我平生不算愚钝，承蒙爹娘垂爱，生就一双澄澈眼，一个七窍玲珑心。方才我看得明白，这盘棋是殿下期盼已久的，只可惜，我绝非殿下所等之人。殿下对我处处留手，未曾全力落子，即使是这般而来的对弈，也终究换不来殿下想要的。倘若殿下只是想结交个朋友，听几句顺耳的奉承话，即便不是我，而是寻常无甚交情的人，也尽可说得出口，所以殿下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她自觉问出来的意思已经足够直白，然李由疆似乎听不太懂，只一直在对她笑。

　　而且不知是她看花了眼，亦或是生出了别的心思，她居然有片刻觉得，眼前的这个少年是可怜的。

　　可惜啊，她是对他说了可惜的。

　　可惜世间可怜的人有太多，路有太多。

　　人生于世，本就会踏上不同的道，就像有争议的杀伐之道是君王拓疆土的道，献计蛰伏是谋臣为保性命亦护江山的道，清心寡欲是勘破红尘，修行者的道。

　　可惜她本草民，本布衣，本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由是她所求的，是大道啊。

　　道之所以大，是众生平等，是公道分明，是再无人受冤屈，无人受折辱。

　　无人以三六九等区分人之贵贱。

　　可一个日后储君，将来要做天子的人，怎能明了她所思呢。

　　“我想要的，能是什么？”少年微笑，道，“我当上太子之后就一直杀人，所有能用的，无用的，看不顺眼的，我都杀了。你觉得我走到今日，会是好人吗？”

　　“那要看殿下想听谏言，忠言还是奉承了。”

　　谢柳对上他试探的目光，道：“谏言是我虽不为臣子，却有劝诫之语要说，忠言则是我作为游历至此的人，以对西狄的忠心说出口的话，而奉承便是殿下想听什么，我便会说什么。”

　　她不确定现在的他到底在想什么，权宜之计唯有想办法兜个圈子，在水要变浑的前一刻抽身出来，一试深浅。

　　他不是愚人。

　　对她而言，能坐上太子之位的人，皆绝非善类。或有工于心计，或有善于用人，不管是怎样的，都会有自己的一技之长。

　　至于杀人么？乱世里风声鹤唳，谁能全身而退，谁又不会去杀人？

　　弱女子有一天学会杀人，是为了活下去，家中稚童学会杀人，是为了不想自己像牲口般被卖来卖去。

　　而储君学会杀人，是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势不被分出。

　　“殿下知道傀儡戏吗？戏台上的傀儡看起来光鲜亮丽，实则却有背后之人的操纵。”

　　一个身无所长的人，最终在皇室斗争中，恐也只能作为一个活傀儡听天由命，被牵着鼻子走，被丝线裹住全身，缠绕起来，悬挂在高高的议政殿里。

　　很不自在，是因为身后无人帮衬，无人撑腰，无人可用。

　　谢柳对西狄的了解止于容敕传递的讯息里，不算通透。

　　她对这位心思难猜的太子，唯一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地靠近他，又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终于不再笑了，似是有所触动，眼眸里有惘然的神情，恰巧被她捕捉到了。

　　“再小的国，也会有各方势力笼罩。”少年轻声道，“我在宫里过得很不自在，不是因为不受宠，是因为我……”

　　就在谢柳即将套出那个要呼之欲出的答案时，他顿住了话头，不易察觉地微叹了口气。

　　难道是自己猜错了什么吗？

　　她忙抢在前面，占据先机道：“是我口无遮拦，冒犯到殿下了。”

　　“无妨，我见到你真的很开心。”他说得没头没尾，“你很聪明。”

　　“以后没有人在的时候，你可以直呼我的名讳，把我当作朋友就好。我叫李由疆，李是李子的李，由是由头的由，疆吗……我不想它是疆土的疆，而是封疆之志的疆。你不知道的事情很多，他们宫里的人一个皆一个的伪善，没有什么人比我痛苦了，他们全是一帮疯子，没有一个是人，也没有把别人当人看，只要失了势，不得宠，人就好像个物件，他们……”

　　李由疆垂下眼，不愿再说下去，“罢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是不是叨扰你太久了。”

　　“没有，殿下。”谢柳不为所动，始终用‘殿下’二字称呼着他，“人降生于世，本就会有诸般苦痛折磨，譬如年少不得志困其一生，或幼年丧母，或家被灭门无所依，再或妻离子散一场空，许许多多，甚至是连殿下也不曾听过的。这世上流走的时日常在，可人无论贫富，都得好好活下去，所谓的活着，在我看来，不是为了报父母之恩，是既来世间，便要痛痛快快先走一遭，后来的忧患也是后来的，便当大梦一场空，又有什么不能过去的事？情非长久，不论什么事都无定论之说，何须将自己困于内而不得出呢？眼前的天地是天地，脚下的天地也是天地。”

　　她起身，指腹掠过棋盘，道：“殿下不曾见到的天地，又何尝不是另一片天地。我同殿下说，我不擅弈棋，可我擅看人心。”

　　她此番行止终是大胆了些，姑且在她想来算作是逾越。

　　然李由疆无恼怒之色，反倒认认真真回味了番她的话，忍不住想，作为日后储君，他的确是再不喜欢的事也要做，再不喜欢的人也要娶，这是从前朝就传下来的孝道，是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是君王之命，任哪一朝的储君都不可避免。

　　作为储君，他的婚事好像易物交易，偏偏要交出点什么，来换什么，以来维系朝堂之上的平衡，稳固支持自己的臣子和权势。

　　但没有人会去问他的感受。

　　纵然是母帝再如何冷落他，到头来他也是因血脉正统，要登帝位的那个。

　　他该是没什么不满的，万人之上的宝座，谁不想要。

　　可身在帝王家，万般不由人。

　　再好的东西，也不是所有人都想要。

　　可好在，上苍待他不薄，竟又让他遇到了知己。

　　“你知我何所求，就已足够。”李由疆微微笑了笑，“我不敢妄称是什么圣贤，毕竟大道之行，本以公心为先，从未敢以公济私。这芸芸众生，天地万象，我本也只是凡尘中的一介微末。遥想西狄立国之初，又何尝不是孤立无援呢，为君者虽身居皇权高位，可若无远志，终会被视作孱弱小国，此后历经百年，便难免呈倾颓之势。世人皆厌恶杀伐与战乱，是因权势之人的争斗是为谋利，而非为天下苍生。以至于循环往复，寻常人在战乱里所获的只有一具又一具，尸横遍野的骨头，刚降世的婴孩却死了母亲，垂垂老矣的阿婆和公公死了远赴战场的儿女，家亲离散，满目疾苦。可天下本就是这样的天下，从古至今，向来如此。即便是有年少早慧，心怀韬略的谋士早早降世，恐所做的也不过是拨乱反正……你看，他们怎么也避不开要打仗的，无休无止。稍弱便打，稍强也打，为的却是做天下霸主，好像对他们而言，有许多城池和美人环绕在身畔，就有莫大殊荣似的。”

　　话停至于此，他转而道：“姐姐，在你们中原，自古便有三顾茅庐的典故，是一人为兴复汉室，携兄弟三番拜请隐居的军师，而军师感其赤诚，方才出山共图天下。可如今我这般剖白，你却依旧不肯信我并无恶意，实在是叫人无可奈何。”

　　少年蹙其双眉，形似哀婉神思，端得副楚楚可怜。

　　“姐姐如此聪明，若不能为我做些什么，不是很可惜的吗？”

　　谢柳跟着笑，道：“殿下，这可不像是邀我赴会啊。”

　　古有三顾茅庐，也有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

　　谢柳可以为人做刀，却不能做一柄任人驱策的完整刀。

　　因为霍凡教过她，不可为任何人所摆布。

　　谢柳，只能是谢柳。

　　她本就不该给任何人当刀使。

　　“那姐姐觉得，这次的武林大会如何？”

　　天下本就是这样的天下。

　　谢柳想着，勾唇笑道：“那么殿下，是人就一定得死在年少时吗？”

　　人本就是人，是活生生的人。于谢柳而言，正因她亲眼见过生死，在鬼门关走过一遭，故此她不信天下本就是这样的天下。

　　一个人为什么而拔剑，为什么拉满弓，都不该是为了战乱。

　　悲，婴孩哭啼便是苦。

　　亡，年少为将死他乡。

　　“殿下处处留手，精心布置了这样的一场局，可我能回给殿下的，只有……”

　　李由疆闻言不由屏住了呼吸，他近乎企盼地等待着那个即将呼之欲出的答案。

　　“落子无悔，是我赢了殿下在先。”

　　谢柳拂衣拱手而拜，俯首道：“翻案和查案，是我唯一能为殿下做的。”

　　李由疆顿了顿，想说‘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想说声‘抱歉’。

　　然后他发现，自己竟然成了那个没给自己留退路的那一个。

　　是他先说的‘我不敢妄称是什么圣贤’。

　　自然的，在此刻成了句句讥讽。

　　他明明不是想那样对她说的，但他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就那样说出来了。

　　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想要的是什么。

　　“也好。我送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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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心性终是不可或缺之物，只可惜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等一个人经历的磨折太多，也就再也握不起那把剑，再也没有了当年意气风发的热忱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