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忍》鹿酒粥

21、第21章 无事献殷勤

　　第二天。

　　傍晚六点四十五分，陶霜从训练基地出来。

　　今天结束得比平时早。

　　走出大楼时，天还没完全黑，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映在基地的玻璃幕墙上，像一幅安静的油画。

　　陶霜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她发动车子，引擎低吼了一声，仪表盘的灯亮起来。
　　她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挂挡，而是靠在座椅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陆驿的对话框。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今天回来吗？】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她不太想回家。
　　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

　　陶霜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顺着车流往前开，看到路边有一家日料店，门面不大，但看起来很安静，便打了转向灯拐了进去。

　　店里灯光温暖，装修是简约的日式风格，原木色的桌椅，隔断是用竹帘和格子窗做的，每个座位之间都有一定的私密性。

　　服务员引她到一个靠窗的位置，递上菜单。
　　她点了一份定食，一杯热清酒，然后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

　　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
　　陆驿没有回复。

　　陶霜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热茶，慢慢喝着。

　　店里很安静，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低声交谈的声音，背景音乐是轻柔的三味线，叮叮咚咚的，像夏夜的蝉鸣。

　　定食送来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三文鱼，蘸了酱油，送入口中，鱼肉新鲜，油脂丰富，在舌尖化开。
　　她慢慢吃着，偶尔喝一口清酒，目光落在窗外街边的行人身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陆驿的消息从屏幕上方弹了出来。

　　【怎么了？】

　　陶霜点进去，看到对话框里她发的那句“今天回来吗”孤零零地躺在上方，下面是陆驿的三个字。
　　她盯着屏幕，看到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她甚至能猜到下一句是什么。

　　“在开会。”

　　果不其然，三个字跳了出来。

　　陶霜看着那三个字，嗤笑一声。

　　她回了两个字：【问问。】

　　发送。
　　她没等回复，把手机重新放在桌上，继续吃饭。

　　隔壁桌来了两位客人，听声音是年轻的女孩。
　　服务员引导她们坐下，位置刚好在陶霜隔壁，只隔着一道竹帘。

　　陶霜本来没在意，继续吃自己的饭。
　　但她们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穿透那道薄薄的隔断，落进她耳朵里。

　　“你看了昨天超新星放的花絮了吗？庄绍意那段！天哪我要晕过去了！”

　　“看了看了看了！练舞练到凌晨那段，满头大汗还在抠细节，我直接尖叫！他怎么那么帅啊！跳舞的时候帅，不跳舞的时候也帅，喝水都帅！”

　　“而且他那个性格，你不觉得特别戳人吗？不争不抢的，安安静静的，但是一站上舞台整个人的气场完全不一样！”

　　“对对对！就是那种……平时像只小绵羊，一上台就变成狼！反差感绝了！”

　　陶霜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竹帘那边还在继续。

　　“这周末的粉丝应援活动你去不去？听说有线下投票，给总决赛拉票的。”

　　“去去去！票我都买好了！我还做了手幅，印了他上次主题曲的那个ending pose，巨好看！”

　　“我也做了！我做了两个版本，一个是他初评级那个造型，一个是主题曲C位的造型，你帮我看看哪个好看……”

　　陶霜听到她们从包里窸窸窣窣地翻东西，然后是压低声音的讨论和偶尔的笑声。
　　她垂下眼，继续吃饭。
　　清酒已经凉了，她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她放下酒杯，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点进了庄绍意的微博。

　　粉丝已经涨到八百多万了，最新一条微博是前两天发的，一张训练室的镜子自拍，配文是“继续努力”。
　　评论区已经超过十万条，清一色的“哥哥加油”、“庄绍意第一”、“全世界最好的庄绍意”。

　　陶霜看着那张照片。
　　少年穿着粉色训练服，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汗，眼神清澈，嘴角微微抿着。

　　陶霜退出微博。

　　竹帘那边的两个女孩还在热烈地讨论着，从庄绍意的舞台表现聊到他的私服穿搭，从私服穿搭聊到他的理想型。

　　陶霜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经这样喜欢过一个明星，买他的海报，听他的歌，为了看他的一场演唱会凌晨赶飞机。

　　那时候的喜欢，纯粹、热烈、不计成本。

　　现在呢？

　　她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米饭，忽然没了胃口。

　　她叫来服务员结了账，拿起包起身离开。

　　走出日料店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亮着，投下昏黄的光圈。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裹紧了外套，走向停车的地方。

　　上车，发动，驶入夜色。

　　-

　　到家时，刚过八点。

　　陶霜把车停进车库，从电梯上楼，她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心里想的是换身衣服，然后去幻夜。

　　昨天答应了他的。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

　　陶霜愣了一下。
　　她出门的时候，不记得自己开了玄关的灯。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脚步顿住了。

　　客厅的大灯也亮着。

　　厨房里，灶台上的锅正冒着热气，油烟机嗡嗡地响着，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一个人影从厨房里走出来，穿着家居服，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个汤碗。

　　陆驿看到陶霜，笑道：“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再晚一点。”

　　陶霜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你……你怎么回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干，夹杂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心虚的紧张。

　　“开完会，路过菜市场，想着好久没给你做饭了，就买了点菜回来。”陆驿把汤碗放在餐桌上，解下围裙，走过来拉她的手，“怎么了，我回来你不高兴？”

　　“没有。”陶霜扯出一个笑容，任由他拉着走到餐桌边，“就是……有点意外。”

　　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蒜蓉粉丝蒸虾，一份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玉米排骨汤。

　　菜色不算精致，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陆驿的手艺一直不错，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他经常做饭给她吃。
　　那时候她觉得，一个愿意为你下厨的男人，一定是真心爱你的。

　　“来，尝尝这个排骨，我炖了一个多小时，应该入味了。”
　　陆驿把她按坐在椅子上，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陶霜看着碗里的排骨，喉咙发紧。
　　她刚才在日料店已经吃过了，不太饿。

　　但她没有说，只是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

　　“好吃吗？”
　　陆驿坐在她对面，双手撑在桌沿，看着她，眼神温柔，跟一个等待被夸奖的小孩似的。

　　“好吃。”

　　味道确实不错，但她尝不出来。

　　她的心思不在这里。

　　她一边嚼着排骨，一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墙上的钟。
　　八点十五分。

　　幻夜那边，Silver应该已经到场了。

　　“怎么了？”陆驿注意到她的目光，“晚点是要出去吗？”

　　陶霜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没有。”

　　陆驿看着她，想从她脸上读出什么，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笑了笑，给她盛了一碗汤，“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又要加班。这段时间你太累了，今晚好好在家休息。”

　　陶霜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很鲜，玉米很甜，但她喝不出味道。

　　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找不到线头。

　　她答应了Silver。
　　可现在陆驿回来了，她怎么走？她找什么理由走？

　　“对了，”陆驿忽然开口，“你昨天说在外面和朋友喝酒，和谁啊？温暖？”

　　陶霜握着勺子的手收紧了下，“嗯，温暖。”

　　“她最近怎么样？店里生意还好吗？”

　　“还行。”
　　陶霜不想多说这个话题，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陆驿又给她夹了虾，又给她添了汤，殷勤得不像他平时的作风。

　　陶霜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有一种奇怪的违和感。

　　自从结婚以后，他很少这样。
　　他很少主动做饭，很少这么细致地照顾她，很少用那种带着愧疚和讨好的眼神看她。

　　除非，他做了什么亏心事。

　　陶霜放下筷子，没了胃口。

　　“吃饱了？”陆驿看着她碗里还剩大半的米饭，“吃这么少，不合口味？”

　　“下午吃了个下午茶，不太饿。”
　　陶霜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汤。

　　陆驿没有再勉强。
　　他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碗。

　　陶霜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换了一个频道。
　　画面在闪，声音在响，但她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
　　她点开微信，看到和Silver的对话框……
　　不，她和Silver根本没有加微信。

　　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那句“你来，我就在”。

　　陶霜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陆驿在厨房里哼着歌，水龙头哗哗地响。

　　她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分。

　　如果现在出门，九点能到幻夜。
　　能听Silver唱五六首歌，能喝一两杯酒，能在那个昏暗的、没有人认识她的角落里，短暂地忘记自己是谁。

　　“霜霜，”陆驿从厨房探出头来，“要不要吃水果？我买了草莓。”

　　“好。”
　　陶霜应了一声，把手机塞进沙发垫下面。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草莓很快端来了，红艳艳的一盘，洗得很干净。
　　陆驿坐在她旁边，用牙签叉了一颗递给她。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草莓很甜，汁水丰富，是那种贵价超市里卖的新鲜货。

　　“甜吗？”

　　“甜。”

　　陆驿又叉了一颗，自己吃了，然后靠过来，把头枕在她肩膀上，“好久没这样了，”
　　他说：“就我们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

　　陶霜没有说话。
　　她看着电视屏幕，上面在播一档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玩游戏，笑得很假。

　　她的肩膀被陆驿的头压得有些酸，但她没有动。
　　手机在沙发垫下面震动了一下，她感觉到了，但没有拿出来。

　　又震动了一下。
　　两下。

　　可能是温暖发消息来问她今晚去不去幻夜，也可能是节目组的工作群在讨论明天的安排。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陶霜闭了闭眼，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困了？”
　　陆驿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抬起头看她。

　　“嗯，有点。”陶霜睁开眼，站起身，“我先去洗澡了。”

　　“好，我收拾一下客厅。”

　　陶霜走进卧室，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两条新消息。

　　不是温暖，不是工作群。

　　是庄绍意。

　　【陶老师，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搅您，您在忙吗？】

　　【陶老师，今天的训练复盘我整理了一下笔记，发您邮箱了，有空的话可以帮忙看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