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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九) ...

  •   叶舒做的事板上钉钉,就算他有一万个理由证明自己其实是受害者,就算,白珏以受害者唯一亲属的身份出具一万封情真意切的谅解书,也改变不了叶舒制造了车祸并导致白疏木重伤入院的事实,白珏现在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只是为了缩短刑期,他必须入狱的事实就像白玏的死亡一样无法逆转。
      叶舒比她更能接受这个事实,或者说,他期望着这个事实,在白珏去探视他的时候,他面上是如释重负的神情。

      “我希望,我们至少不要法庭上见面,不论你站在哪一边……我现在这个样子,就已经很不想让你看到了,我希望你不会看到比现在更狼狈的我,求你了。”叶舒几乎没有求过白珏什么事,所以,只要他用了“求”这个字,白珏也几乎不会拒绝。
      她的语气淡淡的:“如果你不想让我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那你从一开始就别做。”

      叶舒垂下眼眸,“说实话,我现在有些后悔了。”
      “后悔了吗?那你为什么要给我寄那些东西,还有那只猫,你早就想这样做了,你一直在筹备这些事情,直到你终于找到了机会。”

      叶舒没有回答,探视室的玻璃很厚,他装出听不清的样子,看着白珏,又好像,只是在看一些不存在的回忆。
      “叶舒,你别在这给我装愣,回答我。”

      “我想说的话,都已经留给你了,现在我能说的,就只有沉默,”叶舒的嘴角浮出苦笑,“一直都是这样,不是吗?我沉默着看着你和他在一起,看着,你和他越来越亲密,很多事情,也不再是只有我们两个会分享的,有些时候我都以为,你看不见我了,有些永远不能忘记的事情也被你忘记了。”
      这些话他们两个心知肚明,只是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被说出来,白珏是理亏的那方,但她并不会因为理亏就换上卑微的语气。
      “够了!”她提高了音量,“我和他已经分手了,以后也不会在一起,我跟他根本不会有以后了。”
      “那并不重要。”

      “但我和你有以后啊,我们会一直生活在一起的,难道你要让我一个人生活吗?”
      “我……”叶舒苦笑,“我从来都没有这个权力。”

      “没有这个权力……”白珏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轻笑,“但你会想法设法去你想做到的事不是吗?比如说,你之前做的那些事情就是你表达不满的方式,对吗?你需要一个机会去自毁,需要一个机会让我彻彻底底意识到,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叶舒低下头,没有看她。

      “你不需要证明,你对我来说,从来都是……”白珏停顿了一下,这短暂的几秒足够让在场的两人明确没有被说出口的答案,“从来都是最重要的人,从现在,到以后,如果你不想我出庭,我就不去了,能做的事情我已经都做了,我会等你出来的,反正也不会很久。”
      叶舒的眼睛就像湿漉漉的小狗,在昏暗的地方依旧明亮,他在面对白珏的时候永远都是这样,以至于白珏想象不出来,在剪断白疏木汽车刹车线的时候,他是怎样的神情,或许那双眼里也会生出火焰。
      白珏清楚,她并不了解全部的叶舒,正如他也不了解全部的自己,但这并不会改变什么,她不会再允许任何“家人”从自己身边离开。

      叶舒最终被判入狱两年。
      白珏确实没有出现在法庭上,她一直待在外面,沉默地旁听。

      这是否就是“结局”?
      出来的路上,白珏忍不住想。

      “现在是否就是结局?”

      她确实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兜兜转转地走到这里,好像很多事情改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她短暂地失去了叶舒,幸运的是这段分别拥有一个固定的终点;而这个世界上唯一和她拥有血缘关系的人,可能在明天醒过来,也可能永远不会醒来。
      白珏甚至觉得,她对那个人的恨渐渐淡化了。
      是因为时间吗,时间终究改变了所有;她可以当白疏木不存在,又或者,承认他的存在,这个人已经不会给她的生活带来什么影响了。

      所以,过去——过去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从她失去妈妈,哥哥,从她中知道发生在白家的一切之后,她所作的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其实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之前我只是习惯性会忽略……其实不论我做什么,你们都不会回来了,死去的人,永远都是死的,离开了,就永远离开了,或许我只是,想找点事做,想说服自己……其实,我不是什么都没有做。”
      她抱着鲜花来到哥哥和妈妈的墓前,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现在她已经没有很多话要说了,她已经累了。

      ……

      夏天到底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白珏在开车去疗养院的路上突然想到。
      秋天好像到来很久了,前几天她还因为没有及时添衣服感冒一场。
      不过这都不重要,总之,就是在一个秋风起的下午,白珏开车去了城郊的疗养院,在白疏木病情稳定从医院转到疗养院去之后,她还没有主动去看过一次,折羽替代了她“家人”的位置,时常向她报告白疏木的情况,有意无意地“炫耀”。

      “我真没想到你会主动来看他,虽然他现在还没恢复意识,但我想,他一定会很高兴的。”折羽的语气轻松,表情开心地像飞起来。
      白珏用余光撇了一眼,折羽似乎是在为白疏木感到开心,因为女儿主动来看望他了。

      “其他病人的家属来得还挺勤的,就只有老白,他一个人在这里,大部分时候都是孤零零的。”
      白珏嘴角微勾,“他怎么是孤零零的,不是还有你吗?”

      “可我……毕竟不是他的家人。”
      “原本你还知道,我还以为你忘了,我才是那个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怎么可能会忘呢。”折羽在白珏面前总是不太自在,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些难以用常用的词汇形容。
      “折羽,我有问题想要问你,如果,你和白疏木有血缘关系,你还会跟他做吗?”白珏平淡地像是在问“你要喝水吗”。

      “什……什么?”折羽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会乱/伦吗?你能接受的底线是什么?”

      “啊?你?你干嘛突然这么说?”折羽被吓得后退几步直到碰上墙壁,而白珏站在原地,神色认真自如,如果此刻她是用挑衅又玩味的白眼,折羽倒更能理解,但白珏风平浪静——他莫名觉得眼前的人有些可怕,什么“底线”,什么“道德”,越说越可怕。
      “男人和男人又不会生孩子,几乎没有限制,不是吗?”

      “我……那个,”折羽想直接挖个地道逃走,“你知道你爸爸的病房在哪对吧,你赶紧上去吧,我就不陪你去了……”
      白珏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折羽被某种力量钉在原地,被迫目送白珏上楼,直到听不见脚步声;他缓了好一会儿,心率才慢慢恢复正常,他是在知道白珏要来之后才特意在疗养院待到傍晚的,他原本计划蹭白珏的车市区,现在,他当然是没这个胆了。
      所以,他也不会知道,白珏和负责白疏木病房那层的保安打了招呼,“那个年轻的男人,之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能让他进来,不仅是白疏木的房间,还有这个疗养院的大门。”
      “我知道了,白女士。”
      保安当然不会管到底是谁来照看病人,他只听付钱的人的吩咐。

      白珏走进病房,把房门反锁,面对这个她许久未见的父亲,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没有任何寒暄的兴致,“刚刚我突然想到,如果你有意识的话,是不是能听到他说话,如果能听到他说话,是不是就没那么闷;我觉得,你不配过这样的日子,所以他之后都不会来了。”
      这就是白珏和自己躺着的父亲说的第一句话,字眼是带着恨的,但语气又是极平静的。

      “这几天,我一直有种感觉,我应该来看看你,毕竟现在,你才是那个我想见就能见到的人,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你是我关系最亲密的人,而且,你在这里,你可以一直在这里,永远都不会离开我,”白珏停顿了几秒,她怀疑自己的想法,但又必须接受,“这个念头产生的时候,我非常意外,太不对劲了,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她俯下身,用那种动物观察猎物般专注又不带感情的眼神,“因为你要死了吗?可是,现在看起来,你还挺健康,完全不像死期将至。”

      “老天真是不长眼,你害了那么多人,他们现在死的死,坐牢的坐牢,你却好好地躺在这里。” 白珏迟疑片刻,而后笑出声,“不过老天总是这样,从来不会降下什么报应,只会让好人受尽折磨,而坏人荣华富贵,按照老天不长眼的故事的发展规律,你大概很快就要醒过来了,因为好人都已经不在了,”

      她的手垂在膝盖上,握着拳,关节用力到发白。
      “白疏木,你还记得苏清梦吗?你的妻子,我的妈妈,你们都遭遇了车祸,但你活了下来,我觉得,你应该要记得她,毕竟,如果不是因为她,我也不会想要给你下毒,叶舒也不会为了替我掩盖而制造车祸,你不知道吧,她在死前,给我发了一封十年期的定时邮件……如果不是那封邮件,我永远也不会知道,她是在去报警的路上出的车祸,她是在想方设法为她的孩子讨回公道的时候出了意外。”

      在提到母亲的时候,白珏的语气终于出现了起伏,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而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白疏木,盯着他紧闭的眼睛,盯着呼吸机面罩上匀速新生的水雾。
      “我猜她死的时候都没有瞑目,因为她不知道她的女儿会不会重蹈她儿子的覆辙,说不定,她一直还在这世间不愿意走,她一定很恨这个世界,恨你……恨你这个悲剧的源头,你给我们所有人,我们这些能被称为‘家人’的人,带来了永远的伤害……世间还有执念没有完成,她怎么能离开呢?她还没有报仇呢,我还有替她让报仇!”

      白珏没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动静,但房间里只有风透过没关紧的窗户吹进室内的声音,自己激动抽噎的声音,白疏木平静安稳而又有规律的呼吸声。
      白珏无比希望这个时候,白疏木的意识是清醒的,她希望他能听到自己的每一个字,她希望这个躺在病床上已经陷入人生最狼狈阶段的男人,能够害怕,能够忏悔,能够加速呼吸,能够屏住呼吸。

      “你总是,很自如,你永远是最心安理得的那一个人,好像他们只是被你擦去的污垢,我的哥哥,那个叫了你十多年‘父亲’的人,你字面意义上的儿子,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事呢?你可以找别人,你可以找任何一个和你没什么关系的人,起码——”一滴泪从白珏的眼眶中掉下,在滑落至脸颊的时候被她迅速且用力地擦去了,她像掩藏弱点一般抑制哭泣的冲动,但她做不到,这么多年过去,她没办法平静地想起母亲和哥哥,“起码不要是和你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住在被叫做‘家’的地方的人!”

      “我恨你,就算有一天我死了,我也会一边死亡一边恨你……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恨的人,可我恨的……不止有你,还有我自己,我恨我有机会能做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做,所以,我愧疚,我害怕,我受伤,所有的人都要离开我,这些是我应的,我可以承受,但是你呢,白疏木,你呢?你凭什么还能好好躺在这里?你必须付出代价!我们必须要有个了结!”

      白珏的声音听上去沙哑又怪异,像空荡病房里的一只幽灵。
      过去这么多年,她不知被这名为“悔恨”的枷锁折磨了多少遍,直到她逐渐习惯,但来自母亲的定时邮件最终让这种“悔恨”增加到了白珏无法承受的地步,她必须找到一个发泄的出口。
      她甚至想现在就把躺在病床上的人掐死
      在这个世界上,她无法让母亲和哥哥活过来,但至少可以让白疏木醒不过来。

      白珏走到窗边,由外而内观察整个房间的构造——这里面没有摄像头,但是保安几乎不间断巡逻,护士也会每隔几个小时来巡查;除此之外,白疏木的身体状况也一直被监测,如果他的呼吸机被拔了,机器在几秒之内就会报警,立马就会有专业的医护人员来救他。
      很多念头从她的脑海里闪过,阴暗,扭曲,残忍……但不论她是暴怒,悔恨,还是悲痛欲绝,白疏木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白珏把窗户关上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关窗户,或许因为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窗外天色飞速变暗,乌云聚集,秋雨将至。
      所有不好的事情都发生在雨天。

      白珏只觉得自己被拉扯着,有一双手在掐着她的脖子,而另一双手正在驱使她走向病床,掐另一个人的脖子。

      然后,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狂风,被吹开的窗户,碰撞间碎裂的玻璃,陷入黑暗的一切。

      世界嘈杂起来,暴雨,人声,脚步。
      白珏听到外面的人在焦急喊着“停电了”,她的额前有汗珠沁出,在皮肤上缓慢滑落,又在瞬息之间被风带走,消弭在空气之中。

      清风从她的身体穿过,给予她一个满怀的,无形的拥抱。
      她看到,呼吸机面罩上不再有匀速新生的水雾,躺在病床上的人,似乎正陷入某种难受的境地以至于身体产生了一些本能的抽动。

      很快,病房门被敲响了,门把手被用力地扳动,“白小姐,你在里面吗?在的话你把门开开!”
      而白珏已经把自己和世界隔离,此刻,她的右手搭在白疏木的手背上,俯下身,不断地靠近直到耳语都清晰可闻的距离,在她的记忆中,她从未和自己的父亲这样亲密过。
      “白疏木,你——下地狱去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被自己搭着的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勾了勾手指,又似乎是最后的那一声喘息连带着引起了整个身体的颤动。
      白珏不知道生命的消逝是否是无声无息的,但生命的消逝一定是确定的。
      她清晰地感知到了,白疏木的死亡。

      这一切不过一两分钟,在这几十秒里,一整个世界的雨被倾倒了下来,连接现实的世界和另一个世界。
      那双掐在白珏脖子上的手没有消失,她开始无法控制呼吸,身体内的空气被抽走了,四肢开始发麻,只得跌跌撞撞走到房门,哆嗦着打开了门。

      护士早就敲门敲到手麻,结果一打开门就看到病床上了无生息的白疏木和喘不上气的白珏,吓得当场要爆炸。
      “口罩!拿个口罩来!她呼吸性碱中毒了!”护士抚上白珏的胸口,一遍又一遍给她顺气,“冷静点,你应该是呼吸性碱中毒了,现在减慢呼吸的频率,努力平复心情。”

      在外人看来,白珏刚刚经历了无比悲痛的时刻,她的眼里闪着泪光,医生很快赶了过来,不住地道歉,“白小姐,我们真的很抱歉,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树木被吹倒,砸在变压器上导致这一片都停电,但是按理来说机器是有备用电源不会断电的,我们……”
      “够了,不用说了,我不会追究你们的责任,你们把他收拾一下,需要办的手续……就去办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没有大仇得报的爽快,只有无所适从,这么多年,其实白珏从来没有真正仔细地想象过白疏木死时的场景,以及他死后会发生些什么。

      时间没有停止。
      整个世界,也没有重新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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