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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尚在归处(下) 女主哥哥时 ...

  •   ④
      有时候时尚觉得,生命里有一个玩伴其实挺好的。
      用奶奶的话来说这个妹妹比他调皮,小时候一点也不安分,而且还是个夜哭郎,每天晚上哭得他睡不好觉。
      为此二叔二婶和奶奶都给他道歉,说是影响他学习了。
      他表示没关系,因为妹妹特别喜欢他。
      因为只要她在他的房间里,这位夜哭郎就会格外安静,像是天生知道在哥哥面前的分寸。
      起初,他对这个小姑娘多少还是有点介意。
      她总缠着他让自己骑大马,总要他去幼儿园接她,总爱拉着他的手喊哥哥喂饭……
      可就像全天下所有哥哥一样,时尚对这个小妹妹始终没什么办法。

      有一阵子小家伙留了长头发,还偏偏迷上了在头顶中间扎一个“冲天炮”,家里的妈妈和奶奶对梳头不太精通,而小姑娘要求最多,硬是要他给自己扎。
      结果就是时尚不会,他扎辫子的时候都能把妹妹疼得要哭,小姑娘很懂事,硬是一句话也不吭。
      每次他去幼儿园接她,他都能远远地就能一眼认出来哪个是自己的妹妹。
      妹妹从小就喜欢画画,而画里的主角永远都是时尚。
      为此二叔二婶和奶奶还会故意吃醋,说小荷花只喜欢哥哥,不喜欢他们。
      妹妹却满不在乎:“哥哥总陪我,你们都不陪我。”
      倒也是真的。
      他们俩的学校挨得很近,一个幼儿园,一个初中,中间只隔了一条马路。

      有一年父亲节,幼儿园组织亲子活动,每个小朋友都画了自己的爸爸,唯独小荷花交了一张白纸。
      老师问时荷为什么不画画,她一本正经地解释:“哥哥说爸爸妈妈是白衣天使。白衣……那不就是白色的衣服吗?爸爸穿白色衣服就看不见了。”
      听到这里,时尚觉得妹妹的想法还是挺有创意的。
      那天带着妹妹回到家,他把这事讲给家里人听。
      大家先是一愣,随后全都笑出了声。
      后来小荷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第二天就赶着画了一幅画。
      还别说,画得有模有样,把时建画得十分神似。
      二叔看出了她在美术上的天赋,从此便带她去学画画,周末也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二婶也不甘示弱,干脆让她练起了字。
      时尚忍不住感叹——现在的小孩,是真的累。
      他就从小到大没上过补习班,结果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时尚和时荷都在长大。
      随着年岁增长,时建和江美琴愈发忙碌。
      时老太太去世后,家里平时便只剩下了他和小堂妹。
      一开始,时荷还不太习惯。
      每次回家,她总会下意识喊一声:“奶奶,我回来了。”
      因为奶奶去世了,所以她怎么都改不了这个口。
      她很伤心也很难过,有时候甚至不愿意吃饭。
      时尚知道,她是想和奶奶好好说一声再见。
      说起奶奶去世时,他并没有回去扶灵。
      那会儿正逢中考,二叔二婶坚持不让他分心,说奶奶一定会理解的。
      奶奶也确实理解。
      中考期间,天气竟然一反鲁州的常态。
      三天不仅没有下暴雨,而且还罕见地连着三天大晴天。

      从葬礼回来后,时荷便开始跟他分享见闻。
      她提到了一位很奇怪的阿姨,说那个人的名字有四个字,而且一直在问自己的情况。
      在时尚的记忆里,四个字名字的人并不多,他的母亲正是其中之一。
      “你在哪见到这个阿姨的?”
      他一下子激动起来,双手按在妹妹肩膀上,弄得她直喊疼。
      “在奶奶的灵堂。”
      时荷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长得可漂亮了。”
      “她……有提到我吗?”
      “有。”时荷很诚实,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她问你过得好不好。”
      “那你有没有告诉她……我很好?”
      时荷有些害怕地看着他,还是老实摇了摇头:“没有。”
      那一刻,时尚只觉得心都凉了。
      “哥哥……”
      时荷拉着他的衣角,小心翼翼地安慰他,“我们以后还会见到那个阿姨的。她说过的,一定会再见。”
      他低声应道:“嗯,一定会再见的。”
      那天下午,他拿着零花钱带着小堂妹去吃了肯德基。
      就像当年二叔二婶带他去的一样,他给她点了一大桌吃的,然而小姑娘却只要了桌面上的一份草莓新地和一个田园脆鸡堡。
      “哥哥,你点太多了,吃不完的。”
      “就吃一次,又没差多少。”
      小家伙吃得很认真,用薯条蘸着新地,嘴边沾满了冰淇淋。
      “你能不能擦擦嘴?”他嫌弃地说,“你已经是个大姐姐了诶。”
      在他们家,“大姐姐”的意思就意味着长大了。
      “哥哥,我问你个问题好不好?”
      “你问。”
      “你是不是认识奶奶葬礼上的那个阿姨?”
      她的眼睛圆溜溜的,现在她正一手拿着白色小勺,一手抓着汉堡,正准备一口一个。
      “嗯,我认识。”
      时尚没有隐瞒,“那个人,是我妈妈。”
      话音一落,小姑娘突然哭了起来。
      “你、你怎么哭了?”

      他一下子慌了。
      时尚忘了,对面的人不是十六岁——而是六岁。
      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嘴里的脆鸡堡也不香了,随着哭声一并掉在了桌子上。
      “哥哥……你不是我亲哥哥。”
      “我当然是你亲哥哥。”
      时尚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顺手用纸巾擦了时荷的鼻涕,他的动作糙得很,一张纸从眼睛擦到了鼻子。
      “我是你堂哥,我爸爸和你爸爸是兄弟,我们有血缘的。”
      小姑娘听不太懂,却哭得更凶了。
      “哥哥……你是不是不要小荷花了。”
      “怎么可能。”
      他被她逗笑了,“你别哭了,你哭起来真丑,像条鲶鱼。”
      小荷花最怕鲶鱼,哭声立刻停了下来。
      “哥哥,你是不是要跟你妈妈走了?”
      “不会。”他把一根薯条喂到她嘴里,“哥哥会一直陪着你的。”
      时荷的眼睛刚哭过,加上哥哥的话让她充满信心,现在她的一双瞳孔就像两颗黑玻璃球一样闪亮:“真的吗?”
      “真的。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姑娘用手背去擦眼泪。
      这个动作让时尚心里一紧,立刻抓住她的手,认真警告她不要这样。
      小荷花:“哥哥,你怎么跟爸爸妈妈一样爱干净?”
      时尚一边给她擦手一边说:“因为这样才不会有很多的细菌。”
      小姑娘想了想,继续说:“哥哥,你长大了做医生好不好?”
      他一愣:“为什么?”
      她想了很久,一脸认真地回应:“你要是做了医生,我长大生病就可以找你了。等爸爸妈妈退休了,我直接去医院找你,就不用那么麻烦啦。”
      “……”
      时尚默默叹了口气。
      他最看不得女人哭了……
      啊不,女孩……
      如果她是自己亲妹妹该多好……
      不是……
      如果自己是她亲哥哥该多好……
      可惜,没有如果。

      ⑤
      时尚高考一路绿灯,最后考上了医学界高级学府——燕州的东单医学院。
      毕业后,他先是在燕州的大医院工作了三年,后来放弃了高薪职位回到鲁州,与他的叔叔婶婶成了同事。
      他只想回到属于他的地方,继续做着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不同于叔叔婶婶的岗位,他做的是门诊医生。
      在这个日日直面生死的地方,时尚慢慢学会了把心敞开,人也变得乐观、平和。
      这种变化大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这一生很少有真正的危机感。
      只有两次。

      第一次,是遇见了他那个“妹夫”。
      说实话,起初时尚对这个妹夫是欣赏的。
      哪怕他有些刻意地在人家面前吃麦当劳,他心里仍旧存着几分敬重。幼儿园教师本就不容易,更何况还是男教师,以前他去幼儿园给那些小孩体检时,这些辛苦他都看在眼里。
      他只希望妹妹过得幸福。
      所以在妹妹说想去找他的时候,他早早替她准备好了一切,也反复叮嘱她要省着用。
      妹妹和妹夫结婚后,他们一起打过几次篮球,中间什么都聊。
      时尚心里清楚,对方的技术比自己强太大,只是一直在让着他。
      有一次,妹夫问他:“哥,你这辈子有没有什么遗憾?”
      他说:“有啊,多着呢。”
      妹夫难得认真起来:“那你觉得,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时尚仰头看天,慢慢吐出一句话——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走了人生只剩归途。”
      对于父母,他已经不恨了。
      或者说,他从来就没真正恨过。
      最初的那些年,他每一年都在期待他们出现。
      可他们始终没有来。
      大学时,婶婶曾给过他父母的联系方式。
      父亲在横滨,与另一个女人重组了家庭,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母亲没有再婚,现在在本市开了一家儿童服装厂,也算是小有起色。
      他对自己说:算了吧,他们大概也有各自的难处。
      生活,总要继续。

      这些年叔叔婶婶对他的关心从未缺席。
      一眨眼,他已经三十五岁了。
      这个年纪,让一向疼他的婶婶开始着急。
      时尚从小到大几乎没动过感情心思,追求者有过,因为父母的原因,他始终对婚姻提不起任何兴趣。
      他曾和妹妹吐槽过这件事,妹妹反而很支持他,劝他按自己的想法走。
      后来二婶有跟他交流,在知道缘由后也不再逼迫他了。
      至于他父母的事情,妹妹也知道。
      妹妹没有任何表示,她只说过要遵从自己的心。
      从小到大他都这样教她,现在反过来了。

      这天他来到住院部,还没进去就察觉到几道年轻护士投来的目光。
      他去护士站询问二婶的去向,护士长说江美琴在消化内科。
      时尚循着病房一路找过去。
      他之所以着急,也是因为二婶自从知道妹妹谈恋爱之后,她就开始明白留宿的重要性。而且有好几次妹妹都忘记跟她讲,导致二婶开始警惕,还让他和二叔每次回家都要报备。
      为此二叔解释:二婶那是更年期了。
      白大褂在身,没人怀疑他。
      护士站里正热闹地议论着什么,他一经过,声音反倒更大了。
      有护士叫住他:“时医生,你是哪个‘时’?”
      时尚插着兜,回头:“怎么?”
      “今年怪了,病人好多姓我们都没见过。”
      “那也跟我没关系吧。”他耸肩。
      护士盯着他的胸牌,下一秒忍不住笑出了声。
      “原来你真的叫时尚啊。”
      “少见多怪。”他有点无奈,“我妈名字里有个‘shang’,不行?”
      护士一愣:“原来你不是江主管的儿子?”
      之所以叫江美琴为江主管,是因为她是住院部的主管护师。
      时尚抬眼:“你想说什么?”
      气氛显然有点僵,旁边的小护士赶紧打圆场:“时医生,江主管在10号病房。”
      他道了谢,转身过去。

      10号病房门虚掩着。
      他听见了婶婶的声音,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女人。
      “美琴,这段时间真的谢谢你照顾他……我其实很后悔,当初不该让小叔瞒着你,更不该让他把小尚上学的地址告诉我。可我真的很想他……我回来了,只想再见见他。”
      “你当然可以见他。”婶婶语气平静,“你是他的妈妈。但要不要见,也得问他。时建是他叔叔,我只是个外人,替他做不了决定。”
      女人声音发颤:“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我也,真的很对不起他。”
      “云珍,”婶婶叹气,“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能换一句没关系。”
      “他现在好吗?结婚了吗?孩子多大了?”
      “你别激动,他现在还没结婚,也没谈恋爱。”婶婶轻声安抚,“他工作很忙。”
      时尚咬着下唇,手心此时此刻出了汗。
      那是他近三十年来,最想听、也最渴望的声音。
      口音虽然变了。
      可他还是一下就认出来了。
      比起那个所谓给自己提供精子的爸爸,他更想见妈妈。

      人生第二次危机,是上官云珍。
      一个很久没见过的人,从满头青丝再到青丝落雪。
      他长大了,她变老了。
      他真的很想质问她为什么和爸爸一起抛弃他。
      他很想问她凭什么现在才回来看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时尚的内心在打鼓,而他的手的门把就像是拿着棒槌,就像能一秒把那鼓面锤破,不过差一步就能砸空。
      那句‘妈’,他怎么也叫不出口。
      说实话,他已经快三十年没有喊过妈妈了。
      就连以前小学有关妈妈的作文他都是按照二婶的样子写的。
      于是他在门外给二婶打了个电话,说是晚上加班,不用给他留门了。
      夜深后,他又去了消化内科。
      这一次,他想好好看看她。
      他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跟着主任和护士查房。
      经过10号病房2号床时,他看见了她。
      或许是去了香港多年的缘故,女人的模样看着很时髦,即便是生病了,但气色还是比其他病人好很多的。
      主任医师在问她情况,她一一应答,而时尚就一直看着她。
      他负责的把她的情况记录在板子上,通过上面的信息,他这才知道母亲的个人情况。
      五十七岁,入院原因急性胃炎,无过敏史。
      “小时,帮她量个体温。”
      “好。”
      时尚把体温计拿出,他甩了甩,放入了母亲的腋下。
      在等待的过程中,他听到了主任医师和她的对话。
      主任医师是二叔的好友,也是当初介绍二叔二婶认识的红郎。
      “你们这个医生看着不太爱说话啊,我看他还挺年轻的。”
      “我们小时也不年轻了,他已经三十五了。”
      主任医师是时建的老友,自然也是知道他们家的情况,也是自然三缄其口。
      “我看你经常有个年轻人来看你,我以为那是你儿子。”
      她说:“不是的,那是我的助手。”
      有一句无一句地谈论着,时尚全听进去了。

      时间到,时尚抽出体温计。
      “体温37度,正常。”
      “好。”主任记录在案,便示意她多休息,然后就走了。
      他走在最后,不经意间和女人对视。
      女人也留意到了,或许是血浓于水,女人看着他的眼神逐渐发生了变化。
      从好奇,接着疑惑,最后是震惊。
      他在想:她是不是认出我了。
      她在想什么,他察觉不到。

      血缘这东西有时候比语言诚实。
      这件事之后的第二天,叔叔来找他促膝长谈。
      上一次这样促膝长谈,还是在他高考那年。
      原本他是有保送机会的,临近保送前他选择主动放弃,从而选择参加高考。
      学校老师因此十分不满,要求他再和家长谈一次。
      要知道时尚从小到大都是个乖孩子,这几乎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反叛”。
      叔叔坐在他房间里的床边,没有多说什么,只问了一句:“想好了吗?”
      “想好了。”他回答得很平静。
      叔叔叹了口气:“你要知道,高考比保送难得多。尤其是将来就业,往往差一分,就可能进不了你想去的专业。”
      “我知道我想做什么。”他说。
      他想当医生。
      一是为了圆妹妹的愿望,二是为了报答叔叔婶婶多年的养育之恩。
      他相信,等自己到了叔叔这个年纪,医疗一定会更加发达。
      到那时,若家里有人出事,他也能第一时间站出来。
      就像现在这样。

      叔叔忽然问:“你去见你妈妈了,对不对?”
      “嗯。”
      “为什么不跟她说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叔叔毕竟只是叔叔,再怎么亲,他也始终替代不了父亲的位置。
      “其实你很想见她的。”叔叔说,“人生嘛,总归别后悔就是了。”
      时尚低垂着头:“那我见到她,又能说些什么呢?”
      叔叔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去不去的选择权在你,给不给的权利在我们。那几年,我们也想过告诉你,可你妈妈反复请求,我们最终还是尊重了她的决定。她六年级时想来看你,我怕影响你小升初;后来又赶上中考你奶奶的葬礼,所以一直没能见成。这些年你穿的衣服,其实大多数都是她送来的,我和你二婶从没为这事操过心。”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保送的事,是你自己选择了高考。你妈妈原本希望你去香港。孩子,我今天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是我的家人。正因为是家人,才不该有秘密。叔叔为这些年的隐瞒向你道歉,我不希望你纠结,更不希望你难过到影响生活。我是过来人,我懂。”
      看着眼前的叔叔,时尚心一横,说出了那句话:“二叔,我不想原谅他们。”

      好一句口是心非。
      试想他这些年走过的路,可不正是为了等这一刻么?
      若此刻不见她,下一次,又要等到何年何月。
      他从床底抽出一个旧箱子。
      那是他初到鲁州时带来的全部行囊,其中有一件衣服被他单独用塑料膜包好了。
      那是母亲在家庭中给他做的最后一件衣服。
      衣襟上绣着一匹小马,向前奔跃,四周点缀着亮片。只是时间太久,亮片早已不亮了。
      马是他的属相,而这匹马也到了必须转身和抉择的时候。
      窗外的风拍打着玻璃,一下,又一下,像是他的心跳,正催促着他向前。
      树欲静而风不止。
      有些事,也终究要有一个结局。

      东单医学院=协和医学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尚在归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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