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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落花时节又逢君(上) 男主何适的 ...

  •   ①
      如果人生非要划一道分水岭,何适会选择在二十岁这一年,把自己的人生一分为二。
      二十岁之前,他的人生几乎可以用“小说男主”来形容。
      他的父亲是空军上校,母亲是幼儿园的骨干教师。
      在那个年代,“高知家庭”本身就是一种耀眼的光环,而他恰好生在光里。
      可何适并不迷恋这些。
      他很早就明白,有些东西、有些人,是无法陪自己走一辈子的。
      五岁那年,何适跟着母亲去过一座庙宇。
      母亲早就听说过这庙里香火旺盛,来求签算命的多是为了孩子的前途,所谓有关的学业、事业、姻缘,样样都不肯放过。
      可汪春萍不是,她只想来试试看。
      队伍很长,天又闷又热。
      汪春萍带了小马扎,看着儿子满头大汗,便示意让何适坐着。
      何适:“妈妈,你坐吧。”
      她一边拿着手帕替他扇风,一边说:“没事,妈妈不累。”
      轮到他们时,正是午后最热的两点。
      这是何适第一次知道下午两点是天气最热的时候。
      母亲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他偷偷跟母亲要了一块钱,说要去买雪糕,转身就跑。
      但他没有买雪糕,而是买了一瓶冰水。
      小卖部老板问他为什么不买冰棒,他说他要给他妈妈喝。
      等他跑回去时,母亲正站在烈日下,蝉鸣刺耳,她显然已经有些支撑不住。
      他把小马扎打开,拉着母亲坐下。
      放眼望去,那一排小马扎上全是孩子,唯独他们这里,是妈妈坐着。
      母亲喝着那瓶冰水,又替他擦汗。

      “妈妈,好喝吗?”
      “好喝,很甜。”
      “水真的甜吗?”
      “当然,你买的水,妈妈觉得最甜。”

      何适那天高兴了很久。
      轮到他们时,母亲把他按在椅子上,将生辰八字递给半仙,双手搭在他肩上等结果。

      “这孩子啊,三十岁后走大运。”
      “那上学呢?”
      “求学中会有点困难,但最终会梦想成真。”
      “什么意思?”
      “天机不可泄露。”

      从庙里出来,何适瘪着嘴:“妈妈,那是不是说我三十岁前都会倒霉?”
      汪春萍把纸仔细收好,蹲下来对他说:“小适,这些东西不能全信。我们来,是因为愿意试一试。就像你做事,遇到困难不能退缩,只要去做了,就算收获很小,也值得。至于准不准,那只是心理安慰。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无论你做什么爸爸妈妈都会第一时间去支持你。”
      那一天晚上,他和妈妈在舅舅家吃饭。
      风扇声呼呼的,他们吃的面条也是呼呼作响的。
      他把这件事告诉他的表姐,他表姐已经十二岁了,今年秋天就要上中学,论学历她比他要高一个档次。
      她笑着说:“那都是骗你小孩子的,你可别信。我妈妈说了,每个人的人生早就被老天爷规划好了。”
      “是吗……”
      何适想了想,“那我就顺着走好了。”
      后来他上了小学,成绩一路绿灯,还做了班干部,甚至大队长。
      因为是在子弟学校,所以很多人都羡慕他,说是有一个好爹,要不然怎么能做这么高的班干部呢。
      可是何适不管,何适觉得他自己凭实力的,因为每一天晚上他都有认真写作业,认真复习,认真写试卷,他从来都很听话,他从来都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的。
      他的确也很招人喜欢。
      他很爱打篮球,加上长得又好,成了不少小女孩最想一起玩的对象。
      对于打篮球这件事吧,何适也是从父亲的影响下熏陶的。
      他的爸爸身高1米8,在那个时候算是很高的了,他爸爸每次回家都会带着他妈妈和他一起在楼下打篮球。
      那时何适就会看到一个这样的场景,爸爸和战友们打篮球,而妈妈坐在一旁织毛衣,妈妈每次的毛衣款式都不一样,但颜色一样都是蓝灰色的。
      别人都说妈妈有福气,可是爸爸都说是他好福气能娶到妈妈。
      在学校里,大家都会为爸妈吵架而烦恼。
      而他觉得很奇怪,他觉得爸爸妈妈是天底下关系最好的朋友,为什么会吵架?
      在他家里,他就从来没见过爸爸妈妈吵架,相反,爸爸妈妈反而很和谐。
      爸爸只要在家就会做家务,有的时候还会带着他一起。
      起初他想用写作业的由头拒绝爸爸,但是爸爸说,生而为人一定要学会做这些事。

      何适说:“爸爸,可是张腾家就是妈妈做家务的。”
      张腾是他们班的转校生,属于低保户,妈妈在部队食堂洗菜和做清洁,他的爸爸早年是个钢厂工人,因为经济缘故,所以早早地下岗,现在是个超级烂酒鬼。
      张腾刚转来没有朋友,大家都看不起他,只有同桌何适愿意跟他玩。
      张腾成绩不好,何适还利用课间和放学的时间给他补习。
      爸爸给他递来洗碗布:“你是这个家的成员,你要一起做事才可以在家呆着。”
      爸爸说话总带着一股军人说教的感觉,何适起初还真的很害怕爸爸说不要他。不过后面经过这些和爸爸的相处后,他就知道,其实有些事不一定全让女人干。
      爸爸教会他洗碗、买菜、做饭、打扫卫生,妈妈教会他品行、态度以及面对生活。
      爸爸做家务闲不住,他会把何适带到自己的身边,而且做家务的时候会让他去观摩,同时告诉他什么方法能让碗筷变得干净,什么方法能让菜做得好吃。

      “爸爸,可是为什么张腾家妈妈要做什么多活?”
      “那是因为他爸爸不乖,不懂得照顾妈妈。”
      “我们帮帮他们好不好?”
      “你先替他们做什么呢?”
      何适想了很久,摇头:“不知道。”
      于是何庭晖带着他去周边逛了一遍,最后看到了一家即将要转让的鱼铺。
      他略懂几个字,看到了转让,他指着上面的字示意何庭晖。
      “好,小适想让他们卖鱼过生活,是不是?”
      何适点头。
      何庭晖摸了摸儿子的头,“好孩子!”
      张腾家有了收入,人也变得开朗,也终于和大家打成一片了。

      在何适的眼中,爸爸是一个非常忙的人。
      不止在部队,还有在家。
      “爸爸,你都在部队那么忙了,为什么回家也不休息一下?”
      “那你有看到妈妈休息吗?”
      何适摇头:“你回来了,妈妈才休息。”
      何庭晖笑道:“所以啊,你平时要替你妈妈分担,你妈妈在幼儿园也很累的。她除了要照顾比你小的孩子,在家还要照顾你,平日里妈妈压力大,你要多为了她考虑考虑,知道吗?”
      何适明白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跟妈妈主动要求些什么。
      他变得成熟,有的时候甚至有股子老成。
      除了学习,爸爸还会带他和妈妈去看篮球比赛。
      只要有空,爸爸就会带着他和妈妈一起去看,父母会牵着他的手,夫妇二人手里一人一根绿豆冰棒吃着,而他嘴里有着自己爱的大大泡泡糖。
      “爸爸,我也想打篮球。”
      “好,爸爸有时间,一定教你。”
      爸爸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只要他从队上回家,他一定会带着何适在球场上练习。
      有的时候妈妈也在旁边,妈妈会一边备课,一边看着父子俩,还会给他们拍照片。
      很快,何适的个头窜起来了,在小学毕业的时候他身高已经超过了妈妈。
      也正因为如此,何适想学体育。
      大家都说体育生很苦,比常人都要辛苦,何适其实都知道。
      他最后还是参加了小学的体育队,就当提前体验了一把所谓的体校生活。
      其实那会儿体校也来过他们学校招人,但或许是因为八字不合,体校来了两次,何适就生病呆在家两次。
      有了这两次的错失,他打开了家里的电脑,开始在想如何想做体育这个工作。
      在一次母亲的同学聚会上,每一个大人都带着她们自己的孩子,中途母亲的班长询问孩子们想将来做什么,有的人说做警察,有的人说做消防员,有的人说做老师……
      何适听着他们的答案,他心里只浮现了四个字:过于单调。
      “到你了。”
      何适接过话筒,望着面前的叔叔阿姨和妈妈,说了一句:“我想做体育方面的工作。”
      当时他十二岁,全场的人都很吃惊。
      他不知道大家吃惊什么,还继续说:“我要为中国体育事业做贡献。”
      在场的人除了母亲,所有大人和孩子们都笑了。
      大人在笑他痴人说梦,小孩子也只是模仿大人在那哈哈大笑而已。
      在场的那群大人里,也只有母亲给自己鼓掌。
      那时他还不知道发自肺腑和痴人说梦的区别,他只知道妈妈曾经教育过他:心里若是有梦,什么时候都不怕晚。
      那一天晚上,母亲牵着他的手等公交车。
      母亲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整个人在车站茕茕孑立,与这些人格格不入。
      十二月的鲁州是真的很冷。
      母亲没有戴手套,何适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给她:“妈,给。”
      他的个头已经跟母亲差不多高,青春期的特征也起来了,声音的沙哑一时半会儿没有让母亲反应过来。
      妈妈没戴,说:“你自己戴吧,妈妈不冷。”
      对于母亲式语句,何适早就听惯了。 “妈,您戴着吧,别冷着。”
      汪春萍看着眼前的儿子,她摸了摸他的脸:“好孩子。”
      她一边戴手套一边说:“小适,今天你说的话妈妈都听到了。”
      何适:“妈,您不觉得我天马行空么?”
      汪春萍:“怎么会,我觉得我儿子很有想法。”
      何适:“我是真的觉得这个工作很好,所以我很想做。”
      汪春萍:“既然想做,那就去做吧,妈妈支持。”
      从小到大,何适每一个决定都是认真想过的,所以汪春萍从来都不会反对。
      何适并不是那种冲动的人,每次做一件事,他都会经过仔细地深思熟虑。
      九月,何适本应该是在第七中学入学读初一。
      他没有去,而是选择自考进入了恒星国际学校。
      人生的另一段路,也就此开始。

      ②
      太幸福的人往往都有一段刻骨铭心的转折。
      至少二十岁以前,何适的人生确实一帆风顺。
      在美国读大学的几年,他主修体育管理。
      身处学术氛围之中,萌生了许多想为国内体育事业做些贡献的念头。
      他尤其希望能将自己所学与母亲的专业相结合,通过教育的方式,从幼儿园到高中,推行一种融合知识、素养与体育的教学模式。
      那年十月,何适接到了一个电话。
      下午他刚完成一个商科竞赛,加上晚上庆祝完太晚,他正打算去洗漱完告知父母这个好消息,结果父亲突然打了电话过来。
      要知道父亲平时从不会直接打电话给他,尤其是越洋电话。
      因为话费实在太贵,父亲通常只通过跟母亲的 FaceTime 和他联系。
      何适起初并没太在意,加上连续熬了两夜实在困乏,他便决定先洗个澡再说。
      洗完澡出来,他看了一眼手机,发现父亲竟然打了十五通未接来电。
      他这才意识到父亲的焦急,连忙用微信回了语音过去。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父亲哽咽的声音,语气里能听出父亲整个人已经崩溃。
      他知道父亲很爱母亲,是那种非常深刻的爱,只要父亲回家,他几乎都会在母亲身边陪伴,在他身边辅导他功课,几乎没有落下过。
      在何适的记忆里,他从未见过父亲哭,甚至从未见过父亲情绪失控的样子。
      父亲是军人,他对他和自己都是要求军事化管理。
      在何适眼里,父亲是个真正的硬汉,何曾有过这般脆弱的时刻。

      “小……小适,”父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显然已经哭过一场,“我……没打扰你吧?”
      “没有,爸。”何适轻声安慰,“怎么了?”
      何庭晖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又说:“你妈妈现在情况还不清楚,我心里难受,想找人说说话。”
      幸好第二天是周末,何适便陪着父亲聊了很久。
      那是他第一次和父亲通这么久的电话。
      以往即使是母亲联系,何适也没有说过这么久,父亲把许多往事都倾诉给了他——如何与妻子相识、写了多少封信给她、她的反应与回应,连每一个细节都不曾遗漏。
      何适认真听着,哪怕困意袭来,也强打精神,一边冲咖啡,一边倾听。
      何庭晖扶额:“小适,你妈妈这个病,也不知道能不能好……”
      何适言语凿凿:“一定会好的。只是这件事我们必须向妈妈的单位反映,让他们出面解决。”
      何庭晖叹气:“我问过了,他们说监控不全,加上你妈妈事发前做笔录时状态就有些恍惚,说的话无法作为立案依据。”
      何适不解:“那证人呢?那些小朋友不就是证人吗?”
      “问题就在这里,”何庭晖在电话那头几乎崩溃,“那些孩子的家长怕惹事,把孩子接走还办了转学。园长本来就不喜欢你妈妈,出事之后干脆避而不见。期间你妈妈的同事也想帮忙,但谁都怕引火烧身……”

      听到这里,何适一拳砸在白色的墙壁上。
      “小适,按说我不该在这个时间告诉你这些,可爸爸实在没办法了……爸爸没有别的家人,只有你了。”
      “我明白,爸。您别这么说,我是您和妈妈的儿子,责任本该由我来扛。”
      “我知道你还有一个学期就毕业了,但你记住一切还是要以学业为重。”
      何庭晖这话是有缘由的。
      要知道,何适能够出国读书其实并不容易。
      由于父亲身份特殊,他的背景审查比一般人更严格,何适为了确保能顺利完成学业,他回国次数极少。在目前的七个学期里,何适只有第四个学期的暑假回来过一次,其余时间几乎都没回家。
      “爸,你现在就带妈妈去医院,一定要住院,所有治疗方案都听医生的。”
      “好,我会的。你妈妈这会儿还在观察。”
      “爸……”何适咬了咬下唇,问道,“妈妈出事的时候,在做什么?”
      何庭晖说:“她那时正在写一篇论文,还没写完。我看了几眼,那篇论文很特别……你知道,柔然是你妈妈的根,这一点咱们绝不能断。所以你妈妈选择现在的单位,也是为了每一个民族的孩子都能有各自的资源以及体现,加上体育的重视,你妈妈一直想把少数民族的运动带入汉族当中,以保强身健体。即便是一些别的运动,她也希望能够加以使用当中,让孩子们快乐学习。她这一生都在为民族教育努力,之所以写这篇论文,也是想让更多人了解少数民族传统运动与幼儿教育的结合,而不是只局限于汉族的内容。”
      何适心里五味杂陈。

      心里再多的念头摆在眼前,他也得先听父亲的话,得完成学业。
      接下来为数不多的本科时光里,何适内心备受煎熬。
      可只要想起母亲,他就有了更强的动力。
      四月春,何庭晖告诉何适,自己提前退伍了。
      按年龄和资历,父亲原本还能晋升,不出意外的话五月就会升职。
      但他选择了退休,无论旁人如何劝说,他都毅然离开了队伍。

      “爸,您太傻了。”
      “傻什么,你妈妈不能没人照顾。”
      “要是妈妈清醒着,她也会说您傻的。”
      “放心,你妈妈现在状态还算稳定。”
      “爸,我再过一段时间就毕业了,回去我就帮您一起照顾妈妈。”
      “你不是打算留校读研吗?那一直是你想要的。”
      “不读了,”何适说,“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何适最后以荣誉学生的身份本科毕业。
      毕业后的第三天,他踏上回国的飞机,从此再未返回美国。
      一下飞机,他直奔医院。
      父子二人并肩坐在会诊室,听医生说明病情。

      “患者是脑神经受压,看得出当时撞击力度很大。如果能及时就医,不至于如此。”
      “当时我太太只是觉得头疼,没太在意,只说在幼儿园出了点事,已经处理好了。”
      “头疼不能轻视。头颅既是最坚硬的部位,也是最脆弱的。撞击可能导致神志不清、意识模糊,这都是有可能的。目前来看,手术方案需要你们慎重考虑,因为位置比较敏感。但我必须把话说在前头——决不能拖延。如果血块变小还好,万一变大,可能影响患者一生的生活质量。”
      医生言辞直接,句句切中要害。何适立即说:“医生,我们签字。”
      他拿过夹板就要签,却被何庭晖按住。
      “爸,您怎么不同意?”
      “你没发现你的手在抖吗?”
      何适低头一看,夹板微微发颤——他的右手正抖得厉害。
      何庭晖对医生说:“医生,这件事我也想和我太太商量一下。”
      医生理解他的心情,点头同意了。
      病房里,何适望着母亲,难以想象她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头疼的那几天,她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母亲为教育奉献一生,不该换来这样的结果。

      那天,何适在父亲的建议下先回了家。
      收拾好行李后,他走进书房。
      一切仍是原来的布置,书桌上还有母亲未写完的东西。
      那篇论文只有开头几行,显然刚刚动笔,作者就已病倒。
      何适拿起稿纸,上面写着标题:《少数民族传统游戏与文化传承》。
      母亲的字是漂亮的行书,父亲曾说,正是这手字让他此生再也忘不了她。
      父亲形容他们的爱情是“只缘感君一回顾”——只因那瞬间的相遇,便萌生了贯穿一生的深情。
      他们相识于一场《沂蒙颂》的舞蹈,在那束光下,母亲如精灵般跃入父亲心里,从此再未离开。
      何适从小就常看见母亲伏在这张书桌前写教案、写论文。
      他曾问:“妈妈,您这职业不是挺轻松吗,为什么还要写这么多文章?”
      母亲回答:“这是一种反思。不是只有语文课才需要写作。每天的工作都有不同的经验,写文章是为了告诉自己:我们依据什么来设计每天的课程,又如何推动教育系统打破刻板、不断进步。我们要从实际问题出发,帮助更多老师找到更合理的解决方法,借助理论去了解不同国家的教育,用更专业的眼光看待孩子,而不是只凭个人感觉。这样,家长也能更放心。而这些努力,也是在为整个行业添砖加瓦。”
      何适仍好奇:“可是为什么别人不写,您却要写呢?”
      母亲笑了:“这世上,总要有人去做这些事。”
      从有记忆开始,何适就记得母亲写过许多论文。
      书柜里有一整格专门陈列着她所获得的奖项,种类繁多,安静地记录着她在教育道路上走过的每一步。
      母亲却从不在意这些荣誉。
      她更关心的,是这些成果是否真的能帮助后来的人,是否能让一届又一届的孩子,获得公平而均衡的教育。
      何适之所以会对幼儿教育产生兴趣,其实还与一个人有关。
      父亲有位老同学,他的妻子是一所国际幼儿园的校医。
      何适见过她几次,也曾听她向母亲抱怨过幼儿园里形形色色的问题。
      母亲总是听得很认真,一边点头,一边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将细节一条条记下来。

      那段时间,何适常陪着他们的儿子玩。
      小家伙十分机灵,每次见到他,都会脆生生地喊一句“适哥”。
      孩子几乎不黏别人,却偏偏喜欢何适。认识没多久,就开始哭着找哥哥。于是老同学便借着这层缘分,邀请何适去家里过暑假,说是陪孩子玩,也好让他解解闷。
      从那时起,何适中学时期的暑假几乎都是在他们家度过的。
      孩子叫黄家豪,今年四岁。
      何适对父母说:“一个北方孩子,偏偏取了个南方味道的名字,听着就新鲜。”
      父母为此对他说:“名字是父母对孩子的期望,不要随便嘲笑人家。”
      有一天,小家伙一本正经地说,“适哥,我姥姥说了,如果你是女生,说不定就是我将来的老婆了。”
      那年黄家豪才四岁,说话已经一套一套的。

      “你呀,”何适失笑,“我们差这么多岁,我才不要当你老婆。再说了,你知道老婆是什么意思吗?”
      “老婆就是对自己好的人。”
      “对,但我是男生,怎么当你老婆?”
      “邻居家的林林说,她愿意当我老婆。”
      “你一天到晚想这些干嘛?不好好读书。”
      “姥姥说了,幼儿园就是托儿所,爸爸妈妈上班,才把我们放那里的。”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却尖锐的刺,轻轻扎进了何适心里。
      说不出疼,却让人难受。
      记忆里母亲曾告诉过他:幼儿园其实是人生中的第一个重要转折点。孩子在这里学到的,远不只是语言,还有情绪的安放、规则的建立、身体的协调、认知的生长,以及如何与世界相处的方式。
      可在很多人眼中,幼儿园却只是一个“替家长分担”的地方。
      听到黄家豪说出那句话时,何适心里说不出的不是滋味。
      他在家整整待了一周。
      这一周里,他几乎没怎么出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遍地想。
      最终,在反复权衡之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重新参加高考。
      这个决定显然是个挑战。
      何适已经多年没有接触国内的教学体系,中学读的是国际高中,很多流程和规则对他来说都十分陌生。
      可在何适的字典里,他一旦下定决心,便没有再犹豫的可能。
      他找了一天骑车去了二手书店,把近五年的相关文科的高考资料一股脑儿地搬回了家。
      父亲看到这一幕,很是诧异。
      何适只说了一句话:“爸,我要重新高考。”
      何庭晖愣住了:“你这是干什么?这个年纪了,不赶紧找工作,非要趟这趟浑水?”
      “我要把妈妈的梦想完成。”何适说。
      “不行。”
      这是何庭晖第一次明确反对他的决定。
      这些年无论大小选择,父亲几乎从未阻拦过他。
      正因如此,这一次父亲的否定,反而显得格外沉重。
      何庭晖语气放缓:“小适,你要明白,有些决定一旦做了,是没有回头路的。这不是小事,这会改变你的一生。”
      “爸,我想好了。”
      何适抬头看着他,“我决定的事,从来不会回头。”
      “那你想过你妈妈的感受吗?”
      何庭晖低声道,“当初让你出国留学,也是她想圆你的梦。”
      “可爸爸,”何适的语气带着无奈,“如果妈妈的愿望没人继续,那它就真的断在这里了。我查过了,现在的教育体系里,还没有人系统做过她论文里的那些方向。如果我能帮她把它写完,她一定会开心的。”
      那一天,几乎不抽烟的何庭晖抽完了一整盒烟。
      隔着缭绕的烟雾,何适看见父亲的白发,比记忆中又多了一些。
      “爸,我已经想清楚了,目标也定好了。”
      他说,“你放心,我一定会做出个样子。”
      何庭晖弹了弹烟灰,声音低沉:“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何适答得坚定:“正因为知道,我才想这么做。”
      “那你先把这个拿走。”
      何庭晖把一张存折推到他面前,“这个我们不需要。”
      何适低头看了一眼。
      存折上是母亲的字迹,如今再看,只觉字字含泪。
      “爸……”他一时说不出话来,“我难道不能为这个家做点什么吗?”
      何庭晖靠在椅背上,眉眼间尽是疲惫与心酸。他闭上眼,又缓缓吐出一口烟。
      许久,何庭晖终于开口,“你从小想做的是体育,如今突然改路,身体也好,心理也好,能不能撑得住?国内高考压力多大,你只有一次机会,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没事的,爸。”
      何适的语气稳得像山,“只要有梦想,一切都来得及。而且,我有准备。”
      这是何适唯一一次对父亲抽烟的记忆。
      那种感觉说不清是苦,还是疼,反正是扎心了。
      三天后,何庭晖只留下两句话给他:“既然想做,就去做吧。有困难,记得说。”

      在得到父亲的允许后,何适便一个人开始着手找学校。
      普通高中其实并不难找。
      他们家附近就有一所普通高中,骑单车需要十五分钟,环境还算可以。
      校长在给他办手续时,半开玩笑地试探了一句:“现在可不流行周杰伦《逃学威龙》那一套了。”
      何适纠正道:“那是周星驰。”
      校长笑了笑,又问:“那你这次回来参加高考,是为了什么?以前都干嘛去了?”
      “为了梦想一直在努力。”
      何适回答得很平静,“这次回来,是想把它圆满。”
      校长没有再多问,只提醒道:“班级已经分好了,选科你得想清楚。现在政策跟你当年不一样,选错了,升学率可就难看了。”
      “我想好了。”
      何适答得干脆,“我选文科。”
      他被分配到了文科三班——高三九班。
      那一年,何适二十一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落花时节又逢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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