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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万紫千红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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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他们所说,十二月确实是个异常忙碌的月份。
除了参加李冲的婚礼,还有无数事情等着处理。
但对他们而言,家人始终是最重要的。
十四号那天,时荷和何庭晖一起陪汪春萍进了手术室。
何适因为工作无法请假,时荷一早赶来,与何庭晖并肩坐在手术室外。
这是时荷第一次这样紧张。
一方面,是因为躺在手术台上的是何适的母亲。
更重要的是这次主刀医生正是她的父亲,她比任何人都在意结果。
手术安排在工作日,加上时间漫长,时荷只能找些事情分散注意力。
她低头翻看着平板里的作品集,一页一页梳理思路,模拟即将到来的面试。
说实话,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反复推演可能出现的问题,一遍遍练习回答。
何庭晖也同样紧张,就连手心都开始不自然地发抖和冒汗。
距离何庭晖上次的紧张已经过了三十年。
三十年前妻子的声音令他揪心,三十年后妻子的无声更让他揪心。
时荷尝试安慰了几次,但都收效甚微。
面对漫长而未知的等待,加上身为丈夫的焦灼,时荷忽然有了主意。
“叔叔,您能帮我个忙吗?”
“你说。”
他搓着手,指尖微微发抖,显然是太紧张了。
“我过几天要面试,您帮我看看问题,陪我做个模拟,好吗?”
这句话让何庭晖的情绪明显松缓下来。
于是,手术室外出现了一幕奇妙的场景——
两人面对面坐着,进行着一场“模拟面试”。
每一个经过手术室的医护人员看到这一幕,都以为他们是一对父女。
还真别说,何庭晖很会问问题,他甚至把刁钻的问题都想到了,每次时荷不会回答的时候他都给给予一些建议和反馈,如果将来用到了,就用这个回答,保证是万能的。
“叔叔,您这些问题是怎么想到的?”
“还能怎么想?以前在空军,什么没见过。”
他说着翘起二郎腿,腿却不自觉地轻轻抖着。
这是紧张的表现。
“小荷,你知道吗?”
他望着手术室亮着的红灯,低声说,“我上一次这么紧张,还是小适出生的时候,我还记得那一天是我请假的最后一天,我当时特别害怕你阿姨挺不过来,要知道她可是特别怕疼的人。不过小适提前出来了,当时我俩都松了一口气,阳光从病房外射下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整个人生都亮了。你阿姨太辛苦,她当时还带着一个毕业班,实在是不容易的。不过我在单位那么多年,一直都是她照顾着小适,而小适也很懂事,他懂妈妈的辛苦,所以当妈妈生病的时候,他能冲到最前面。可能众多人不懂为什么他那么孝顺他妈妈,但只有我知道,他只是想妈妈在有生之年能够过上好日子。这并不是一种错,而是一种追求。”
他顿了顿,声音也越来越小。
时荷听得鼻尖发酸。
何适并不像她那样幸运,她因为有个哥哥,所以哥哥可以替她分担一半的专注。
但比对哥哥来说,她的要求更多一些,也更严苛一些。
可也正因为这样的成长,时荷才会如此坚定、克制、用力地去爱。
“有时候人生真的挺跌宕的,对吧?”
“何止跌宕,简直千奇百怪。”
手术在进行第四个小时的时候,时荷有些犯困,她早上出门太早,加上早餐吃的不多,她现在胃已经开始叫了。
她去医院食堂买了两杯牛奶和一些面包,带到手术室前的时候,何庭晖也睡着了。
即便是睡着了,何庭晖也是坐姿端正,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抱着自己的胳膊睡觉的样子特别像个黑老大。
时荷没有打扰何庭晖,而是先吃着自己的那一份。
中午,何适趁着休息赶来。
时荷侧靠着椅背,趴在手臂上睡得很沉,脚边是空掉的牛奶盒。
何庭晖示意儿子。
何适找到正在上班的江美琴,问她附近有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
江美琴看了眼熟睡的女儿,指了指护士休息的小房间。
何适收拾好垃圾后将时荷背了过去。
或许是这几天没休息好,时荷睡得很香,哪怕是换了个地方都没醒。
他替她脱下羽绒服和雪地靴,盖好被子,又在上面轻轻压了一层羽绒服。
望着睡着的时荷,何适难免有些动容。
他很少认真看她睡着的样子,但这为数不多的一次,却成了他这一生最难以忘记的时刻。
或许是感觉到睡在床上,平躺着睡觉的时荷下意识地开始侧躺,然后将头枕在手臂上。
她睡觉很香,何适期间来回了三次,也都没有把她弄醒。
下午何适去上班了,上班前他吻了一下她的脸就走了。
何适走后,江美琴来照顾女儿。
只有江美琴知道这几天女儿受大罪了,白天上班,晚上加班加点修改作品集和练习面试。
家里每一个人都被她抓出来当HR训练了好几次,但时荷就是很认真,一直在涂涂改改,现如今也算是把自己累垮了。
时荷这一觉睡到了晚上六点。
汪春萍的手术也已经进行了八个小时。
时荷从床上醒来,发现天已经黑了,旁边则有一盏小灯。
床头柜旁边的小灯是暗黄色,时荷环顾一下周围,确定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这里是母亲平日里值班休息所住的地方,她如今就睡在母亲的床上。
她叠好被子,回到手术室外,发现一个人都没有。
张琼刚从病房出来,见到她在外面,叫了一声“小荷”。
时荷转头,叫了一声张阿姨好。
张琼问:“你怎么在这呢?”
时荷解释:“今天我男朋友妈妈做手术,他爸爸一开始在这的……”
还没解释完,时荷便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过张琼也是豁达,她说:“别担心,现在手术结束了,她在半小时前已经回病房了,这会儿还没醒。”
时荷这才松了口气。
病房外,何庭晖看见她来了,于是招手示意。
何庭晖是军人,身材笔直是常态,所以他即使跟时荷并排坐着,也能略高出一点来。
“小荷,在阿姨这方面,我很感谢你。”
何庭晖一边说,一边从丝绒袋里拿出一个红色的盒子来,红色的盒子里躺着一块和田玉所做的玉镯,青白色,看着跟新的一样。
“这镯子是小适的奶奶送给你阿姨的,当初她把这块玉交给了她,就是认可她的意思。要知道,我们俩的工作都属于特别忙碌的,但小适的奶奶也能明白我们的工作,所以她会对阿姨更好一些,因为她觉得只要对儿媳妇好,自己的儿子也能跟着沾光,甚至孙子也能被教育的很好。因为你阿姨的职业,所以这手镯她一直没有戴过,就连小适也不曾知道这份心思。昨天,你阿姨清醒了一会儿,说是让我把这个带上,说给你。”
时荷看着盒子里的玉镯。
不得不说这玉镯成色完美,看得出主人保护的是真的很好。
时荷不太想要,便想办法使劲往外推。
何庭晖劝她收下,他表示自己有话要说的。
“你阿姨身体不好,这是她托我给你的。”
近看何庭晖的时候,时荷发现其实何适跟他长得很像,都有一双倔强且不服输的眼神。
“还有小荷,”何庭晖一边说,一边把手镯盒又放回了黑色的丝绒袋。“我们家小适是个工作狂,有的时候他压力会比较大,还请你体谅一下。如果他做的不好,你要告诉我和你阿姨,我们来说他,你们年轻人就去过自己的日子,不用太顾虑我们。至于照顾的事情,我现在还比较精神,有手有脚,还是能照顾你阿姨的。另外,小适……他有的时候会很想不通一些事,他做事就是太有板有眼,如果他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了,你就保持沉默,等他说了再说,千万别逼迫他。这个孩子,真的不应该放弃自己的梦想圆满妈妈的,他妈妈要是知道,心该有多痛……”
说到这,何庭晖眼睛发红,眼泪含在眼睛里没有掉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小适他以后若是欺负你,你一定要跟我们说,千万不要吵。以叔叔过来人的经验,俩人在一起最忌讳的就是冷战和吵架。你可以吵,你也可以闹,但千万别当着孩子们的面前吵架,这样是不好的。”
“你是个好孩子,叔叔相信你一定能明白这些道理。还有啊,如果哪一天受委屈了你一定要对我们说,知道吗?我们也是你的依靠,你可不能瞒着不说,不要自己吞,明白没?”
何庭晖把丝绒袋递给她,随即转身离开。
时荷坐在长椅上将丝绒袋轻轻打开。
她原本只是再想看一眼那只玉镯,却没想到从袋子里面滑落出一张纸条。
纸条显然有些年头了,纸色微微泛黄,边角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但依旧能看出那一行端正且有力的钢笔字。
【祝: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父:何长建,母:张秉霞,于199x年10月10日】
汪春萍的手术进行得十分顺利。
再次睁开眼时,她缓缓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床前的儿子身上。
何适趴在一旁睡着,他睡眠很浅,只感觉有东西触碰他的手。
汪春萍的手在缓慢抬起,最后落在了他的头顶。
“小……小适。”
声音虚弱且轻微,何适凑近了些,才听清她在唤自己。
他连忙在床边坐下,看着病床上的母亲。
汪春萍的头被纱布包裹着,眼睛微微睁着,她正在用尽力气握住了儿子的手。
“妈,咱慢慢来,不着急。”
“我……我想看看你。”
她从他的额头、鼻梁到眼睛,一点一点地摸过去,反复确认。
等确定眼前的人真的是儿子,她又紧紧握住他的手,轻声又唤了一次儿子:“小适。”
何适眼眶发热,声音发哽:“妈,你可算记得我了。”
汪春萍笑了笑,伸起自己的手摸着儿子的脸颊:“你是我儿子,我怎么可能不认识你?就算我忘了所有人,也不可能忘记你。”
何适用袖子抹了把眼泪,问:“妈,你感觉怎么样?”
汪春萍说:“还是有点困,不过看到你在,我很开心。”
何适语气有些激动:“爸……爸爸……爸也在,他……刚刚……去楼下给您打饭了,一会儿……儿就回来。”
汪春萍有些意外:“他不是还在队上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何适笑道:“是啊,他听说您想他,就赶回来了。”
汪春萍无奈地叹气:“他啊,还是这么冲动,也不知道怎么做到那么高的位置上的。”
正值中午,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汪春萍感觉有些刺眼。
“儿子……”
“妈,是不是阳光晃眼?我帮您关一下帘子?”
“不用,”汪春萍轻声说,“就让我看看太阳吧。我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却又想不起梦里发生了什么。”
“那您先休息,我去叫医生。”
“好。”
何适快步跑到办公室找到时建,说母亲醒了。
时建带着人来到病房,却发现汪春萍又睡了过去。
何适有些着急,时建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这是正常现象。术后恢复是个慢过程,可能会嗜睡,你和你父亲多留意情况就好。”
“谢谢您,时叔叔。”
何适握着他的手,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就像是突然控制不住出水的水龙头。
“这是我的职责。”时建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也要记住我之前跟你说的话,对我女儿好一点,明白吗?”
何适郑重地点头,表示自己会用一生的爱去珍惜时荷。
“话不能说得太满,多少男人都这样保证,可最后又怎么样呢?”
时建看着眼前的大哭包,继续说:“你像谁哦,居然变成哭包了。”
何适擦着眼睛,解释道:“像我爸。”
旁边的年轻女医生听到这也忍不住笑了:“看不出何老先生还这么有意思呢,要不然怎么说好男人不流出呢。”
何适擦干眼泪,一双含情眼变得像委屈的狗狗眼:“叔叔,我明白您的意思。我等了她那么久,绝不是让她为了生活掉眼泪。”
时建挑眉:“那你知道‘新娘’是什么意思吗?”
“新郎对应的不就是新娘吗?”
“没那么简单。”时建松开他的手,“很多人说新娘,是男人新娶了一个娘。但在我看来,是女娘有了新身份,才叫新娘。女娘,在古时候就是闺女的意思。”
见何适认真听着,时建继续道:“她在你们家,不能被苛待。你们都是各自父母一手养大的孩子,不能因为你父母辛苦就去委屈她,她的父母同样不容易,从来就没有什么不公平。”
何适一一听取:“我明白,您放心。”
“道理谁都会说,关键是要做到。”时建语气沉稳,“你做出来了,我才能相信你的心。”
在场的年轻人都安静听着,时建又转头对自己的学生们说:“以后记住了,别总说自己父母养你不容易。对方也是父母养大的。婚姻是两个家庭的事,如果给不了对方保障,就别轻易许诺。你的时间是时间,别人的难道就不是了吗?”
这番话,后来成了何适一生都铭记的信条。
时荷接到何适电话时,她正好结束面试走出写字楼。
“是吗?阿姨醒了,真好。”
“嗯,醒了,还能认出我。”
“那就好,你们家一定会越来越顺遂。”
何适听得有些不好意思:“我还被你爸爸‘教育’了一顿。”
时荷笑道:“你是不是犯错了?我爸平时可不爱教育别人。”
“他带着一圈徒弟呢。”何适说,“对了,要不要我去接你?”
时荷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不用了,我在地铁站这边。”
“那晚上想吃什么?”
“这几天太累了,现在也没什么胃口。”
她在刷地铁卡进站,现在在排队等地铁,地铁人多,时荷无聊低头看着鞋尖。
“不行,晚上还是得吃点,不然哪来的力气睡觉?”
时荷笑了:“那你请客?”
何适答应的很爽快:“那你想要吃啥,脑海里想的第一道菜。”
时荷忽然说,“我有点想吃医院食堂的地三鲜。以前我小时候跟我哥一起来医院找我们爸妈一起吃饭的时候,那个地三鲜总有很多的茄子,我很喜欢吃。”
“好,我在门口等你,你几点来,你带我去。”
她说五点左右能到。
可到了五点半,人还没出现。
何适正准备打电话,远处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披肩的淡褐色波浪长发,蓝色格子衬衫配同色系牛仔裤,身形清瘦,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她提着一袋水果,左右张望着红绿灯,正准备过马路。
夕阳缓缓西沉,路上的行人和车辆来来往往。
在人潮的缝隙里,他们一眼便看见了彼此。
红灯转绿,她朝着他跑来,他张开双臂一下子接住了她。
在夕阳下,他们的影子照在了医院外的砖墙上,形成了一道美好的剪影。
他们与医院的繁忙行成对比,他们彼此相拥,默契地都掉了眼泪。
春天快来了。
他们的幸福,也即将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