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三十章 我愿意无条 ...
-
何适驱车上高速,前往正阳疗养院。
正阳疗养院坐落在城镇边缘,离他所在的市区车程约四十五分钟。这里依山傍水,环境清幽安静,确实是个适合静养的地方。
他把车停在居委会旁,抱着那袋龙眼肉来到了疗养院。
管理员一见到他便笑了:“小何,又来看妈妈啦?”
何适点头:“嗯,苏姨,我妈呢,她吃饭了么?”
苏姨朝后院示意:“吃啦,现在跟你爸爸带着她在后院呢,好像在读书呢,你可以过去看看。”
何适道了谢,独自朝后院走去。
后院里,芙蓉花正盛。
他穿过回廊,一眼便看见了父母。
芙蓉花树下,父亲今天穿着一身蓝色军装,他正端坐在母亲身旁,正低着头给她读书。
“原谅我的质疑,直到我看见了你,你的温柔并非徒劳。这让我重新恢复了对上天的好感,也让我不再厌烦人间。”
何庭晖合上书,轻声对身旁有些出神的女人说:“春萍,我们回去吧。”
汪春萍的下巴轻轻动了一下。何庭晖将书放在她腿上,推着轮椅转了个方向,朝回廊走来。
“爸。”何适叫着他们,“妈。”
何庭晖抬手示意他声音放轻,汪春萍没有反应。
过了十几秒,汪春萍才缓缓抬起头,她看向何适的眼神里,目光陌生而空洞。
“你是谁啊?”
何适看着母亲那张失了神采的脸,垂下眼,轻声回应:“妈妈,是我,我是小适。”
汪春萍上下打量,像是不信:“小……小适?”
“嗯。”他望着她,发现母亲眼角的细纹比上次见更深了,“我是小适。”
汪春萍低下头,那长发也随着摆动一同垂下。她又开始自言自语起来:“小适在外面上学呢,他这会儿刚开学,还在倒时差呢。小伙子,你要是找小适,我回头给你他的联系方式,你去找他。”
“妈……”汪春萍仿佛没听见,继续喃喃:“每一个孩子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我们要学会观察、培养,也要尊重他们的爱好。幼儿园是孩子探索世界的起点,我们能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安全、自在的成长环境。作为老师,要热爱教育事业,要和家长沟通,一起促进孩子德智体美劳的发展……”
何适轻轻叹了口气。
母亲的状态时好时坏全取决于那块压迫着脑神经的血块。那血块离中枢神经的位置太近,手术风险极高,为了妻子的性命,何庭晖始终不敢轻易冒险。
汪春萍这一生挚爱教育。
清醒时,她会提起何适的学业和就业问题,会担心丈夫的飞行任务是否安全;糊涂时,她会分不清丈夫和儿子的模样,甚至严重起来会混淆所有人的身份,甚至情绪失控。
一晃将近十年,那块血块仍留在她的脑中。
曾经有一位医生给她做过检查,他总觉得汪春萍像是还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支撑着她的整个信念。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的血块一直都是那个大小,一直没有丝毫变化。
父子俩带着汪春萍回到病房。
汪春萍望着窗外的景色,指了指窗户:“能不能帮我把窗关一下?”
何适放下龙眼肉,起身去关窗。
汪春萍被何庭晖慢慢抱到在床上,刚盖好被子,她却忽然拉住了丈夫的手。
“庭晖。”她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你们队上的那个小李,他孩子多大了?”
何庭晖给她放平身体,还不忘柔声回复她:“他女儿两岁了,已经上幼儿园了,放心吧。”
“我记得小聂找过我,是不是已经找好单位了?要是没有,你记得告诉我,我去跟园长说一声,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小李牺牲得早,孤儿寡母不容易。”
汪春萍口中的小李是何庭晖的战友,早年因公牺牲,留下怀孕的妻子小聂。半年后,小聂生下一个女儿,聪明伶俐。汪春萍曾带着小时候的何适见过那个孩子,小姑娘很喜欢他,总对他叫哥哥。后来小李的妻子带着女儿改嫁出国,从此再没回来。
而汪春萍对小姑娘一家的记忆,也停留在那小姑娘要上幼儿园的一年。
何适把龙眼肉递到母亲面前:“妈,我们一起吃这个,好不好?”
汪春萍眼睛亮了:“这是什么?”
他把果肉放进她手心:“尝尝看,好不好吃。”
汪春萍动作迟缓,何适耐心地等着,看着母亲一点点完成那个简单的动作,心口一阵发紧。
“好吃,很甜。”
何适示意一旁的何庭晖:“那分一点给爸爸?”
汪春萍询问道:“这些给小适留了吗?他等会儿就要下飞机了,他最爱吃这个,别吃多了,留给他。”
在这个家里,最爱吃龙眼的人一直都是何适。
可自从母亲出事后,他再也没碰过龙眼,只有那一次。
何适喉咙一阵发紧,眼眶发热。
“妈……”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看看我,我才是小适,我回来了。”
声音呜咽着,像一滴墨,悄声落进大海。
汪春萍吃完龙眼很快睡着了。
等她安稳入睡后,父子俩走到门外,在外面的长椅上坐下。
“爸,吃点吧。”龙眼肉只剩下一半,“妈说挺甜的。”
何庭晖取了一些,和他一起吃。
即便是吃水果,何庭晖的职业坐姿依旧端正挺拔。
“现在科技真先进,龙眼都能剥好卖了?”
“不是……”何适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是我女朋友剥给我的。”
“你小子,有福气。”何庭晖笑了,“以前都是我给你妈剥的。以后别让女孩子做这些,女孩子的手金贵,像小葱一样,得护着。”
何适点头。
“今天我们去看了个学生。”他弯着腰,双手交叠,“那孩子得了白血病,视力也受了影响。爸,他还那么小,怎么就遇上这种事了?人是不是都要学会提前告别?为什么这些病不去折磨坏人?我妈这么好的人,这么负责的老师,凭什么变成这样?当年明明不是她的错,却让我们来承担后果……”
说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心疼母亲,她明明可以桃李满天下,却如今落得如此下场。
“小适。”何庭晖声音低沉,开始字字道来:“爸爸懂你的痛。要是再来一次,你妈妈还是会选择站在孩子面前。她只是做了她想做的事,她没有错,你也没有错。错的,是那些没能真正理解事情的人。”
“爸……”何适哑声问,“我谈了女朋友,她会介意我妈妈吗?”
他想起过去的经历,有人还真的对他有意思。而他那个时候不懂,只想着把自己的情况和盘托出。可他错了,因为知道他母亲的病情,那些女孩毫不犹豫地退缩,理由很简单,他们不愿去牺牲自己的时间去照顾一个随时发脾气,且不认识人,会伤人的疯子。
从那以后,他封闭了自己。
直到时荷的出现。
“孩子,”何庭晖缓缓说道,“坦诚有时并不是坏事。你是老师,你比谁都清楚,真诚能换来真心。若她真心喜欢你,就一定能理解你。你妈妈不是疯子,她只是生病了,但她潜意识里,始终记得爱你。”
他说着,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
“看,她还记得你爱吃这个。今天发糖,她特意要了两颗,说等你回来奖励你,说你在幼儿园拿了短跑冠军。”
奶糖在掌心发烫。
母亲教了一辈子书,陪伴过那么多孩子,如今却被困在原地。
“爸……”
“嗯?”
“今年我要排校庆节目。”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运动鞋,“我想,妈妈一定会为我开心的。”
时荷望着空荡荡的家,一时间才发觉,时间竟过得这样快。
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六点,她都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沙发上坐了将近三个小时。
正当她想起身做点什么时,手机忽然响了。
她接起电话,电话那头是李凇。
“喂,是我。”
李凇的声音沙哑低沉,几乎听不出情绪。
“嗯?李凇?”时荷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在确认号码无误后,又追问了一句,“你是李凇?”
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了三秒。
随后,李凇开口:“时荷,你有时间出来见一面吗?”
时荷刚要回答,李凇又补了一句:“我就在你家楼下,你能不能下来一下。”
时荷快步走到阳台,往下一看,果然在单元门口看见一个不太显眼的人影。那人似乎察觉到了视线,抬头朝楼上望来,时荷下意识地蹲了一下身。
“你怎么来我家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几乎是本能地抗拒。
“我有话想跟你说,咳咳……”李凇明显喉咙不适,声音像是被什么卡住了,“我不能说太多话。如果你有时间,能不能下来一下?”
这番话让时荷有些为难。
她已经有了恋爱对象,对方还是李凇的大学同学。若不是李凇此刻状态不太好,她或许还能从他口中多问出一些关于何适的事情。自从前两次见面之后,时荷其实已经察觉到李凇的心思,只是一直没有回应。
“你等我一下。”
她进了房间,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很久。
最终,她换上一件简单的 T 恤和套了条高中时穿过的校服秋裤,拿起钥匙出了门。
等电梯的间隙,她给何适发了几条消息。
小荷:【我要去见我那个学长了,他说有事找我。】
小荷:【我不喜欢他,但我能感觉到他想说什么。】
小荷:【还是跟你说一声,不然我会觉得不尊重你。】
何适罕见地没有秒回。
电梯门合上,数字缓缓下降,她的心却跳得厉害。
走出单元门,时荷一眼就看见了李凇。
李凇正站在门口,他戴着一只蓝色的医用口罩,穿着一件修身黑色圆领卫衣,见到她时抬手示意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李凇笑了一下,随即引发了一阵咳嗽。
“我来见你。”他的声音依旧沙哑,“找个地方坐下聊吧。”
时荷带着他去了楼下的小公园。这个时间点还没到孩子们出来玩的时候,园子里只有几个老人活动筋骨,风不大,却带着凉意。
两人坐在亭子里,看着对面老人慢悠悠地锻炼身体。
“时荷。”李凇咳了几声,问道,“你今天是不是去医院了?”
时荷应了一声:“嗯,去了。”
“我也去了医院。最近甲流挺严重的。”
也许是生病的缘故,他的语气显得有些前后不接。
时荷抬眼看向李凇:“你怎么知道我去医院了?”
都说口罩一遮住的颜值最模糊不清,时荷算是察觉到了,不是每一个男人都能hold住口罩摘下的样子。李凇就是这种的典型,口罩一戴倒是真的比平时帅了不少。
然而再帅也没用,时荷并不喜欢。
“我打完吊针,去住院部取药的时候看见你了,只是你没注意到我。”
时荷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腿。
“时荷,其实……我挺喜欢你的。”
李凇看着亭前的绿藤,长长地叹了口气。
“喜欢?”时荷语气平静,“我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多,我不觉得这能算喜欢。”
“怎么不算?”李凇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你就是我喜欢的类型,邻家、安静、不麻烦,工作也稳定。要是跟我在一起,家里的事情都交给你管就行。”
“不-麻-烦?”时荷的眉心慢慢拧起,“什么叫不麻烦?在你眼里,是不是只要女人客客气气的,就都叫不麻烦?”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李凇的“预设答案”里,他一时间接不上话。
“你是留学生,”时荷继续说,“在外面读书那么久,应该明白什么才是最基本的道理。”
“我当然明白。”李凇急忙接话,“但你知道像我这样靠谱的留子有几个吗?”
时荷冷笑了一声。
“靠谱的话,就不会来相亲了。”
真正善良的人,永远都不会说自己是善良的。
这句话无疑像是点燃了一根火线。
李凇强忍着情绪,但自身的语气却已经变了:“一开始你跟我聊体育管理,我以为你对我有意思。毕竟世界这么小,我们还有共同认识的人……”
说到“认识”这两个字时,他咬字明显加重,情绪显然藏不住。
“你是说何适?”
时荷站起身,背靠着亭子旁的白色圆柱,直视着他。
时荷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因为这双眼睛,她平日里很少用这样的鄙夷的目光看人,即便生气,也总是温和克制。
可此刻,她是真的被激怒了。
“就是他。”李凇也站了起来,一步步靠近时荷,“你对他了解多少?我跟他当了两年室友,他的那些事我都知道。我问你,他哪点吸引你?是他那个身居高位的空军老爹,还是那个得了失心疯的老母亲?你父母都健健康康的,跟他在一起,说不定哪天你也会被拖进那种疯疯癫癫的人生里……”
“别说了。”时荷低下头,声音发紧,“你别说了。”
她真的很想动手。
尤其是看着李凇那张脸。
他破了音,沙哑的喉咙让那些话听起来既刺耳又令人不适。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能如此理直气壮地伤害何适。
那人不只是她喜欢的人,还是他两年的同学和室友。
“他的家庭对你不公平。”李凇意犹未尽,全然忽略了自己生病的喉咙,“你看看我们家,我爸事业蒸蒸日上,我妈身体健康,你嫁过来什么都不用操心。可何适呢?他原本前途大好,非要去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和工作。”
这话彻底点燃了时荷的怒意。
“李凇。”
时荷语气冷静,但说出来的话字字清晰,“你这样说话,让我觉得很可耻。”
面对别人的事情,时荷只关注自己所看到的。
“他父母做过什么,我们没有资格评判。是,你可以说他妈妈生病了,可以说他家庭复杂,但你只负责把你知道的事情说出来,却从来不考虑他的感受。你说完是痛快了,可你想过给别人带来的伤害吗?有些话,不是先说出口,就成了道理。不管怎么样,我都愿意无条件相信他。”
说完,她坐回了原位,双腿交叠,像一个极力克制情绪的青春期少女。
李凇也坐了下来,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时荷,我今天来,其实只是想——”
“李凇。”时荷站起身,抬眼:“我们别联系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生病的男人。若他不是此刻身体不适,她只会更加愤怒。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别再联系了。”她抬眼望着他,“即便是因为彼此的妈妈,也不需要再联系了,就到这里吧。对于何适,我愿意无条件相信他。”
阳光落在她的下颌线上,轮廓清晰而冷静。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