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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识于微时(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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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哥,您上车。”阿畅殷勤备至地拉开车门,君如沉默地跨了进去。他今天穿了一件栗黄色的军呢大衣,露出雪白的衬衣领,里面扎着一条咖啡色的缎质围巾,一头乌发熨帖齐整,皮鞋锃亮逼眼,给人一种玉骨神清、风朗俊逸的观感。
阿畅呆呆地从反光镜看了半晌,才慢腾腾地发动引擎,平生第一次没有油腔滑调地喟叹道:“五哥,老天有时真的很不公平。像你,娘是书香门第,又得老爸宠爱,自己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哪像我,什么都没有。”
阿畅的娘是青楼出身,许哲连他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骨肉都不清楚,他娘就稀里糊涂死掉了。君如徐徐说:“有得必有失,阿畅,人生就是患得患失,你不要太悲观。”
车开出了丈许,君如突然问:“大哥对你怎么样?”他握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说:“不错。”
沉默了片刻,君如又轻轻问:“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阿畅大惊,又不敢回头看他,心想这书生好生厉害,但见后视镜里的君如,眼望窗外、面无表情。
他稳了半天的气,才结结巴巴地说:“五哥,您老人家不高抬贵手,只怕阿畅全身都会有伤。”君如仍在欣赏沿途的风景,却没有再说一句话。
车按照君如的吩咐停在了警署门口,署长慑于许家威名,不得不亲自出来迎接,他们寒暄几句,君如料想妄听一面之辞实为无用之举,便说有个大学同学受牵连入狱,想救他出来。署长早已料到君如想找个当事人问话,但万利福被洗劫一事的确非己所为,跟许家闹翻了对他的仕途上升空间断是不良障碍——当下便爽快地应允了:“若是许先生的大学同学,别说一个,十个俺也放。”
他们坐车去了西山劳改场,隔着高高的铁丝电网,可以看见若干身着灰蓝囚衣的犯人正在热火朝天地干活。他们进去后,大家仍埋头苦干,呼哧呼哧的号子声、喘气声不绝于耳。
君如突然看到一队身着囚衣的女生,正在女狱吏的带领下练习跑步,不觉略略一愣,“这里,还关女犯人?她们还好管理?”
“哈哈哈,当然了,西山劳改场包罗万象,别看这些女犯娇滴滴的,其实凶得很呢!”署长咧开大嘴笑道,一边去拈唇上的短须,“有一个女囚前两天打了这里的监狱长,那老家伙被打得头破血流,差点一命呜呼……立正!”原来他见女犯们跑了过来,便耍威风让她们停下。
大家立即笔直地站成两排,他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指住其中一位喊道;“你出来!”然后满脸堆笑地对君如说,“五少爷,眼见为实,你看,就是这个悍妇。”
一时风淡云轻、莺飞草长。
刹那间,似乎天地都消失殆尽。
君如略微一怔,完全是出于下意识的举动,迈步向前,毫无迟疑地捏住对方的下巴,轻轻往上一抬。
阅尽了中外绝色的他,仍忍不住赞叹一句:好一张古典精致的脸!那两弯黛眉袅袅长长,一双剪水秋波微微含羞,使得两把扇子般的睫毛格外美丽动人,高挺秀气的鼻胆,倒颇有几分西方女性的性感,嘴唇嫣红可人,让人不免心神荡漾。
君如还在她脸上巡视,猛见她的粉脸上渐渐起了红霞,那下巴也骚动不安直想往下垂,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失礼,讪讪地松开了手。
署长干笑了两声后发问:“五少爷,想必这就是您的同学了?”
他连忙点头说:“不错,还请您行个方便。”
署长面露难色地沉吟道:“这小妞儿偏生是令狐策——那个造反学生头子——的姘妇,怕上头问下来不好交代,何况她还打伤了警务人员,我们正考虑给她加刑哩。”
君如有一丝不自在地再看她一眼,她正一脸羞怒地瞪着署长,单衣薄衫,楚楚可怜,让人见了心生意摇。便又不甘心地问:“我能跟她谈谈吗?”
阴暗的探监室里,铁窗外亮晃晃的刺刀走过来,又走过去。那小女子兀自不安地坐在长椅上,连看君如一下的勇气也没有,少女矜持,我见犹怜。
“你叫什么名字?”他对视着她,缓缓点燃一根烟。
她惊鸿一瞥张望了他一下,讷讷地说:“我不知道。”
他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吹出一口烟圈:“令狐夫人,这样称呼你可以吗?我想问你一些有关万利福被砸的细节,据说你和你的男朋友就是躲在里面被捕的。”
她的脸皮羞得紫红,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是令狐夫人,他胡说的……”君如的目光示意她说下去,“我,其实我是……”忽而泪光一闪,两颗晶莹的泪花滚出来,她难过起来:“如果你们大家都认定我是令狐策的女人,我也无话可说。”
沉寂了一会儿,她用手背擦干嘴边的泪水,小声地说:“那天我们见警察开了火,都乱了阵脚,好多人都躲进了就近的万利福赌场,我和令狐策藏在一个包间的赌桌下——那上面吊了七八个小网,还有些红红绿绿的小球……”
“那是台球桌。”君如平静地插上一句。
“恩。”她盯着自己的手,想了一会儿才说:“接着里面出来两个人,只记得其中一个的脚好大,穿了一双黑皮鞋,扣了两只鹰徽章。他们好像在争论要不要放警察进来,突然一个人冲进来说搞定了,于是这两个人齐声说也该让警察来搅搅浑水了,然后都出去了,然后……我们就被捕了,事情就这样。”
“谢谢你,无名氏小姐。”
她出神地拨了半天手指,突然反应过来,起身便往外走。冷不丁君如颀长挺拔的身躯拦在面前,对她微微笑道:“你告诉我这些,什么报酬都不要吗?”
她往后一顿,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嗫嚅道:“你,你不会赖账的吧?”
君如忍不住为她幼稚的问题解颐一笑,忽然想起刚才听她说“一个得脚好大”,目光自然便投向她的两弯金莲,布鞋破了条口子,露出几只白白的圆圆的趾头,正羞涩地往回抠着。脚好小,好可爱……
“我许君如从不会赖账。”他很温和、很轻柔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