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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空城 沈 ...


  •   沈念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埋了五天。

      手机静音,电脑没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白天黑夜。困了就睡,醒了就发呆,饿了就啃两口床头柜上堆的面包。

      面包是离婚那天回来路上买的。一袋切片吐司,她啃了五天,还剩三片。

      刘桂芬打过电话,她没接。沈建国也打过,她也没接。后来刘桂芬发微信:死哪儿去了?

      她没回。

      第五天晚上,她盯着天花板,忽然想:如果我就这么死了,要多久才会被人发现?

      答案是:不知道。

      韩煦不会来找她。他已经有了新生活。同事不会来找她,她请了假。刘桂芬和沈建国可能会来找她。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一股潮味。她好久没晒被子了。

      周一早上六点,沈念从床上坐起来。

      天还没亮透,窗外有鸟在叫。她坐了一会儿,掀开被子下床,走进浴室。

      热水冲在身上,五天来第一次认真洗澡。她看着水流从肩膀淌下去,沿着小腿流进地漏,泡沫打着旋儿消失。

      洗完澡,她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憔悴苍白,瘦了一些。食欲不振的好处。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嘴唇起皮,头发毛躁。

      她找出一件短袖白衬衣,扎进黑色长裙里,穿上白色帆布鞋,背上帆布包。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真像个学生。

      她努力扯出一个笑脸。

      “加油。”她对着镜子说。

      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闷闷地弹回来。

      爱情婚姻都不是生活的全部。工作才是。只有工作才是永恒的。因为没钱不能生存。

      她重复了一遍,像念经。

      出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客厅的角落。那里堆着几个纸箱,是韩煦没带走的东西。他说不要了,让她处理。

      她没动。不知道怎么处理。

      门在身后关上。

      单位还是那个单位。楼道还是那个楼道。电梯还是那个电梯。

      但沈念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走进办公室,工位上堆着几摞文件。同事抬头看她一眼,说:“哟,回来了?”

      “嗯。”

      “领导让你把这些处理一下,都是你休假期间攒的。”

      沈念看着那几摞文件,点点头。

      五天假,换来的是五天的工作量堆积。不仅要做自己的,还要做领导临时交代的,还要帮同事收集考核资料。

      她坐下来,开始干活。

      午休时间,别人去吃饭,她继续干。别人去散步,她继续干。别人趴在桌上打盹,她还在干。

      ppt做到一半,刘瑶的大嗓门从门口传进来。

      “沈念!你出来一下!”

      沈念抬头,看见刘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纸,脸色不太好。

      她走出去。

      刘瑶把纸往她手里一拍:“你看看你做的材料!要求我们重复提供,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之前不是交过了吗?”

      沈念翻了翻那些纸,是之前发的通知和收集表。

      “刘姐,我要的材料是我这条线需要的。别人要不要我不清楚,但你们之前交的是给别的部门的,不是我这里。”

      “那你怎么不早说?”

      “通知里写得很清楚。”

      刘瑶瞪她一眼:“你什么意思?说我老花眼不看通知?”

      沈念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个意思。

      刘瑶已经转身走了,边走边嘟囔:“现在的年轻人,说话夹枪带棒的……”

      沈念站在原地,捏着那沓纸,深呼吸。

      刘瑶是临时工,但也是单位的老人了,管着不少事。嗓门大,做事油,爱甩锅。沈念不是第一天认识她。

      算了。

      她转身回工位。

      刚坐下,领导的消息弹出来:一季度考核结果出来了,效果不佳,你要努力了。

      沈念看着那行字,苦笑。

      她想努力。可她一不能到一线去收集最新材料,二不能掌握核心动向,只能靠大家自觉报上来的那些空洞乏味的数字,勉强完成上级要求的工作。

      还要怎么努力?

      ppt还没做完,又有前辈走过来,放下一摞文件:“小沈,这些是过去五年的材料,你抽空清理一下,归档。”

      沈念看着那摞文件,高度快到她腰了。

      “张姐,这个不是档案室的事吗?”

      “档案室说他们人手不够,让咱们自己先整理好再送过去。”前辈拍拍她肩膀,“辛苦了啊。”

      前辈走了。

      沈念盯着那摞文件,盯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王霞的微信:领导批了个文件给你办,我放你桌上了。

      沈念转头,看见桌上又多了一个文件夹。不知道王霞什么时候放的,趁她和前辈说话的时候?

      她打开,看见领导批示:请王霞同志办理,沈念同志协助。

      协助。

      沈念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她很想发飙。很想问问王霞是不是不识字,协助是什么意思不懂吗?独办和协助能一样吗?

      可她只是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夹合上。

      然后她打字回王霞:好的王姐,我再请示一下领导。

      消息发出去,她站起来,拿着文件夹往领导办公室走。

      走到门口,领导正在打电话。她站在门口等,等到领导挂了电话,才敲门进去。

      “领导,这个文件,王姐让我办。但我看您的批示是让她办理,我协助。是不是需要跟王姐确认一下分工?”

      领导看了一眼文件,皱皱眉:“这个啊……王霞说她手头事情多,让你办一下。”

      “好的,那我办。”

      她拿着文件出来。

      回到工位,坐下来,打开文件夹。

      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六点整,办公室开始有人收拾东西。

      刘姐站起来,拎起包,随口问了一句:“沈念,今天你老公不来接你呀?”

      沈念的手指顿在键盘上。

      她低着头,没抬起来。

      “他出差了。”她说。

      声音很平,很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刘姐“哦”了一声,走了。

      办公室渐渐安静下来。键盘声,翻纸声,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沈念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过了很久,她开始收拾东西。

      把文件码整齐,把笔插回笔筒,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杯垫上。一个一个动作,做得很慢,很仔细。

      走出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街上有人匆匆走过,有人站在公交站等车,有人骑着电动车从她身边经过。

      沈念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人。

      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每个人都有等在那边的人。

      她没有。

      她慢慢往家走。

      经过那家面馆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老板在收拾桌子,准备打烊。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开门,开灯。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纸箱还在角落里,床上的被子还是早上走的时候那个形状,厨房水槽里还有一个泡着的碗,忘了洗。

      沈念站在客厅中间,站了很久。

      然后她坐下来,打开电脑。

      登录招聘网站,开始浏览。

      她想换工作。

      这个念头在心里盘旋很久了。每次被刘瑶怼,被领导点,被前辈塞活儿,这个念头就会冒出来。但每次都只是冒出来,然后被她按回去。

      因为换工作太难了。投简历,面试,适应新环境,一切从头开始。她没那个力气。

      可今天她忽然想,不换又能怎样呢?

      继续在这里,做着永远转不了正的临时工,拿着两千三的工资,应付刘瑶们的甩锅,领导们的压力,前辈们的理所当然?

      韩煦走了。伤口还在。工作压力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她觉得自己快烂透了,从里到外,散发着腐朽的丧气。

      她想自救。

      人生再糟糕,她也想再活活。

      招聘网站刷了两个小时。

      合适的岗位不多。要么要求太高她够不着,要么待遇太低她活不下去。刷着刷着,她的手指停住了。

      “青木公司招聘检测员”

      岗位要求:大专以上学历,能适应长期出差,能适应高原环境,有基本的数据处理能力。

      工作地点:西藏,木斯塘。

      薪资待遇:底薪八千,包食宿,另有高原补贴和项目奖金。

      沈念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八千。

      她现在一个月两千三。八千是她的三倍多。

      高原。西藏。木斯塘。

      她不知道木斯塘在哪里。点开详情,上面写着:位于西藏西部,喜马拉雅山脉南麓,高原生物多样性保护站驻地。

      她又去搜了一下木斯塘。

      图片很少。有几张草场,有雪山,有牦牛,有穿着藏袍的人。天很蓝,蓝得像假的。云很低,低得像能伸手摸到。

      沈念看着那些图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投递简历”。

      页面跳转,提示发送成功。

      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屋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车驶过,声音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

      她忽然想起韩煦说过的话。

      有一次他们散步,走到河边,天快黑了,远处的山只剩一道剪影。韩煦忽然说:“我想带你去西藏。”

      她说好。

      他说:“等我们攒够钱,等我们都有时间,等……”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沈念坐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笑自己。

      凌晨一点,她上床睡觉。

      闭上眼睛之前,她想起刘桂芬说过的话。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刚离婚,消沉得不行,刘桂芬骂她:你怕什么?你还不到三十,你还有大把的时间,你怕什么?

      她当时没听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三十岁。三十二岁。有什么区别呢?

      反正都是从头再来。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沈念侧过身,看着那一片月光,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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