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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燕京骨 余镜台觉得 ...


  •   主人身死,幻境崩裂。

      周围的一切开始扭曲,城墙、街道、那些未灭的火星,都像被投入水中的倒影,晃动着、模糊着。几人下意识靠拢,背对背站成一圈。但下一秒,天旋地转,无数碎片旋转拼合,在他们面前凝成一面巨大的水镜。

      镜中传来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枕苏一行人再睁眼时,脚下是松软的雪。

      幻境里的季节正是深冬。雪压青松,檐下露白,入目是一片皓白。一阵风吹过,卷起细碎的雪沫,落在几人肩头。

      还没等他们看清周围的景象,一阵脚步声传来。

      哒哒哒哒——

      一个小孩从走廊上跑进院子,跑得太急,没注意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噗嗤”一声栽进雪里。

      他摔倒了也不恼,反而咯咯笑起来,在雪地里滚来滚去,像只撒欢的幼犬。滚累了就停下来,搓两个雪球,往天上抛着玩。

      他玩得起劲,全然不顾身后两个婢女仿佛天崩地裂的表情。

      “小少爷,外面冷,快随我们进屋吧——”
      “小少爷乖,奴婢去给您拿您喜欢的桂花糖——”

      婢女们好言好语地哄着,玩心上头的孩子只当自己突然失聪,反而在雪里刨得更欢了。

      “唉,羡慕哭了。”余镜台触景生情,“想当年我也是看见雪就吱哇乱叫的小朋友一枚,现在已经可以被人喊叔叔了。太惆怅了。”

      “要不你下去陪他玩?”黎萤席地而坐,翻了个白眼,“吱哇乱叫的秃驴。”

      “谁是秃驴?我是带发的!”余镜台跳脚。

      余镜台生气。
      余镜台平心静气。
      余镜台觉得跟黎萤计较有失格局。

      黎萤则慢条斯理地收起不知何时摸出来的小蛇。

      余镜台转战另一边,拿食指戳戳木头人似的凌清秋:“我看这小孩眼熟,你觉得呢?”

      “这是秦弋阳。”凌清秋低头看他一眼,用剑柄回戳。

      “嘶——疼死了!”余镜台揉着被戳的地方,“你浑身的牛劲没处使是吧?”

      话音未落,院里响起一道女声。

      “秦弋阳,过来!”

      余镜台选择闭嘴。

      走廊上,一个白衣女子快步走到院中。她弯腰把秦弋阳从雪地里捞起来,摸了摸他被雪浸湿的外衣,连忙把他抱回廊下。

      秦弋阳不哭也不闹,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任由她数落。

      “辛夷姨姨,花花!”

      他献宝似的张开一直合着的手。手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但依稀能看出捏成了一朵花的形状。

      辛夷低头看着那摊化掉的雪水,蹲下身,为他拍掉肩上的冰晶。

      “花花,化掉了……”小弋阳有些失落。

      辛夷捧起他的手,动作轻柔地拂去掌心的水渍。她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小阳,你知道花为什么化了吗?”

      “因、因为……”

      “因为你太没用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雪花在你手里会化,真正的花也会凋谢。这些都是因为你的无能,知道吗?”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笑。

      “你不能自己做主任何事,知道吗?”

      小弋阳乖乖地点头。

      “那……下回我叫姨姨和爹爹来捏花花,我不捏了。”

      “小阳真乖。”辛夷依旧笑得温柔,替他理好被雪打湿的碎发。

      旁观的四人,心思各异。

      余镜台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不是……这是教育小孩子的话?”他的声音都变调了,“这是PUA吧?是吧是吧!”

      黎萤的脸色一言难尽。她盯着辛夷远去的背影,半晌才说:“我小时候让蛊吃了祭司爷爷养了好久的散蛊,他还夸我精力充沛,天赋异禀。”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中原人都这么……谦虚吗?”

      枕苏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个被抱走的孩子,看着他乖乖点头的样子,看着他明明失落还要努力笑给大人看的模样。

      从相遇开始,秦弋阳就在不停地贬低自己。

      “我太没用了。”
      “我什么都做不好。”
      “我只想让你们好好的。”

      那些话并不是随口说说的自嘲。
      他是真的这么想。

      他把自己当成最好的靶子,把自己当成最合适的牺牲品。

      原来是从这里开始的。

      “她为什么这么做?”凌清秋忽然问。

      他目送着辛夷和秦弋阳消失在回廊尽头,眉头微蹙。

      “他们两个不是亲人吗?”

      枕苏正要开口,眼前的景象忽然扭曲起来。

      那股熟悉的吸力再次涌来,将几人卷入其中。

      -

      余镜台脚踏实地后,第一件事是揉耳朵。

      “这转场转得我想吐了。”他干脆席地而坐,放弃挣扎。

      “这幻境一重接着一重,却并无敌意。”枕苏环顾四周,“倒像是走马灯一样的记忆回放。”

      这次是书房。

      黄昏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给屋内的陈设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辛夷依旧是那身白衣,正手把手地教秦弋阳练字。

      小孩子的手腕没力气,字写得歪歪扭扭。辛夷也不着急,耐心地调整他的握笔姿势,偶尔指出几个笔画上的错误。阳光落在她们身上,宁静得像是画。

      “这个辛夷好奇怪。”黎萤盘腿坐下,双手撑着下巴,“明明对秦弋阳很好,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枕苏没有回答。

      她看着辛夷腕间那只玉镯,又看了看秦弋阳稚嫩的侧脸,忽然想起幻境开始时的那一幕。

      秦弋阳灰飞烟灭时,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只镯子。

      她拽了拽凌清秋的衣袖,示意他上前。

      凌清秋低头看了一眼被拽住的袖子,没说什么,径直走到辛夷跟前,抬手去碰她腕间的玉镯。

      在黎萤和余镜台不解的目光中,枕苏抓住凌清秋的手腕。

      熟悉的眩晕再次袭来。

      -

      这次她清醒地落入了另一重幻境。

      还是那个书房。

      但窗外是白日,阳光正好。一个白衣女子倚在座椅靠背上,身姿窈窕,小腹微微隆起。她低头翻着书页,眉目温柔。

      “姐姐!”

      门被推开,一个少女跑进来。她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裤装,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像只欢快的雀儿。

      “姐姐你看!”

      她献宝似的打开手里的木盒。盒子里是一对玉镯,莹润剔透,上面刻着盛放的玉兰。

      “这个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好玉!”少女眼睛亮亮的,“上面的玉兰花是我自己刻的哦。”

      她取出一只戴在自己腕上,又小心翼翼地给白衣女子戴上。

      白衣女子抬起手,看了看腕间的镯子,笑着揉了揉妹妹的脑袋。

      “阿辛,长大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毛躁。”她的声音温柔,带着几分无奈,“马上都要当姑姑的人了,可要改改你这泼辣性子。”

      “我才不呢。”辛夷抱着姐姐的手臂,把脸埋进她肩窝,像只撒娇的猫,“姐姐最喜欢我闹腾了,对吧?”

      “你啊……”

      白衣女子无奈地摇头。余光瞥见门口有人进来,她轻轻拍了拍妹妹。

      辛夷抬头,看见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大步走来。她撇撇嘴,瞪了他一眼,却还是识趣地起身,跑出了书房。

      秦雲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他刚赶了很远的路,衣袍上还沾着尘土。明明是一城之主,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少年,双手在背后擦了又擦,又拿还算干净的衣摆抹了把脸。

      “玉堂,最近怎么样?”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玉堂笑了笑,主动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

      “孩子很听话,都不怎么闹我。”她看着他的眼睛,“你看,他感觉到父亲来看他了呢。”

      秦雲半蹲下来,掌心贴着那微微隆起的弧度,小心翼翼地,像是托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燕京东面的路出了问题,情况太紧急了。”他的声音低低的,“没能好好陪你。”

      玉堂摇摇头。

      “我知道的。”她抬手,轻轻抚过他的眉眼,“你的责任太重了。百姓的日子刚有好转,自然要抓紧时机。”

      她看着他,眼里有光。

      “我很骄傲。我孩子的父亲,是个心怀大义的英雄。”

      --

      画面骤转。

      书房还是那个书房,但窗外的阳光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惨白的烛光,和慌乱的脚步声。

      产婆们进进出出,额上急出了汗。玉堂躺在床上,发丝黏在额间,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她咬着唇,一声不吭地忍受着腹部撕裂般的疼痛。

      “让开!”

      门外传来喧哗。

      “小姐,不能进去——”

      辛夷一把推开拦路的人,闯进产房。

      她抓住姐姐的手,玉堂像是溺水的人找到了浮木,用尽全力回握。

      “姐姐……姐姐……”

      辛夷的声音在发抖。她跪在床边,死死握着那只手。两人腕间的玉镯碰到一起,发出轻轻的脆响。

      “坚持住,姐姐……马上就好了……姐夫在路上,马上就到了……”

      玉堂已经疼得意识模糊。但她还是偏过头,看向妹妹。

      那眼神依旧温柔,和从前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嘹亮的啼哭,惊起窗外树上的鸟雀。

      玉堂费力地偏头,看向那个被包进襁褓的小小身影。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孩子的额头。

      窗外,乌云散尽,初升的太阳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真好……”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叹息,“阳光这么好,就叫他弋阳。”

      “姐姐!”在辛夷悲痛欲绝的呼喊中,她笑着闭上眼睛,合眸垂颈,已然没了生息。

      那只手,从妹妹的掌心滑落。腕间的玉镯磕在地上,发出轻轻的脆响。

      一旁的产婆已经把孩子包在了襁褓中,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离世,哭的撕心裂肺。

      辛夷哑着嗓子怒吼:“你哭什么!吃人肉喝人血的东西!给我闭嘴!”

      “玉娘!”

      秦雲踉跄地跑进来,发梢间还带着雨水。他想去碰玉堂的脸,中途又在衣服还算干燥的地方使劲擦了擦手。

      辛夷红着眼睛看他,又看看啼哭的孩子,扭头跑了出去。其余产婆也识时务地抱着孩子退出房间,将空间留给身在阴阳两地的可怜人。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瓢泼的雨声在小院里放肆奔波,冲刷掉了满地的尘埃。

      瓢泼的雨声里,有人的哭声被淹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燕京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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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我重生了,重生到了还没被前男友绿过的时间线。 下一本开文见专栏:被厉鬼缠上后《被厉鬼缠上后》 连载中:苔栖春山《苔栖春山》 还有各种预收可戳戳哦~ 《贵族学院的女配想要远离风波》《魔法少女,但高中生》《欢迎来到309》《他们都想睡我》《我在古代当套路终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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