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上课本了》六月雨树

4、在雨雾中

　　湖面泛起微小涟漪，只是下了一场蒙蒙的雨雾。但喻笙很识趣的躲开了，幸好不远处有个小凉亭。

　　云飘的快，雨落的也快，他不可避免地淋到了些，湿了肩头。

　　雾似的雨中，前方有个朦胧的人影在细雨中跑来。

　　纪琛带了一把伞，但是他没有撑开，雨雾打湿了他的眉眼，水珠顺着睫毛向下滑，像一滴泪。

　　他缓缓靠近，来到他面前，冷冷的站在那里，没有做出任何表情。喻笙却知道，他是来接他的。这样麻烦别人，他突然很不好意思。

　　轮椅上的皮质扶手湿漉漉的，纪琛的手搭上去，他单膝跪下，和喻笙平视。他的指尖颤抖，声音却很稳：“下雨了。”

　　“下的很小，我只是衣服湿了，不会有影响的。”

　　喻笙很有当实验品的自觉，都是搞科研的，知道最终数据有多重要。

　　他找着借口，解释道：“你不用这么担心，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这样太打扰你了，没必要的。”

　　“没必要？”

　　纪琛重复了一遍，说的很轻，像是含在口中，咀嚼这三个字。

　　抬手摘下喻笙发丝上掉落的花瓣，他很轻的笑了一下，气音似的。

　　他的手触碰到他的脸颊，很凉，像雨水一样；“不许跑那么远了。”

　　“在花园也不行。”

　　经次事件，花园被一分为二，郁金香花田的末尾按上了篱笆，矮矮的一圈，限制了喻笙的活动范围。

　　这里的天气多变，时常下着雨，每天基本只能在室内活动，他有些郁闷。

　　又是一个阴天，纪琛也很少出去了，偌大的府宅里，除去他们两个，就只有各种机器人。

　　喻笙坐在餐桌前，现在他已经可以吃一点正常的饭菜，面前摆着一盘清炒菠菜，一碗虾仁瘦肉粥。

　　他一点也没胃口，反而兴趣勃勃的看着传菜的机器人，这里的智能化家居远超国内，这下他的论文又有素材了。

　　纪琛坐在他对面，面前什么也没有，他没有穿西装，显得平易近人了不少。

　　他穿着淡蓝色的衬衣，扣子松了一颗，黑发乖顺的垂在额前，看起来年纪甚至比喻笙还要小一些。

　　水汽从桌面的饭菜里蒸腾而上，喻笙托着腮，眼睛在雾气里也湿漉漉，他有点好奇纪琛的年龄，于是就直白大胆的问出口。

　　纪琛看着他，喻笙歪着头，伶仃的胳膊撑在桌子上，眼睛亮晶晶，很像一只病弱可怜的猫，他飞快移开视线，顺着问题回答道：“比你大很多。”

　　喻笙不可置否，在心里显然是不相信的。

　　但纪琛确实没有说谎。

　　幸而他转换话题很快，不至于让这段聊天掉在地上，短暂的沉默后，再次开口道：“我不喜欢菠菜。”

　　“但是你的身体需要它。”

　　这句话让他想起在某个雨天，远在大洋彼端的孩童时期，父母也是这套话术逼他吃下讨厌的菠菜和胡萝卜。

　　“我也讨厌下雨天。”他补充道。

　　这次纪琛不在有问必答，他收紧了在桌下的手，面料被拽出褶皱。窗外淅淅沥沥，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将室内的灯光分割成斑斓的河流。

　　喻笙皱眉吃完了那一小盘菠菜，室内很安静，只有雨落的声音，他开始小口的喝粥，嘴里含着一只虾，发出很小的咀嚼声。

　　傍边待机的家政机器人上前收走空瓷盘，纪琛扭头看向窗外，盯着被水模糊的玻璃，依稀可见在风中摇晃的绿色枝叶。他放在腿上的双手交叉，脊背轻轻的靠在椅子上，微垂的眼角处带了些落寞。

　　“不要讨厌。”

　　他忽然转回视线，看着腮帮鼓鼓的喻笙，那双清亮的眼睛总是盯着他，纪琛微微一笑：“全世界都一直下着雨呢，一直阴雨连绵的。”

　　纪琛瞳孔的颜色很深，在灯光下反射出一抹幽深的蓝。喻笙被他盯的毛毛的，咽下最后一口，他抽了张纸插嘴：“什么啊？雨总有一天会停的。”

　　可是这里，雨不会停的，它会永远连绵不绝，滴滴答答，喻笙讨厌也没办法。

　　大理石桌面的中心摆着一束郁金香，机器管家胡桃每三日一换，此时花瓣上还带着雨珠。纪琛拉开椅子，站起身越过那淡青色的花瓶，他握住轮椅的扶手，推向窗边。

　　窗户开了一条小缝，风斜着进来，打湿了轻盈的白色纱帘。纪琛没在继续之前的话题。

　　“你的身子好点了，开始康复训练吧。”

　　从一开始就很期待的康复训练此时突然被应允，喻笙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胡桃从远方滑行过来，将电子面板延伸出，纪琛修长的手指点上去，那上面迅速弹出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各式界面。

　　“程医生已回复，今日将于下午5：40前来会诊。”胡桃重新换上像素表情，微笑着用俄语说：“今日已拦截四十封邮件，经核实，其中三十八封为骚扰信息。两封为您的工作邮件，已发送到您的私人邮箱中。”

　　“记得处理哟。”

　　对于前两天在会议中，纪琛的突然离席。显然有人对此充满异议，他坐的位置太高，就算没有异心，也会有人生出疑虑。

　　那两封邮件，自然是些无关紧要的试探话，纪琛手指一划，给删了。毫无心理负担的把那些人给晾在一边。

　　喻笙见他回信息，很有礼貌的回避，歪着脑袋看向悬停在纪琛面前的小机器人。胡桃收起了机械滑轮，稳稳的浮在空中。

　　纪琛已经处理完毕，那块虚拟面板也收起来了。喻笙坐在低位，仰头看他，只能看到白皙而轮廓分明的下巴。

　　“哎不是，这真的只过去了两年吗，你们国家的人工智能发展的已经这么厉害了啊，就刚才那个小机器人，真的好棒啊，像个真正的小管家。”

　　他目光火热的盯着胡桃，好奇的心痒痒，像有只猫爪子在里面挠。

　　胡桃见他这样看着自己，活像要把它给拆了，表情很人性化的变成不解，但不知为何没有逃走，反而很黏人的靠在他腿边。

　　纪琛面不改色的撒谎：“这两年也没有发展很快，可能是因为我比较有钱，能买到这种比较先进的机器管家。”

　　本来他还想买一个回去研究研究，喻笙肉眼可见的蔫了下去，像只失去阳光的向日葵。

　　纪琛一眼就看出来他在想什么：“等你好了，我可以把它借给你看看。”

　　“真的？”他的眼睛亮晶晶：“以我的人格发誓，我保证不会损坏，我就看看。”

　　他腿上盖着毛毯，发丝垂在瘦削的肩头，浓长的睫毛微卷，像一只病弱的猫，折翼的鸟或一株将将枯萎的花。

　　心脏微不可查的钝痛起来，这副面容，终于在这天再次鲜活起来。

　　纪琛手环上突然弹出了一个透明屏幕，于此同时，胡桃的声音再次响起：“程妍博士已到达，申请开门权限。”

　　过了五分钟后，程妍来到了他们面前，喻笙和纪琛早已离开餐厅，来到一个病房似的开阔房间。

　　程妍的脸色不算太好，她今天穿着一条红黑色短裙，上面是一件粉色吊带，以及一个透明材质的外套。

　　在一个小时前她还在快乐的和帅哥纵情声乐，纪琛一个电话过来，便让她愉快的假期消失一半。

　　“你，你是程医生？”喻笙惊掉了下巴，不是他太过大惊小怪，而是这位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的天才医生变化太大。

　　前几天，她还是一位带着金丝眼镜，一头黑色秀发的高岭之花，现在她化着烟熏妆，梳着高马尾，俨然是个哥特风十足的朋克青年。

　　程妍挑挑眉，随手抓起了备用工作服，带上了无菌手套：“别这么大惊小怪嘛，我可是很会享受生活的。”

　　“可不是所有人都表里不一的无趣。”这句话似乎意有所指。

　　莫名其妙的，喻笙抬头撇了一眼纪琛，后者正在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的小腿。

　　一场长达五个小时的手术开始了。

　　他躺倒手术台上，腿部的局部麻醉让他感觉不到任何痛楚，但却能明显感受到皮肉被划开，喻笙闻到了血腥味。

　　“缝合针。”程妍的手很稳，她的声音有些抖，有助手上来给她擦汗，“把药剂拿来。”

　　喻笙不知道他们给自己做了什么手术，不可否认的是，在这之后他的腿确实开始有知觉了，至少可以感受到痛楚。

　　程妍取出黑色胶状仪器，她又给喻笙注射了药剂，随后将那东西扣在他的腿上。那东西看着软软的，实则有点硬。

　　“这是什么？”喻笙没忍住摸了摸，摸起来材质又有点像树胶，从大腿根一直延伸到他的膝盖，从正面看起来……有点像个腿环。

　　纪琛站在他旁边，抢答道：“腿部治疗仪，辅助你恢复的。”

　　喻笙躺在手术台上，任由程妍在上面调试仪器，他感觉治疗仪在不断收紧，似乎有几根软针刺了进去。

　　整个腿部都开始阵痛起来，他心里生起一点不安，喻笙忍不住看向纪琛，对方并没有什么反应，他感到一股莫名的安心，看来没什么危险和副作用。

　　“疼吗？”

　　“有点疼，但可以忍受。”

　　腿上的力度减小了，程妍埋头苦调，半个小时后，她拍拍手，摘下口罩：“可以了，你坐起来试试。”

　　手术台自动升起一半，喻笙慢慢移动到边上，他晃了晃腿，能动了。但是，非常痛，他皱了皱眉，冷汗都下来了。

　　程妍满意的点点头：“看来还不错。”她回头瞥见，正在抿嘴的纪琛，顿时玩心大起，这人眼里的心疼都快溢出来了，平时可没见他的情绪波动这么大。

　　“戴上这玩意，你的身体不亚于做了一场小手术，要想恢复还是要别人扶着啊，那就劳烦纪先生多多照顾些啦。”

　　“发力主要在腿上，主要还是要扶腰。”

　　扶腰？

　　喻笙看向纪琛，他依旧神色如常，没有反驳程妍这个错误的说法，这种先进的治疗仪，完全可以自主辅助

　　他淡淡道：“是的。”

　　“谢谢，那真的太麻烦你了！”喻笙还在那里傻兮兮的感谢。

　　耳根发热，他微微垂眸，如果纪琛是个正常人类，他的耳朵早已红的滴血了。

　　程妍在离开之前留下了一堆药物和针剂，术后一个小时，麻药的药效渐渐消退，腿部被延迟的疼痛开始显现。

　　喻笙坐在床上，痛的不自觉弯腰，头发垂落在被子上，他才惊觉，原来自己的头发这么长了。

　　以前一直因为突发状况而忽视了自身情况，现在稍稍安稳了些，他才开始注意自己的外表。

　　喻笙拿起那部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与以前不同，现在的样子让他自己看着都有点陌生。

　　肉眼可见的，他瘦了很多，脸色雪白如纸，因为消瘦，他的脸小了点，眼睛显得较大。

　　长发倾泻而下，阴阴病气让他带了些阴郁的美感。

　　发丝被他挽到耳后，露出一截脆弱的脖颈，喻笙皱眉，眉目间透着淡淡的郁气，他伸手抹上自己的脸颊，温热的触感才让他相信自己在这副躯壳里。

　　脸还是那张脸，但喻笙总觉得好像有点什么不一样了，他摸上头发，叹了口气，决定先把头发留着，以后在找个机会剪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