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枝记》梅衔霜

2、琼枝 时雨冬青。

　　平心而论，我的前半生过得还算顺利，不善交际涂满我人生的底色，于是二次出逃至离家三站路的还原房在此刻显得十分窝囊。

　　冒雨拐进背阴的巷口，寻找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巧合间租下了第一次出逃住过的房间，却接过一把我并不怎么熟悉的钥匙。

　　我对男人眯起眼睛。他攥着那沓现金，点好了，神情很憨厚:“妹妹，行情变得太快，租金都贵在新锁上了。”

　　独生女到底享了福，多付了钱没有感觉，一把钥匙才让我惊觉变迁。

　　报亭被拆去，巷尾被推平，驻扎在小学旁的文具店面也被搬空。变化，变化，一路走来，数不清的变化。

　　我捻着钥匙上楼，把手稿从防水袋中解救出来。登上连廊，一道靛蓝色的倩影闯进余光，干燥的裙角自脚边拂过。这种天气，穿什么亚麻裙子？

　　然后就跟这姑娘撞一块了。

　　没法细想，曾见到工地脚手架撞吊桥不明觉厉，如今这份记忆透过当下痛起来，牙龈和骨骼震颤不止，风衣下摆和曳地长裙搅在一起，满天飞舞的手稿隔绝彼此相融呼吸。

　　她长手长脚，压人压得结结实实，白玉般的臂膀近在鼻尖，连细小的血管和关节处的绒毛都看得分明。亚麻布料裹着女生发育过的、不可告人的位置，闷得我脸颊一片温热。

　　……我天啊太软和了没忍住蹭一下。

　　姑娘还戴着口罩，盯着我惊成一段默片。

　　我:不好意思有没有受……

　　我眼睁睁看她半蹲着后撤步加踢踏舞，一路火花带闪电，板鞋驾着手稿扯出了一条神奇的天路。

　　行了，我的意思是国际友好手势这会儿真特么适合我。

　　姑娘眼疾手快地套住了我蠢蠢欲动的中指。

　　我:？

　　姑娘:妹妹听我说，这大抵是个幻觉。

　　哑火了，我长叹一声:为了我手稿的未来，你速速报上名来。

　　可以叫我冬青。姑娘眨眨温柔的下垂眼。

　　安徽的冬姓人大抵生于淮水之南。我刚被她的名姓勾起兴趣，姑娘笑得很放肆，兜头一句是假名。

　　呵，我还雏菊芍药向日葵，小黄花菜地里黄呢。

　　冬青姑娘站起身，但笑不语。

　　一个名字而已。腿震麻了，我索性保持坐起的姿势，就地抢救散落的手稿。

　　气氛一时尴尬起来。我低头理着手稿，她清嗓的声音在此时穿透纸页。有风过连廊，攒动衣袂，那姑娘就这么凑近了，我被她护着手肘提溜起来。

　　面对面罚站的结果过于惨烈——她真有冬青树般的身量，四肢匀称，鬓发如云，琥珀色的眼瞳洗去雨天的阴霾，落入此间的人幸得山花烂漫——如果没有偷穿风衣就好了。

　　那么近，恍惚闻见阳光浮动的滋味，我的目光顺势攀上她的肩，恰好冬青把口罩摘下了。

　　贾文清。假御姐念着我的笔名，笑意明艳，将找回的手稿归还给我。

　　人说眸浅唇薄的人心也浅薄。指腹相交间，我听见了自己心跳落拍的声音。

　　冬青姐姐。我艰难地扯了下嘴角。我刚租的房钥匙丢了，你有什么头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