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阳关》子受

38、第 38 章 鬼门关外蜀

　　听到关约这个名字从电话里传出，所有人的表情都或多或少的僵硬了一下，林康安反应过来，匆忙想要结束对话，却被陈望北握住手腕，示意她继续问下去。

　　她张着的嘴唇微抖了抖，平复好情绪才敢开口，问她：“你怎么知道关约？”
　　“听说。”宋别只告诉她这两个字，也无意多说：“过年记得回家，撂了。”

　　电话被挂断，她在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暂且不提阿南，这个叫“小北”的男人和那些凶残的匪徒没什么两样，她不会让宋别沾染上这样的人。

　　陈望北不知道桑帛，但阿南可是实打实的清楚这个女孩，当初在南卡河杀阿努帕的时候就是她父亲的葬礼。
　　没想到现在距离那天还没有多长时间，她竟然也死在这了这里。

　　陈望北收回林康安的手机，转头看向阿南，问道：“你认识？”
　　阿南摇了摇头，只见过她的父亲，并没见过桑帛本人。

　　这段插曲并没让人多放在心上，临进入仰光城内时，林康安还在贴心检查摄像设备和问题简纲，以确保采访环节不出现任何一个纰漏。
　　进入仰光之后就有专人来和他们联系进行对接，她也因此短暂地拿到了手机，和大政府的人联系。

　　车停在市政厅门前，他们并没进去，林康安短暂地得到了一会儿手机，和相关人员进行联系，很快就看到一辆军车驶了过来。
　　这么看来，尽管关约已经落网多年，大缅甸政府对他的戒心也并没有减少多少呐。

　　军车在他们的车旁停下，上面下来几个穿着缅甸军服的人，林康安看了一眼他们身上的肩章，大约可以推断出来人的军衔，然后和其中军衔最高的人握了一下手，用缅语说：“您好，我是林康安。”
　　那人表情很严肃，说得却是中文：“你好，我是赵方白，来负责你们这次和关约的行动。在采访之前，我想先和你单独谈一下，达成一些共识。”

　　赵方白把他们这次对关约的采访称为“行动”，这是个很有意思的词。
　　这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中缅一次友好的合作交流，而是一场存在风险的行动，当然他们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不然他们也不会在短短几天之内就遭遇了两次扣押和绑架。

　　“嗯，麻烦了。”林康安也严肃地点点头，随后跟在他身后往市政厅走去。上台阶时，她不仅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和陈望北的目光相撞，他看着她，目光又湿又冷，像一条丛林里的毒舌。
　　和他比起来，旁边的阿南都显得像个好人了。

　　林康安很快收回目光，抬脚往上走，进了市政厅。
　　他们并没有在里面很长时间，似乎只是两三句话的事。她走下来，对着脸色灰败的几人照章吩咐道：“那边的意思是，我们所有的素材都得让他们审核一遍，审核之后才能让我们带走，尤其是关于关约的采访，每次只能两个人，一个摄像，一个提问。”
　　陈望北和阿南也在旁边听着，等她话头一收，陈就立马问道：“可以采访几次？”
　　“两三次吧，再多他们就不愿意了。”林海平斜眼看向他，皱了皱眉：“第一次我要去，你要是能摄像的话你就跟着。”

　　陈望北看向这小丫头，一说到工作的事真就什么都不怕了，敢跟他在这里吆五喝六。
　　“行，第一次你们去，要问什么最好一次都问完，第二次我和阿南一起。”
　　这么定好，林康安转头看向同行的人，目光在他们中逡巡过去：“小冯，你和我一起。”
　　被叫到的人没有动，目光垂在地面上，显然是不想去。也对，陈望北已经明言要跟着他们一起去，跟他在一起无异于在身边绑了个定时炸弹，没人想去冒险。

　　“谁想去？”林康安又问了一遍。
　　没有说话，就这么僵持了几秒，最后是一个女生开了口，声音还有些犹豫：“林组长，我跟你一起吧。”
　　“好，上车。”林康安道，把鼻梁上的无框换上更轻便的塑料黑框眼镜。

　　他们换到了缅甸大政府的军车上，车窗都用了特殊涂料，看不到外面。
　　她坐在后排，赵方白就在她旁边。
　　“一个关约而已，至于你们这么大动干戈草木皆兵吗？”
　　听见她的话，赵方白的神色更加严肃了，语气里还带着一种不屑：“不知道中国为什么不让你们这些不知所谓的年轻人来，你们不了解金三角，也不了解缅甸。当时如果不是佤邦，或许连这里都要满地罂粟了。”

　　林康安噤了声，没有再问什么，越靠近关约那里心里就开始莫名的紧张，这在以往的采访里是从未出现过的。
　　一定不会是因为后面那两个虎视眈眈的男人。
　　她想，或许也是有点关系的，毕竟她也不知道他们究竟会做出什么事来。

　　林康安的心咚咚跳着，直到车子停下才有了稍稍平复一些。
　　车门从外面被士兵打开，几个人接续下车，映入眼帘的是几个和赵方白他们穿着同样军服的士兵，在他们身后是一个很破旧的类似庄园的地方，周围的铁篱上都缠着电网。

　　“林组长，抱歉在你们采访之前我们要确保关约的安全。”
　　赵方白话落，身后的士兵就朝他们走了过来，林康安也很识趣的抬起胳膊，让他们搜身。

　　倒没有搜出什么利器，但将他们的通讯设备全部收走了。
　　林康安没有在意，乖乖上交，和同事沟通之后就带着东西跟着那些士兵走了进去。

　　身边的同事已经调整好心情，和她沟通着一些采访细节，调试好摄像机。随着士兵打开门，镜头里开始浮现一张男人的脸。
　　和林康安想象中的样子有些出入，资料里只能查的到他早年的样子，很标准的中国西南地区人的长相，眉眼略深邃。
　　只是现在——林康安看着眼前苍老的，疲态尽显的男人，实在难以将他和“统治金三角的毒王”这个词条联系起来。

　　她脸上维持着笑容，从容的帮助用事摆好设备，走过去同关约握手。
　　他的眼睛有些浑浊了，握手之后同样扯出一个笑，中文说得十分熟稔：“你好，林记者。”

　　两个士兵和林康安点过头之后就离开了，如果被拍到士兵入镜，也难免会有损缅甸大政府的公众形象。但林康安也心知肚明，这个房间里一定安装着监视器。

　　“我叫林康安，您可以叫我林。在来这里之前我了解过关于你的很多事迹，我很好奇，是什么促使你走向贩毒这条道路？”
　　“你以为没有我就不会有别人了吗？”关约看向黑洞洞的摄像机：“我只是恰巧站在了这个位置上，又恰好比别的人出色一点。”

　　出色一点。林康安觉得这个形容词不是那么准确。
　　他的权力巅峰时期，几乎控制了金三角近百分之八十的毒品贸易，拥有六个师的兵力，以毒养军，在缅老挝地带建立了一个“国中之国”，如果仅是比旁人出色一点，是绝对做不到这个地步的。

　　“有人透露说，你勒令手下绝不能向中国贩毒，这是为什么？”
　　关约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因为我是中国人，中国是我的故土。”
　　还真是壮烈的一句话。
　　林康安在心底有些嘲弄地笑了一声，接着道：“可事实上，这些毒品还是无孔不入的流入了中国境内，尤其是云南等地，辍学的青少年，妓/女，做生意的商人，学校的老师，染上毒瘾的人不在少数。我想问，你当初预料到这个结果了吗？”

　　关约沉默片刻，跟她来回打太极：“我当初下令禁止将毒品销往中国，就是为了避免看到这个结果。”
　　林康安步步急逼：“可它已经发生了，在你下令之后，还是发生了，你想到这个可能性了吗？”
　　又是一瞬的安静，关约最终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她看向他苍老疲惫的眼睛：“你知道会发生这些，可你还是这么做了，放任毒品流入你的故土是吗？”

　　她沿用了关约刚才使用过的词汇，这会让讽刺意味更加明显。林康安不是个温和的人，至少在这种无法回避的正式采访上不是，比起温和的引导，她更擅长把人逼入绝地，然后捕捉他们慌不择路下的话语。

　　“我想过阻止。”关约说。
　　“可你应该最清楚真正的阻止就是不让它开始。”
　　“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别人的，与其交给别人，还不如交给我。”
　　她的指尖摩挲了一下手上的笔，认同地点点头，接着说：“是，所以这是为什么，是你坐在这里，接受我的采访，而不是别人。”

　　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说下去，话锋一转，说起终结他毒品王朝的那场战役：“在你和佤邦的争斗伊始，佤邦仅仅只有八千左右的民兵，而你们拥兵六万，本该是没有悬念的，是什么导致了你们战败？”

　　这场改变他下半生命运的战役在关约的记忆里还是十分深刻，六年时间，佤联军采用“901飞行计划”设立据点，对他的根据地逐个击破，但最主要的原因并不是他们。
　　六千民兵，饭都吃不饱，怎么和他斗。
　　原因很简单，有人借兵，有人借佤邦的手想要除掉他，而且成功了。

　　关约蓦然一笑，用手向上指了指，告诉她：“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