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阳关》子受

35、第 35 章 鬼门关外蜀

　　宋别看着他那副阴沉冷冽的脸色，心情顿时大好，这种快意甚至几乎赶得上要把冯拉下马的愉悦。

　　她喜欢看周寅脸上或愤怒或惊喜的表情，前提是这些愤怒，惊喜，都必须是由她带给他的，不论他喜欢或者不喜欢。
　　周寅朝楼上定睛看了两秒，相处了这么久，她那些恶劣的心思他当然也看得一清二楚。不能说是恶劣——她更像一个顽童。

　　只是现在并不是深入思考这些的好时机，眼下这个阵仗，想要浑水摸鱼地逃出去想必是不可能了。
　　当然，这对吕澄阳来说是坏事，对他未免不是好事。

　　周寅转过头，朝前面的座位上看了一眼，桑帛已经昏过去，被人钳制在怀里，吕澄阳坐的离她很远，闭着眼睛，一颗一颗捻着手腕上的佛珠。
　　他忍不住在心底讽笑，任他再怎么捻，满天神佛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救他一命了。

　　和吕澄阳的紧张焦灼不同，周寅心底十分放松。他知道宋别会找过来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也不能说是快了，时机刚刚好，把桑帛拦截在机场，再晚一步，她就要回到缅甸了。
　　好宋别。

　　不知道过了多久，骚乱终于渐渐止息，开始有警察过来，挨个查看。
　　周寅往吕澄阳的方向瞥了一眼，恰巧这时他也睁开了眼。神色阴鸷，附耳对身边的人说了两句什么，那人点了点头，站起身就大步往前走。

　　警察注意到这边的异常，连忙出声喝止，那人像是没听见似的，依旧往前走着，两三个警察立马行动，把他拦下。
　　周寅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很快，那人一拳下去，直冲着警察的面门，引得旁边的人都朝那边看了过去。
　　不止这边乱作一团，别的地方，乘客和警察也开始吵起来，整个机场再次陷入混乱。

　　他立马明白了吕澄阳的意思，是要搞浑水摸鱼那一套，借机把桑帛送出去。
　　周寅朝桑帛的方向看过去，果不其然，正有人搀着她在混乱的人群里穿行，慢慢朝出口靠近，眼看着已经快挨到门的边缘。

　　桑帛不能就这么离开。

　　周寅正想着要怎么阻拦时，耳边就炸开一声枪响，原本喧闹的人群猛地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是更大的躁动，还有很多人来回张望，寻找枪响的源头。
　　刚才那枪已经分不出究竟是不是警察在鸣枪示警了，因为下一刻很快响起了一声接着一声的枪响。

　　军官警官之类的人物站在二楼，一只手握着枪，另一只手上拿着传音器，声色俱厉地叫人蹲下保持安静，不然一律视为恐怖分子。
　　周寅朝那边看去，宋别已经不在上面了，四周都没有她的身影。

　　塔纳通在监控室紧皱着眉，目光从上到下，扫视着画面的每一个角落。外面的警察虽然那样说，但他也不敢真的逮捕或者扣押这里的旅客，毕竟这里并不全是泰国人，如果对异国旅客造成侵犯，事情闹大了，很有可能就是一场外交事故。
　　在这个节骨眼上，塔纳通几乎没有任何容错率。

　　“在这儿。”
　　就在这时，一根修长的手指越过他，点在电脑屏幕上，在她手指的地方，一个女孩正被人掴在怀里，往出口缓步移动着。
　　“还在等什么，快去吧。”宋别开口提醒道，食指上的戒指泛着冷白的光。

　　塔纳通立马吩咐人去找桑帛，监控室里一时只剩下宋别和李淳熙两个人。
　　她的目光仍然落在电脑屏幕上，透过杂乱的人群紧锁着那个昏迷地小姑娘。

　　——刚才接连几声的枪响已经让她几乎昏昏欲醒。
　　画面放大，桑帛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睁开了眼睛，一开始还有些晕，但很快那种迷蒙的眼神就转变成了惊恐。

　　看得出她很害怕的在叫，但再此时此刻这种情境下，没人会把注意到这种异常。
　　宋别的手颤了颤，转头看向李淳熙，眼底的笑容意味不明：“你看，小丫头醒的还挺是时候。”

　　旁边的男人推了推眼镜：“是，不早也不晚。”

　　军警下场，吕澄阳也很快发现不对，他们的全是奔着桑帛的方向去的。
　　似乎是收到什么指令，钳制住桑帛的那人直接加快了速度，也顾不得伪装，似乎想要直接从门口冲出去。
　　警察见状，边喝令边往前阻止，然而四散在候机室的吕澄阳的那些人也开始制造起动乱，有意无意阻拦着警察的脚步。

　　塔纳通被夹在人群里进退维谷，刚要往前，前面的人就开始推搡争吵起来，甚至还夹杂着小孩子的哭声。眼看着桑帛就要走出机场，他心下一急，直接拔了抢，往上扣下扳机。
　　预想的震慑没有到来，反倒在他打出这一枪之后，紧接着，又是一声枪响。

　　那颗子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射出来，也不知道射到什么地方，只有桑帛清楚，手上的禁锢渐松，温热滑腻的鲜血从身边那副躯体流出，沾满了她的双手。
　　她被吓得呆愣在原地，直导有人在她耳边惊叫出声，那似乎是个中国人，也顾不上说英文或者泰语：“血，血！死人了！”

　　桑帛回过神来，猛地往后撤了一步，推开那具尸体，转头就想跑开。
　　“嘭——”
　　震荡过后又有人倒下了，和前两次不同，这次倒在地上的是一个穿着警服的泰国男人。

　　警察遇袭，性质不可谓不恶劣，原本只是用作借口的“恐怖分子袭击”现在也成真了。塔纳通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一切，死人了，真的死人了，就在他眼前。
　　他没料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只是抓个人而已，怎么会弄到死人的程度，死的人还是一个警察。

　　塔纳通站在人群外，十分清楚，重要的不是死了谁，死了多少，而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这个上尉还在场。这才会难办。
　　他几乎立刻就下了决断，自己先离开这里，那个叫桑帛的女孩让手下带回去，这场暴乱不能跟自己扯上关系，尤其是不能有负面新闻。

　　宋别在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匆忙离开的那道身影，也明白了塔纳通的意图。他不在正好，真让他这么顺顺利利的，自己反倒不好交代。

　　因为这两次枪响，还都死了人见了血，原本还都是怀着看热闹心态的群众一股脑开始朝着出口涌去。
　　现在本就是高峰时期，被勒令非必要不开枪的警察自然挡不住蜂拥而上的人群，但那么多人一块挤上去，一下就又卡在了出口。

　　“别从这儿走！”
　　人潮汹涌，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扣住了她的手腕。
　　桑帛抬头看去，对上一张熟悉的脸——是周寅。

　　现在的她看见周寅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满脸的惊慌，眼看挣脱不开，直接一口咬在了周寅胳膊上，他预料不及，下意识吃痛松开了手。
　　桑帛身量本就小，趁着这个空当，一下猫着腰钻进了人群里，周寅想要再找她已经不可能，只好转头去看吕澄阳的方向。

　　幸好，他被人挡住了视野，观察不到这边。
　　周寅松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身体贴近墙边，一点一点的移动到厕所那边。所有人都急着往出口赶，这里并没有什么人。
　　走进厕所，他把宋别给他的那部手机拿出来，拆开手机后盖，信号卡的位置一个东西正一闪一闪地亮着，他把整个信号卡都拆了下来，折断，直接扔进水里冲掉。
　　至于那部手机，他想了想，重新放进了口袋。

　　从这里出去，外面的人还在闹哄哄地乱着，那个狭窄的门终究容不下太多人进出，周寅看见，有两个人因为没站稳被推搡在地，一只脚接着一只脚踩上去，就再也没能站起来。
　　他收回目光，打算等人群全部疏散之后在离开。

　　此时吕澄阳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整个候机室里仍然安静的只有他和那具中枪倒在地上的尸体。
　　就连别在衣服里的枪管，都因为刚才子弹的射出而不安燥热着。

　　周寅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桑帛是死是活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
　　想到这里，他没忍住在心底笑了笑。
　　造化，吕澄阳才会信的东西。

　　然而，打断他思绪的却是一声枪响。
　　“砰——”的一声，似乎比前两次都要剧烈。
　　不知是不是因为正在走神的缘故，周寅仿佛被这声音震得五脏六腑都颤了两颤，指尖处隐隐发麻，像昭示着什么不好的预感。
　　周寅往出口处看了一眼，发现人群已经停下来了，但只是前面的人停了下来，被挤在后面的人仍旧不明所以，往前推搡着，用各国语言急切地问为什么还不走。

　　“杀人了！有人死了！”
　　众多嘈乱声中，他忽然听见这么一句。
　　渐渐越来越多人开始说这句话，后排的人也不再往前挤了，前面躺着一具尸体，后面也躺着一具尸体，他们被困在两具尸体之间，一时无从下脚。
　　周寅趁着这些人松散的间隙，从里面穿行了过去，走到外面，一眼就看见了举着枪的泰国警方和躺在血泊里的那个人。
　　那个年轻的，稚嫩的生命，被血腥和罪恶浇灌的无辜小花，死在了这片沃土。

　　那是桑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