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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The Little Soldier 我的小小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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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抱歉这里乱糟糟的。”莱丽说。
月与灯光下宾客们在跳舞,饮酒,面带得体笑容地互相讲着些刻薄阴损的话。莱丽换了第三件婚纱,以及一双更为舒适的鞋子。她摘了头纱,通身的首饰也不过剩了一对珍珠耳钉和一条三叠的珍珠项链。头发盘起,倦怠和涂抹嘴唇的淡粉色唇膏让她的美丽摇摇欲坠。她是今天的主角,当之无愧,可她只想着逃开,尤其是这一刻。
“真高兴你来了。”莱丽继续说,“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吧,安静的地方,我想城堡里有不少空房间。你要喝点酒吗?不,不用拿杯子了,用你的西装外套遮一遮。你要拿点食物吗?我是受不了罐头的味道了。还有巧克力。”
“太扯了。”莱丽评价道,“这整一场战争。”
盖伊一手拿着酒瓶。莱丽挽着他另一条胳膊,他们走出备餐室,走上城堡的二楼。
那里静悄悄的。
“你今晚启程吗?”盖伊问。
莱丽耸耸肩,“服从命令。”
“蜜月地在哪里?”
“我觉得爱神正酣畅,此刻她手里捧着我的心;臂弯里还睡着我轻纱笼罩的情人。”莱丽念了一句但丁的诗,“意大利。”
莱丽慢吞吞地迈上最后一级台阶,她问:“你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
“老样子,老样子。”莱丽摇头晃脑地重复两遍盖伊的话,她看向他,“老样子最令人痛苦了,不是吗?你甚至没有一点改变。”
“你变老了。”
“多谢你的坦诚。”莱丽翻了一个白眼,“全是因为年纪,我再想不出其他原因了。”
他们围着二楼走了一圈;如果城堡外的人群中爆发欢笑,或是谁怒气冲冲地扇了谁一个耳光,他们还是能听得很清楚。
“你想去阁楼看看吗?那里可能上锁了。”莱丽说,“还有地下室。”
盖伊摇头。他用酒瓶轻轻敲击栏杆,像是在驱赶幽灵。
“你的家人们都还好吗?”
“嗯。”
“他们幸福吗?”
“我猜是的。”
“幸福来自于陪伴,陪伴是最重要的事。”莱丽说,“说真的,你也该退役了,在太迟之前。什么事遇上战争都显得太迟。”
“你嫌我烦了吗?”不等盖伊回答,莱丽飞快地说,“别否认,过去你经常嫌我烦。”
盖伊笑了笑,“你也说了那是过去。”
“真奇怪我们成为朋友……”
莱丽的话戛然而止,霎时间她被一种她仍未知那是什么的痛苦笼罩了。过去回到了她的身体,为了躲避它的伤害,她只能把自己移出去。她看着她听到那个消息,屏住呼吸但她无从察觉。
感受到莱丽的异样,盖伊握住她的手。
“我喜欢你的裙子。”
“哪一条?”
盖伊撇撇嘴,莱丽与他相视一笑。
“你的样子真好。”莱丽说,“真开心见到你。”
盖伊推开一扇房门。一只鸟从房间里飞了出来,莱丽抬头去看,只看到一抹黄色。
“那一定是只鸽子。”莱丽说,“而不是小雀。”
他们分享瓶中香槟,莱丽坐在双人床上,盖伊则倚靠衣橱站在一旁。他们再没有和对方讲过话,盖伊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莱丽握着酒瓶。里面的酒一点一点减少下去,等她觉得这沉默足够长了,或是她已准备好听听战场上的事,她就站起身,走到窗边。
“马丁结婚了。”盖伊说。
“是的,你在信里告诉我,我给他寄了一份礼物。你又写信告诉我他的妻子很喜欢那块地毯,有时间我们应该出来聚聚,打保龄球之类的。我拒绝了。”莱丽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谁有最好的记忆力?”
“你有。”盖伊笑得温柔,他说好像他是另外一个人。
“还有艾琳。”莱丽兴冲冲地说,“我一直以为她三十岁之后才会生孩子。”
“为她的孩子感到遗憾。”
一颗子弹穿过莱丽的笑容。
“你还记得维利奥吗?他走路像只企鹅。我一直怀疑他贿赂了给他做体检的医生,要不就是他被广告骗惨了。”莱丽提起,“上个月我遇见他。”
“我知道,你在信里说了。”
“他的样子……我真不想在信里说这些,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吃着12英寸三明治的一半和另一半。他离我很远。他说那很奇怪。和我坐在一起。他的样子。”
说完莱丽看向窗外,“你应该再问我一次的,”她的神情无不落寞,“没什么人能和我一起出去聚聚了,我喜欢保龄球。”
盖伊顺着莱丽的目光望去,“看来有人在找你。”
“让他找吧。”莱丽冷漠地看着傻瓜似的穿过人群的新郎,“你是整场婚礼我唯一期待的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真奇怪我们成为朋友……莱丽捂住脸,她的手沿着脸颊向下滑,抓住珍珠项链,力气之大像是要把它生生扯断。
“他会怪我吗?”莱丽的目光失去焦点,她说像是她在为他们辩解,“我很久没去看他了。”
盖伊没有回应。
“我总是喊他,男孩,男孩,像一个母亲呼喊她的金发孩子,无意冒犯,虽然我只比他大了十天。”莱丽回忆起甜蜜的过去,只是她的眼睛盯在一处却仍无法去看,“他笑眯眯的,从来不生我的气,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好得没法说。”
他闻起来像只沙皮狗,那味道,也不擅长打理胡子,从青少年时期就不会打理的,以后也都不会了。一双蓝眼睛,在她的记忆里永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黯淡。因偷笑而抿起的薄薄的嘴唇。即便是在黑暗中。听见一阵脚步声,盖伊拉着莱丽躲进洗手间并反锁了门。三秒钟后,另一对男女走进这房间。
莱丽挑眉;盖伊倒没觉得不好意思,实在是这种事几乎是肯定会发生了。他环抱双手靠在墙上,看着莱丽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转变为落寞。几乎是,他们爱得有多密不可分,她的落寞就有多深。
她转过身,面对那张贴在瓷砖墙面上的无论朝哪个方向转都照不见他的镜子但没有抬头看。即使清理干净了,他的脸上满是些小伤口,不愈合。他的笑容灿烂,又因故意表现正经显得太一丝不苟了。那不是他。她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宿舍,从笔记本的夹页找到一张照片。她还在思考。痛苦是一瞬间的错觉,但它的影响是永恒且不可辩驳的,密切折磨的,像是所有红酒又都变回了鲜血,所有鲜血都变成了刀子,每次吞咽都是把喉咙割破。莱丽握着洗手池的边缘,紧紧握着,她转过头,盖伊还在那里,她长舒一口气。
房间里的情侣结束欢愉。莱丽能听见他们的私语,她本可以靠近些,将耳朵贴到门上,探听他们的身份,他们的秘密,盖伊张开双臂,莱丽深深陷进他的怀抱。
他们的话像丝与麻交织一起。
“我爱你。”女人说。
“你说了我想说的。”男人说。
“我一直想去罗马。”
“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度蜜月也说不准。”
“我才不在乎他又是在和什么女人调情。”女人说,“伴娘,他的秘书,还是其他的什么女人,我都不在乎。”
“曾经你对我异常刻薄,”莱丽轻声说,“刻薄到我以为我们爱上了同一个男孩。”
“我只是很讨厌你。”盖伊说,“像我告诉你的。”
“他不值得你在乎。”男人说。
“我恨透了他那副模样。”女人说,“自以为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男孩。”
“小鸟。非常骄傲的那种。”
“因为我的父亲?”莱丽问,“因为我目的不纯?”
“没有任何人是怀着纯粹的目的而投身战争的。”盖伊说。
“如果你想远离他。”男人说,“我们可以离开,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或任意你喜欢的。”
“什么时候你也变得这么天真了?嗯?”女人问。
“你不喜欢吗?”
“事实上我挺喜欢的。但其他人这样喊我就不行了。绝对不行。你最好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或许他是。”莱丽喃喃,“或许他。”
“我爱你。”男人说。
“我能背五百位圆周率。好吧,是两百位。”
“我爱你。”
而我们辜负了他。
盖伊打开门锁,沿着那对爱侣离开时留下的冰冷足迹,他们也一前一后地走出房间。穿过废置的玻璃花房,他们去到城堡的背面,走进了迷宫。想到香槟落在了房间,莱丽一阵懊悔,但很快她就被迷宫吸引住了,好奇下一次转弯时看到的会是敌人还是橡树。
“是一尊小雕像。”盖伊走在前面,“安全。”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雕像,心中就涌现起一股伤感。他把他水壶的盖子拧下来,又把水壶递给她,里面当然是水,他从来是个好孩子,有天她偶然听到一首歌,她立刻就想要学会它再唱给他听,同样的伤感涌现,像一首歌里重复的那个小节。
……
他是个小小士兵
生活在战壕中
雨水冲洗他身上的尘土
风带走他的伤痛
我的小小士兵
终有一日他会回到家中
背着他的孩童
沉甸甸的步枪和梦
醒来吧醒来吧
有人在为你等候
醒来吧醒来吧
沉甸甸的步枪和梦
……
莱丽轻哼着,她摘下一朵紫色的小花,插在盖伊的西装口袋里。她的歌声也停了。又转过一个弯,是一个没蓄水的小喷泉,莱丽扑了扑上面的灰,坐在喷泉的边沿。
“让我看看你的伤疤。”莱丽说,“这是新的吗?”
盖伊摸了摸脖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担心你。”
“我知道。”
“天呐,这听起来真肉麻。”
莱丽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盖伊想要脱掉外套为她披上,但被她狠狠瞪了回去。
她没由来地愤怒;但那愤怒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彷徨。她才觉得疲累,觉得一切了无意义。如果那里有水,她会死去。俾路支兄弟坐在门口,不管他们有什么信仰。他搂住她的肩膀,动作迅速又短暂。她才觉得疲累;事实上,哪怕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对她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一只黄色的小雀飞过来,停在她的膝头。
“嘿,你。”莱丽伸出手,亲切和他打招呼,小雀就这样跳到她的手指上。
突然间,她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颤抖着抬起手,让小雀轻轻贴住她的脸颊,“是的,”她哭着回应他的啾啾声,“我会给你一张我的照片。”她闭上眼,他锡制的脸就浮现在她的面前。
小雀衔着她的眼泪飞走了。莱丽还想去追,盖伊拦住她。
“是他。”莱丽说,“他回到我身边了。”
盖伊神色复杂,更多是不忍。
“你不为此高兴吗?”莱丽抓着盖伊的手腕,“你们不是亲如兄弟吗?”
“他不在了,莱丽。”盖伊痛心地说。
莱丽像是终于想起了这一事实,她脱力,额头无助地抵在盖伊的肩膀。很快那里的衣料被打湿了一小片。
“我没法去想他的样子,可只要我看见他的墓碑,还是新闻又一播报,他的尸体被拖着,在大街上,他本该是被簇拥着回到家的,我们是这样许诺他的。”
好一会儿,盖伊帮莱丽擦干眼泪。
“别让他们看出来你哭过。”盖伊一边整理莱丽的头发一边说,“你会没事的。我们都会。”
他挽着她的胳膊走出迷宫,阴影,走向灯光与音乐与欢闹的人群。她都能想到爸爸给她编了什么理由以开脱。一架飞机撞过来。她受了伤。她的头发这样变长了,作为她伤痛的延续。他的笑容。她只能想象他是没有灵魂的,或他的灵魂去到一个真正的理想的国度,人们称之为天堂。3。她认输了,在敌人失败后。
“我梦到你。”莱丽说,“我梦到你说我一点也谈不上漂亮。”
“我从没这么说过。”
“可能你是这么想的,谁知道呢。”
“我说过我有点喜欢你了。”盖伊说,“抛开当时糟糕的环境不谈,那对一段友谊来说是个不错的开始。”
“我还挺怀念你的讽刺的,真的,一夜之间你变得礼貌,小心翼翼,好像我有那么软弱,那么不堪一击……”
莱丽松开盖伊的手,走在前面;她又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盖伊。
“我不能。”
“莱丽?”
“我不能啊,盖伊。”莱丽哀求道,“我不能,带我走吧,去哪里都好,别让我回去。”
他搂住她的肩膀,动作迅速又短暂。
“你以为我会对你说不吗?嗯?弄一辆车对我们来说不是很容易吗?”盖伊捏了捏莱丽的脸,“好了,你看起来像是被我弄哭的,是我弄哭你吗?我正有点喜欢你了。”
“但你的确弄哭过我。”
“真是一个小公主。”
“再这样喊我一次,盖伊。”
“来吧,跟紧我。”
盖伊从宾客开来的车里挑选一辆。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还不忘伸出一只手护住她的头。
“你会没事的。我们都会。”
车行驶到桥上。莱丽脱了鞋,赤脚踩住油门。坦克从她的后方逼近,她不用去看,远光灯是炮弹。
莱丽停下车。
一个男人从战斗舱走出来。男人走到莱丽的车边,不得已弯下腰。
“回去吧,莱丽。”马歇尔将军说,“婚礼需要你。”
莱丽还是下了车。她的后背紧紧贴住驾驶座的车窗,像是在保护些什么。
“他怎么办?”莱丽问。
“威尔不会生气的。”
“我是说盖伊。”
马歇尔将军愣了一秒,“是的,盖伊。”他迅速地接受了莱丽的胡言乱语,“他不会有事的,我保证。”
“让人送他回家,好吗?照顾好他,他喝了不少酒。”莱丽被一条毯子包裹起来,“等他回来,他就该是军士长了。”她露出笑容,而那笑容瞬间又被迷茫的苦涩遮盖,语调也被泪水纠缠,“他的确回来了,不是吗?”
马歇尔将军没有回答,他只嘱咐属下将莱丽完好地带回宴会。在莱丽听来那似乎是直升机的螺旋桨划破夜空的声音。
莱丽被簇拥着向另一辆车子走去,那近乎是推搡。她心绪茫然,一时竟无法分辨自己身在何处。尘土卷起,她的脸被刺痛,脚也沾了污泥。如果是雨天。她前进,像是被献祭给新的一场战争。
“爸爸。”
莱丽挣开束缚,转身朝马歇尔将军跑去,“爸爸。”她喊到。
“莱丽。”马歇尔将军抓住了莱丽,“我的女儿。”
“你一直是我最爱的人,我一直想成为你。”莱丽急切地说,“我爱你。”
“我知道,孩子。”马歇尔将军死死扣住莱丽的手腕,“我知道。”
莱丽张了张嘴。螺旋桨的声音更近了,她能听见子弹从她的头顶擦过,正中爱人的眉心。而痛苦生长在她的头发上,被风吹进她的嘴巴,她的喉咙。看着那双眼睛,她已知道她得不到任何答案了。
“但是。”
但她还是问。
“但我的爱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