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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Operation 他们说着, ...

  •   手术进行了一个小时,斯坦的孩子们正等待着他,他们不知道手术什么时候能结束,更不知道结果会如何。
      凯文背靠墙蹲坐在地上,他以为他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但他闻到的更多是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味。这是死亡,而不是妇科炎症,他在脑海中的笔记本记下这句话,以便日后写小说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用。他又把这句话划掉了,划了好几道,圆钝的笔尖把纸划破了,留下黑黑一摊印子,这根本不是一个好句子,他的双胞胎姐姐凯莉站在他身旁,他们很久没见面了。凯莉穿了一双黑色的皮鞋,虽然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鞋型,他把这点记了下来,写在黑印子的旁边。他发现他拿着医生的笔忘了还回去,这支笔让他更自信远超过平时用的那只钢笔,他花了两百块买下它,但没写出任何好东西。凯文看了一眼他们的大哥,弗兰,他坐在对面的长椅上,两只手扣在一起,抵住额头,那双手或许能挥动斧头伐木,但绝对签不了手术同意书。他感叹自己签字的手可以这么稳,凯文·怀特,像把粗麻绳甩过横梁再打好结,他一点都没有抖,死过一次的人就是有直面死亡的勇气。他也为他做了点什么,爸爸,尽管他没有钱,没有出版社愿意出版他的小说,所以他一事无成,但他也为他做了点什么,爸爸。
      托妮坐在另一张长椅上,离她的姐姐和两个哥哥都很远,理发店的劣质药水让她的下巴发痒,她抬手用力挠了挠,挠出几道自己看不见的红痕。其他人也没看见,他们离她很远,各自低着头,等他们厌烦了她不停重复这个动作,他们会出声制止,她想着,又用了挠了两下。后天是她的婚礼,她还没告诉他们任何人,因为怕他们笑话。她还能期盼什么呢?她已经是个老姑娘了,好不容易遇见一个愿意给她一场婚礼还有一次蜜月旅行的老男人,现在全毁了。这个可悲的男人,到老了才想起来他有四个孩子急切寻求关注的可悲男人,他绝对是故意的,她知道她的哥哥姐姐们也是这么想的,但她也只敢在自己心里说,他就是不想让他的孩子们好过!
      莉迪亚坐在弗兰身旁,她试图像福克斯广播公司推出的电视剧所演绎的那样把一只手搭在丈夫的肩膀上给他宽慰,或用膝盖轻轻去碰他的膝盖,但她知道他不喜欢这样,尽管他们共同孕育了一儿一女,他从来不喜欢,于是她开始算他们的钱还有多少。每当一笔预期之外的开支出现,她都会回避这个问题,他们的钱实在太少了,根本不值得算。她后悔昨天没在精品店买下那条心仪已久的裙子,她可以把它藏得很好,藏在衣柜里,三四个月后再拿出来,说那是一条旧裙子,她已经买了两年了,反正他也看不出来,但她没钱买裙子了。她确实还存了一笔钱,偷偷攒的,莉迪亚看了一眼丈夫,他好像睡着了。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抵住额头,弗兰在想他的妈妈。
      “你有零钱吗?”
      意识到凯文是在和自己说话,凯莉打开皮包,她本想从钱包里找一张五块钱给凯文,这已经够慷慨了,但她很快想起来她今早在杂货店花掉了它。无奈之下凯莉给了凯文二十块,她希望他能把零钱还给她,哪怕是一把硬币,同时她清楚那是不可能的,除非她开口要。而她没开口。
      凯文走到贩卖机前,他先买了一罐汽水,一口气喝完了;又买了一条坚果棒,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又买了一包玉米片和一盒嘀嗒糖。他把嘀嗒糖和硬币塞进牛仔裤口袋,拿着玉米片回到他先前蹲的位置蹲下,包装袋被“砰”扯开,然后弗兰就只能听见电视广告里玉米片“咔嚓咔嚓”的声音了。
      忍耐了五到六片,最多六片,弗兰站起身,走到凯文面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玉米片。
      “你是有什么毛病?”
      弗兰又要欺负凯文了,托妮懒得看,反正他从不欺负她和凯莉,没必要自找麻烦。她还在想她的蜜月,他们已经订好了房间。
      “我饿了,”凯文说,他语气平静,“我没吃晚饭。”
      弗兰怒气冲冲,他受够了凯文这副模样,这副妈妈偏爱姊妹怜惜的模样,他干嘛把自己糟蹋成一个艺术家呢?柔柔弱弱的,毫无男子气概,是,他是从一个有钱的寡妇手里骗了几件衣服和两年食宿,然后呢?他被赶出来啦,灰头土脸的,他的弟弟,真够丢人的。“为什么你不滚去吃一顿真正的晚饭。”弗兰粗声粗气道,“没人在意你会不会回来。”
      “嘿,你说什么呢。”凯莉挡在他们两个之间,“凯文是我们的家人。”
      凯文站起来了,他不该那么做,托妮想,弗兰会像拍皮球一样拍他的脑袋,再一边说着“你想吃这个是吗?吃吧!”一边把玉米片倒在他身上,她不用看都知道,凯莉会分开他们,保护她的小鸡仔凯文,既然她爱他她就不该结婚,弗兰恶狠狠地瞪了凯文一眼,回到长椅坐下。
      像个戏剧演员。
      凯莉拍了拍凯文身上的调味粉,凯文嘀嗒嘀嗒地响。
      “多谢你的帮忙。”凯莉对文森特说。
      文森特没讲话,他不想来,也找好了不来的借口,但他大概爱凯莉,所以他来了。希望六点之前他们能离开,虽然领居答应照顾孩子一晚,早上送他去上学,但他真希望能在上班前洗个澡,喝杯咖啡,他是一定要去上班的,他的上司是个冷血无情的混蛋,同事们都是小人,但他需要这份工作,他总不能指望妻子每天在超市做三个小时的收银员挣钱养活家吧,又有几个人在谈话后被辞退了,他很忧虑,他毕业后就在这家公司工作了,他靠这份工作付孩子的学费和房子的贷款,他们总不会辞退他吧。
      托妮从长椅上起身,她要去洗手间,她希望有人能问,如此她可以自然地说出来,但没有人问。她来到洗手间,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她听到抽水声,一个护士从隔间走出来,她在护士离开后走进那个隔间,冲水,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回到镜子前,洗了脸,抽出一大堆纸巾擦干水渍。一直以来她不过是想要一个爱她的男人,为此她愿意付出全部,倘若爸爸爱她,没准她就不用嫁人了。她终于找到一支防水的眼线笔,可她已经太老了,比起眼线笔她更需要除皱手术,她花大价钱租了一套婚纱,当她躺在酒店的大床上喝着红酒她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哪怕只有一晚。而不是这样的一晚。上帝啊,让她去拉斯维加斯待一周吧,没准回来的时候她能变成百万富翁!
      莉迪亚跪在地上,把玉米片一点一点捡回包装袋,她用食指在地上捻了捻,过小的碎片粘在指腹,等碎片粘不起来了她再用拇指的指甲把它们刮进包装袋,托妮回来的时候正看见这一幕。托妮坐在长椅上,莉迪亚用膝盖走到凯莉脚边,凯莉挪了挪脚,她觉得她很讨厌,她说是,她和弗兰真是天生一对。
      文森特看了一眼手表,三点了,又过去了半个小时。
      沉默再次笼罩他们,像一片名为死亡的乌云,凯文在脑海里划掉这个句子。
      莉迪亚回到他身边坐下了,弗兰没有理她,他在想他的妈妈,那个抛弃了自己丈夫和孩子们的女人,过去三十年里他都在恨她,此刻他却无比想念她。要是她在该有多好,她一出现,混乱就离开了,她就是有这种魔力。或许他一直想念她,爱着她,所以他才娶了这个妻子,他没心动直到他吃了她做的蘑菇派,她们都喜欢把钱存在一只旧饼干盒里而不是银行。那时他们还有钱,最后一个圣诞节她买了一双手套送给他,他一直留着,他一直爱她。爸爸振作了一阵子,赌气般的洗心革面,然后就用酒和筹码把积蓄全花光了。他本可以离开家做出一番成就,因为成就在这个家是不可能的,但谁来照顾弟弟妹妹呢?他们会饿死的,他可怜的孩子。于是他留下了,看着他们的孩子一个接一个令他失望地长大,他不欠她什么了。
      凯文像株蘑菇一样安静地蹲在地上,凯莉拿他没办法。或许这就是早出生三分钟要承担起的责任,某天他胡子拉碴地按响她的门铃她会给他一个房间,他被女人惯坏了,他们一点也不像。唉,让他留着拿些零钱吧,不然他也会找别的女人要,那个寡妇彻底把他毁了,他以前多乖巧呀,一顶二手帽子和一盘意大利面就能让他高兴半天,她应该养活他,如果她没拒绝。可是没有多余的钱了。她是说,足够给他买一副像样的棺材,再举办一场体面的葬礼,但不够让他日复一日躺在病床上做白费力气的治疗,他不可能痊愈了不是吗?他余生都将坐在轮椅上,或许还需要一个看护,就算把他送进养老院……她真的要为此抵押她的房子和车吗?她还有孩子呀。
      “你想要杯咖啡吗?”莉迪亚问弗兰。
      弗兰没理她,莉迪亚又越过弗兰问托妮要不要喝咖啡,托妮在发呆,根本没听见。
      “你想要杯咖啡吗?”莉迪亚问文森特。
      “不了,”文森特回以微笑,“谢谢。”
      莉迪亚面露尴尬,她飞快地瞟了一眼凯莉,果然。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她受的嘲弄还少吗?笑吧,别忘了弗兰才是大哥,老头子的房子是他们的。
      为什么要买辣味玉米片?他的喉咙又痒又疼,虽然他还挺享受这种痛感,适度的疼痛可以激发他的灵感,但他不喜欢辣味玉米片,它便宜一块钱,他要一块钱有什么用?连一个六寸三明治都买不到,假如他想在咖啡厅里舒舒服服地坐一下午则要三四十块钱,他应该买台电脑,把稿子打印出来,再用钢笔在上面做修改。凯文想起正在写的小说,一篇注定失败的小说,像他的人生一样,臃肿且俗套,如果他有钱,他能活出新意,但他没有。多么快乐的两年,他把时间全浪费在快乐上了,至于那些建筑啦,葡萄酒啦,他连年份都没记住,要是他从小就住在那样的房子里他就无须担心这些小问题了,他的每个故事都那么精彩,只缺少这样的小细节。海量的。
      五块,二十块,一百块,莉迪亚在心里默默数着为女儿生日攒下的钱,一遍又一遍。
      要是爸爸死了怎么办?这个问题猛地掠过凯文的脑海。是他签的字,天啊,看看他做了什么蠢事,现在他们可以把一切怪罪到他头上了,他不该来。算了,他怪他还少吗?大不了逃得远远的,逃去肯塔基,逃去墨西哥,适度的逃亡有助于他的事业,想想项塔兰,还有那个什么,他也没想写一本名著不是吗?人们都喜欢暴力和爱情,他要吃一只冰淇淋,坐在斯泰尔斯庄园的壁炉旁,如果他有钱。
      她的女儿快要过生日了,虽然她本来也没打算请他,上次他和她的父亲在派对上因为酒吵了起来,之后他们一直没说过话,也不见面,真够丢人的,但她还怎么好给女儿办派对呢?她已经答应了女儿买一个大蛋糕,再把她的朋友都请来,万一他死了,虽然孩子不懂这些,万一他活着,她怎么能只给女儿办派对而不拿钱给他住院啊?她的丈夫也不会答应的,她不用想那画面就出现在眼前,他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喝得酩酊大醉,骂她和女儿,掀翻桌子,把拳头扔到她身上,他是我父亲,他会说,一年只去看两次的父亲,如果不是托妮。
      妈妈,妈妈。
      托妮看了一眼指甲上的血。如果爸爸醒过来,她会留下来照顾他,她知道,他这样做一定是为了保护她远离危险,每次她都留下来照顾他。她不指望哥哥姐姐们能给她一笔护工费,凯文就快变成流浪汉了,爸爸一直没有钱。日子还和从前一样,他们吃得只会越来越少,可以从食物上省一笔钱,去年国庆日她做的手工艺品不够卖,今年她还有时间多做一些,日子会宽裕起来的,而且他再也不能或恐吓或哄骗地从她这里搞两个子儿去买酒喝了,她决定种点菜,如果她不笨手笨脚地把盘子打碎他们也不必买新盘子,这和结婚没什么差别,更重要的是她早适应了,每天洗衣服,她早结婚了。
      “你还好吗?”
      托妮没有看向文森特直到他问了第二遍。
      “你流血了。”文森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见托妮没反应,他慌里慌张地翻找衣服口袋,找到一张皱皱巴巴印着酒吧标志的卫生纸,上前一步,“给你这个。”
      托妮绷直了胳膊去接文森特手里的卫生纸,她几乎要从椅子上掉下去了,整个人都在发抖。她一拿到那张卫生纸就闻见上面强烈的烟草和须后水味,他用它擦汗了吗?她闻到他热滋滋的体温。她呼吸得太重了但她没法控制,她的伤口沾上了他的味道,等它们好起来,她的伤口,他会长进她的血和肉里,虽然她身边躺着一个男人但其实是两个,她的丈夫,我们去拉斯维加斯吧,她的器官发痒,拉斯维加斯什么都有,快乐。
      “需要帮你喊护士吗?”文森特问。
      托妮感受到凯莉警惕而鄙视的目光,那目光一下把她推回十六岁。他叫什么名字来着?路易斯?刘易斯?她记不清了,他脱掉上衣,在湖里游泳好像一条鱼。他坐到她身边,用“你的头发真美”这样简单的句子和她搭讪,凯莉的头发更漂亮,不她的头发是单调的棕色而你的头发在阳光下是金色的。她该怎么解释呢?她怎么解释她都不听啊!凯莉求你了别这样对我,你自作自受,求你了原谅我吧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别用你的手碰我,求你了凯莉不要走不要把我丢在这里,放开,不要留我一个人在家里。他穿好上衣,你的头发真美,他坐到她身边,你会带我走吗,她已经不流血了。托妮?
      “不用了。”托妮说,纸巾死死粘在她的下巴,上面的味道还很浓。
      五块,二十块,一百块。
      不付钱就不能进滑冰场,那他还怎么写一个有关滑冰场的故事?
      就让他死掉吧。
      四点了。
      凯莉恶心得想吐。一只打火机在她的胃里燃烧起来,你高兴坏了吧,终于有个正常男人愿意和你说话了。她倒不在意这个,她选男人的眼光一向很差劲,比如说这个吧,他告诉你他的年薪,你就信了,和他结婚了,但没想到一半工资都要拿去交税,他又要给车加油,又要请客喝酒,到你手里的钱根本剩不了多少,你要付电费水费,要给孩子买衣服买书包,食物就不必说了,简直每个月都在亏空,简直每个月都要用兼职赚来的钱贴补,他还想和你再要一个孩子,你不想,他就去找别的女人,把好心和钱花在她们身上,这就是你选的男人,不是她。世界上有那么多男人啊,托妮,你非要这一个吗?这个男人是你的了,这个房间也是你的了,凯文用手肘轻蹭她的小腿,她低下头,他们的家充满了诅咒。
      就让他死掉吧。
      灯灭了,医生走出手术室,孩子们一股脑儿地涌上去,包围他像包围背着大口袋的圣诞老人。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病人已经脱离危险。”
      感谢上帝!弗兰和医生握手表达感激,莉迪亚跟在一边重复丈夫的动作;文森特搂住凯莉的肩膀;凯文把脸埋在手里;托妮在胸前比划还不太熟悉的十字架。他们互相拥抱,弗兰伸手将凯文从地上拉起来,充满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爸爸没事了。”他们说着,都觉得自己是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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