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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Carl 我能尝到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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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尝到嘴巴里死亡的味道,那味道以一种困惑的方式使我感到熟悉。我思索,答案模棱两可,它和过往其他的痛苦一样,最终变成了尴尬,黏在舌尖上,尝试诉说或追溯只会令自己羞耻难堪。丹尼尔坐在我对面,他问我从菜单中精心挑选出来的藜麦杏仁鸡肉沙拉味道如何。
“没我想象中那么好。”我说,“有点苦。”
“你可以吃我的。”丹尼尔说,他点了牛排,“或者选点别的,我帮你喊服务员吗?”
“不,不用了。”我说,“我没有胃口。”
昨天夜里我的太阳穴在枕头上不停打鼓,我翻身,拿鼓槌的对象就变成了耳膜。但这没有吵醒丹尼尔,黑色的胡茬在他的睡梦里生长,在他被剃须刀片划破的皮肤上。我望着扭曲变形的天花板,安静地反思白天里的所作所为,我喝了一杯茶,还有一杯咖啡,这些都克制地发生在午餐前;我吃了意面做晚餐,里面的碳水化合物本该对我的睡眠起作用。旅行期间随手翻开的侦探小说对我穷追不舍。一人已经死去了,在梦与醒之间,在十年前。现在,命运要给另一人判决。这判决来得未免有些晚了,也太过残忍,要一个不自知的凶手像他的受害者一样死去,浴缸的水溢出来,弄脏地毯。
“你还好吗?”丹尼尔问。
“我有点累了。”我说。
疲惫,这是我能为十三年婚姻找到唯一合适的形容词。我都忘了爱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而它是如何来的,我隐约记得,那时我穿着婚纱,朋友们围绕着我,没完没了地讨论着婚礼当天我该如何抛捧花,他看着我。他们说新郎提前看到新娘穿婚纱会带来厄运,春日的阳光穿过玻璃闪耀在他浅金色的头发上,既是窗户也是相框,他永远年轻。
“你想回房间休息吗?”丹尼尔问。
因这不是我期待的,我没有回答。
整个旅行中,只有旅行本身是我所期待的,至于那些漫步,参观,购物,夫妻间寻常但越来越勉强的亲热都让我索然无味。不敢相信有个瞬间我们那么爱彼此,摧毁一切地爱彼此,毫无责任心,对待生命像一场随时可以重新开始的游戏。我没办法呼吸,像被关在一个木盒子里,我大喊,无人听见,我猜是因为那呼喊发生在我内心一个狭隘的角落。我能对这样一场麻烦的爱抱有什么期待呢?我们去散步吧。
“我们去散步吧。”丹尼尔提议说。
我们向湖畔走,前天我们来过这里,那时我穿了一双新鞋子,不很合适,也不很舒服。但我今天还是穿着这双鞋子,我走路像是光脚踩在石子上。人不多,我能分辨出哪些是这里的居民,哪些和我们一样是游客。他们行色匆匆,东张西望,既怕赶不上火车,又怕遗漏喷泉池里的肮脏风景。冬天的气息在这个夜晚复苏了,我拢了拢风衣外套,丹尼尔抬起一只胳膊想要搂我,我躲了一下,我们并肩走着,手肘时不时蹭到。
我吞了一口唾沫,嗓子的刺痛让我知道我明天会感冒。最好的办法是赶紧回去,回到房间去,喝点红酒,泡个热水澡,一觉睡到天亮,吃酒店服务生送上来的早餐,直到晕热的感觉离开再思考要不要出门。你看,我总是知道最好的办法,我们沿湖边走,我把牙齿咬得很紧,以防它们上下打架发出嗒嗒的声响。
湖水冷得装不进星星和月亮,赞美你,我的主,为了月姐妹和众星星,为了风兄弟和空气,我不敢抬头看因此我不知道它们是不是根本没现身。湖在夕阳下变红了,杂草像刀片一样锋利,我毫不怀疑曾有孩子在这里受伤,一个黑头发的孩子,男孩或女孩,像他们的父亲一样。湖面上天鹅和鸭子游在一起,她感觉很难过。
她把自己糟蹋了,完全是,从一个男人到另一个男人,像腌羊腿一样让懊悔渗透她的青春。当时我只是想要他啊,我没办法控制将要发生的感情,以及想象中与他拥抱听他在我耳边呢喃细语的快乐和振奋。他们在午夜时分开车离开,车子开到铁门前,他下车推开铁门。她坐在副驾驶,这时她觉得不安,她犹豫,想跳下车逃离这个仓促而幼稚的决定。他回来了,车子驶出乡间别墅,她就与后悔告别了。
丹尼尔嘟囔了一句:“他怎么在这里?”
“什么?”
“那个住在我们隔壁的年轻人,你没注意吗?他真烦人,像个跟踪狂。”
我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
“不,别去看他,他会过来跟我们打招呼,然后又聊个没完。”丹尼尔说,“算了,我们往前走吧,我们去大教堂好吗?如果他再跟过来我会痛扁他一顿。”
我们向前走。有位老妇人在卖她自己做的食物。“这是什么?”我问她。“都是我自己做的。”她回答说。我们向前走,这是一段上坡路,我的脚在鞋里格外受折磨。空气里满是冷掉的炸油饼的冻腻味,我觉得恶心,胃搅动不停。我想起有一年复活节我们吃了很多很多巧克力,很多很多,其他的我却想不起来了,我们应该玩了找彩蛋的游戏,在花园迷宫,他一心想吻我,真是个孩子。让我们生六个孩子吧。只是六个?越多越好。我们吃了太多兔子形状的巧克力,他抱着我却只敢吻我的嘴唇。我们的婚礼。
“真漂亮。”丹尼尔说,“像件艺术品。”
我以为刑事案件的辩护律师不懂得欣赏这些呢,所有的建筑,包括案发现场,在他们眼里都是艺术品,血流得越多他们就赚得越多。学校不肯把学费退给我,念完第一学年再自杀吧,既然父亲变卖了弟弟名下的牧场供他上学,因此我也不必再去打开旅行袋了,该死的哈佛,去他的艺术史。我的耳朵很疼,没有耳鸣,但几乎听不见说话声。我的牙也很疼。他伸出手来握我的手,离开时指甲在我的掌心刮了一下。孩子们吵闹像没有公德心胡乱鸣笛的汽车。前面的路被挡住了。有人在喊我的名字,那声音从房子里传出来,逐渐失去挽留的信心,变得越来越低。我向后仰了一下,像从睡梦里跌出来,我的耳朵还在疼,但我终于听清他在说什么。
“凯,你怎么了?”
是丹尼尔。
天气真冷。我没回答他。无论我想说什么都也太迟了,对于已注定的事,过多的解释除了让痛苦加深却没有别的好处了。我怎么能说这是个玩笑呢?他一定会原谅我。我听见午夜的钟声。既然他要上天堂这件事一定要有个凶手啊,传教士早已堕落了他们什么谎话都讲得出。世界上的全部秒针在此刻移动,人们都知道那代表一秒钟,可时间的厚度是无法估量的,于是时间发出巨大的轰鸣。轰鸣中丹尼尔问我:“你想聊聊吗?”
好吧,我们聊聊吧,“我在想卡尔。”
“卡尔?”
“卡尔。”
“好吧。”
他不再讲话了。没关系,很多夫妻可以几天不和对方讲话,有些甚至可以一辈子恨彼此。为什么爱离开后人们还不肯走呢?从婚姻里。今天太冷了不适合出门。既然他在晚餐时见了我就该整晚陪在我身边,既然他已经见过我穿婚纱的样子。
“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们的错。”丹尼尔说,“他自杀了。”
“如果我留在他身边,他就不会自杀。”
“我们讨论过这件事了。”
他的每一个词都比前一个词要轻,弱,但那不是因为愧疚,我知道。他总是很有自信,他总能劝服陪审团,他总能让人脱罪。我猜那时我就知晓了他的本领,所以我选择了他,所以我们选择了彼此。只是医生没有办法治疗自己。他和杀人犯拥抱。他看见。
“我应该去参加他的葬礼。”我盯着教堂的塔尖,“我去了,但我没下车。”
我不去看丹尼尔也知道他的看我,所有人都在看我,但他是以何种眼神看我的,我却不知道了。我盯着教堂的塔尖,上面有一个十字架,圣母的腰间系了一条蓝色的带子,吊灯有四层,最下面一层有二十三只蜡烛。二十三有什么寓意?牧师会为自杀的人主持葬礼吗像他主持婚礼?他们认定这件事有凶手了,所以我也是。你想告解吗?什么?没什么。
“凯,你怎么了?”
我们站在广场上,教堂对面有一家面包店,店员正将卖不完各类的面包放进一只大口袋里,预备在打烊前丢到后门的垃圾桶,届时流浪汉会一拥而上,抢光它们,身体是他的,头是她的。水仙花开了,日落后你还是能注意到它们是浅金色的,漂亮的浅金色。他一直是个漂亮的孩子,想要很多孩子的漂亮孩子,大家都喜欢他。他的家人,他的朋友,大家都爱他。他也感到迷茫,他也为一些事困扰,但爱让他安然,他可以在爱里快乐。
“是我的错。”丹尼尔说。“我不该选这个时候出游,我以为你忘了,但你没忘是不是?我以为能借这个假期改善我们的关系,我们从来不过纪念日……”
我应该邀请他共进晚餐,这样我们就能假装一切都没发生,高高兴兴地过接下来的生活。可惜我们已经吃过晚餐了。他坐在我对面偏左的位置,男孩们坐在一起,女孩们坐在一起。他们说婚礼前一晚新郎和新娘不能见面,但谁能约束得了年轻人呢?尤其是一群年轻人。没人约束得了他们。他们之间产生了火花。
“我没事,丹尼尔。”我说,“牵着我的手。”
丹尼尔开心地照做了,“让我们去买点东西吧,”他开了个玩笑,“我们根本不需要的东西。”
我没觉得好笑,但我还是笑了;我知道自己笑得很勉强,但我希望丹尼尔没看出来。我觉得这也是他所希望的。他一只手牵着我,另一只手抱着一大捧花。水把他的衣服弄湿了,他并不在意。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我抬头看着不远处的酒店,认出了哪个房间是我们的。
“如果你在房间里,你能看见我。”
“你在说什么呢,凯?”丹尼尔语气轻快,他笑着问我,“这是一个谜语吗?”
“我也不知道。”我说,“别去想它了。”
我们回到酒店,大厅里零星有几个人。“明天我们可以去海边。”丹尼尔说,但他现在只想回到温暖的房间。
“我想去酒吧喝一杯。”
“好吧。”
“不,不用陪我。”我说,“你先回房间吧,帮我在浴缸里放满水,我喝一杯就回去。或许两杯。”
我走进酒店的酒吧,在吧台坐下,向酒保要了一杯杜松子酒。他也走进来了,坐在我身边,酒保问他喝点什么。
“和她一样。”他说。
他的手搭在桌子上,他的小指按住我的小指。和我说说话呀,凯,不要这样沉默,你不再爱我了吗?我的心跳得如此快,快到就要把我的胸膛砸穿了。显然她下楼的声音惊动了某人,或在更早之前,在餐桌上,她的沉默她目光的躲避让他有所察觉。我爱你。我走出别墅,走向车子。
“他看见我了。”他说。
“你在阳台上和我们打招呼的时候他就看见你了。”我说,“你不应该这么做。住在我们的隔壁。”
“我想你。”他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甚至是你躺在别的男人身边的时候。”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是冰冷的月亮,我早知道月亮在寻找死物,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月亮是在寻找他啊。唉,我为什么不把他藏在月亮找不到的地方?如果我把他藏在月亮找不到的洞穴里那该多好啊。他的头颅在我的盘子里,像被切开的面包。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想告诉他。他喊了我的名字,但我没有回头。
他看着我,问:“我们走吗?”
我坐在副驾驶,车子来到那扇铁门前。我跳下车,推开铁门。他隔着玻璃看着我。既是窗户也是相框。那是一个很冷的春天的晚上,我穿了一条连衣裙。风把我的头纱吹起来,伴娘们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讨论那场永远不会到来的婚礼的细节。我们握手。你还没见过丹尼尔吧,他说,我们是高中同学。现在我们见过了。虽然我不知道糟糕的婚礼是什么样子的,但我有预感我们的婚礼会很美好,它会很美好,对吗,凯?第三年,他在那个被指定为我们婚房的房间服用□□自尽,我的卡尔,我的未婚夫。
我口中死亡的味道被杜松子酒遮盖住了,但我知道它还在。我喝完杯子里的杜松子酒,又向酒保要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