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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超级删减版正文 北信介与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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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信介乙女
BGM: golden hour——JVKE
cool——NMIXX
chasing that feeling——TXT
1
“北……”她的喘息像夜晚猛烈燃烧的篝火之上的缕缕灰烟,不断飘荡在这件狭小的地下室里,散得满室呛人的情味。(此处删除一百字)“北……北……”。
他放慢了动作,手臂靠在她脸颊两侧,微微支起身子,轻吻着她闭上的眼。
“别怕,会好起来的。”
她的发丝、脸颊、四肢,无不被汗水覆盖。凌乱的黑发粘在她透着粉的皮肤上,像一条条蛇盘曲在她的□□之上,带着一重又一重的诅咒禁锢住她的灵魂。
修长又粗糙的手指抚上她的额头,大拇指抹过,揩拭沁出的汗珠。
泪水止不住地流着,他伸出舌头一点点舔舐,从耳垂旁到眼角,最后缓缓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四瓣唇轻轻相贴,门牙碰撞摩擦。通过骨传导进入大脑的声响像孩童的小声,清脆、支离。
“北……”嘤咛随着背上的刺痛传入他的脑海。他想,待会儿得检查一下她的指甲,别用力过撕脱到甲床了。
刻意留长,涂着鲜艳欲滴的红色,镶了几颗突起的水钻,她美丽又费事的美甲正紧紧抓在他的背肌上,像用耙耕田似的,留下一道道暧昧的红痕。
痛觉与快感交织,她仿佛掉下了一个无底的黑色深渊,不断下坠、下坠、下坠。
脱轨的列车继续朝前冲去,哪怕前方是万丈悬崖。
2
年纪轻轻他便接管了家里的大米事业,留在尼崎过着宁静的田园生活。他的日程很简单,起床、下地、回家、吃饭、对接一些事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稻子割了一茬又一茬,树青了一庄又一庄,他的岁数也不知不觉如爬山虎般生长到了而立之年。
奶奶早过了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年龄,时常见他一个人埋头忙活,笑得像一朵大丽菊,慈祥地对他说:“小信啊,什么时候能迎新妇回家啊?”
每每听到这儿,他会抬起头,认真地说:“我的缘分还没来。”
神龛里的小像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眼神朦胧,无慈无悲。檀香一簇簇燃烧着,寂寥的味道像兵库漫长又冷冽的冬天。
“啊呀,神明一定会保佑我们家小信的。”奶奶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带着一生的虔诚望向神龛,仿佛眼前就是自己的未来,叹息般说着,“只是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了。”
神明残忍地剥夺了他最忠诚的信徒的唯一心愿,在一个寒冷的冬天悄无声息地把她带走了。
按照老人生前的交代,无需葬礼,无需吊唁,一切从简。神明静悄悄地带她来到这个世上,作为祂的女儿,她就要安静地与这个世界道别,不留一点凡思。
北信介身无乏术地安排好了所有事情,在一个皑皑的雪天,将他最亲的亲人接回了家。
骨灰盒不沉,火葬场的工作人员早就替他用一张花纹朴素却面料光滑的丝绸包好了。他看向它,停顿了几秒,然后提起,走出储藏室。
今时的丧葬行业早就有了一套完整的服务机制,火葬场、冷冻室、储藏室连为一体,位于整个机构的后半段。而前半段,则是灵堂、餐厅和带着宗教色彩的吊唁场所,一般出租给有逝者的人家。
冬天的尼崎丧葬业永远不缺客户,此地加剧的老龄化与恶劣的天气让不少人永远沉睡在这个火树银花的美丽季节。今日也不例外,灵堂里人来人往,俱是往同一处去。
他静静地走过,不由得向人流涌动之处看了一眼。
香烟、皮鞋、黑衣服、高跟鞋、窃窃的话语声……葬礼总是这样,逝者的照片在最上面挂着,注视着一切,可真正为此伤心的又有多少呢。
他平静地看着站在门口轻轻说笑、彼此交换着打火机的一群男人。
突然,黑色的海里迸出一朵白,轻轻从人潮中穿身而过,向外走来。
坠着珍珠的白色长裙、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长至肘窝的白色蕾丝手套、矮跟的尖头鞋子……唯一与这场黑色盛宴合群的,便是那顶略显夸张的、坠着一层又一层厚厚蕾丝的贝雷帽。
黑色的布料像收获期的葡萄一样向她的面前倾泻而下,刚好遮住了她的一双眼睛与鼻梁上半段。苍白的双唇紧绷着,看不出她的情绪。发丝被盘起,白皙的脖颈完美地暴露在空气里,划出一条优美的曲线。
她与他擦肩而过,微微偏头,像是看见了什么稀奇事物似的,赏了他一个眼神。也许是靠得太近,北信介隐约能看到,层叠蕾丝下的那双眼睛。
从上到下,如同一架扫描仪,眼珠轱辘着把他扫视了个遍。
步伐交错,肩臂擦过。
女人的背影像一朵优雅的黑色大丽花。
刹那间,留下栀子般的香味,转身离去。
3
俗话说,女要俏,一身孝。此话不假,一身纯白搭配衬得她美丽又优雅,仿佛一只被精致点缀的日式洋娃娃。
这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恰巧。
她跟在一群老态龙钟的男人身后,步履轻移,慢慢地走进这家早被包场的餐厅。
前方领头的男人们脚步倒是很快,笨重的身体就着质地沉重的皮鞋,发出劈里啪啦的步子声大步走了进来。她不紧不慢,隔着一段距离坠在队伍的最后面,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走路没一点儿声响。
一如既往地,她戴着一顶坠着厚厚蕾丝的贝雷帽,正正好遮住了她的双眸。涂得嫣红的嘴唇用力紧闭着,不知是喜还是悲。
今天他将在这家私密性较好的餐厅里与尼崎第一大粮食代理商今北家进行协商。这样看来,她应该就是故去不久的今北先生的遗孀,那位被全乡称为“继承今北家上亿遗产的幸运女人”的今北夫人。
只是……他敏锐地看着对他扬起公式化微笑的领头男人。
她似乎也没有乡里人传的过得那么幸福。
他礼貌地与那个男人握了手,随后一行人就坐。
桌子小而方。那个笑起来满脸横肉的男人没分给那位合法继承人女士一个眼神,毫不客气地坐在一端。北默默坐在另一端,看着那位女士慢慢移到另一张桌子前,背对着他们坐下了,其余人以她为圆心,紧紧地包围着她就坐。像是一道高墙,又像是金丝雀的囚笼。
商议结束得非常快,毕竟大家也是合作好几年的商业伙伴了,只要合同没有问题就可以立即签约。对面的男人似乎很欣赏北信介这样稳重的性格,一口一个子侄地叫着,笑容过于灿烂,露出了被烟熏得焦黄的两排门牙。
他高兴地拍了一下桌子,随后那双浑浊却投射出如黄鼠狼般精明目光的眼睛滴流地转了一下,直勾勾地看向身后的“今北夫人”。
“悠斗的夫人,你有意见吗?”他开口问道,语气却是轻飘飘的。
“哼。”背对着他们的女人微微发出声音,过了几秒,用嘲讽的语气说道,“哟,您还会问我的意见呢?”
那男人听见她这句话,脸上的微笑突然凝固住了,眼睛往北信介那儿一瞟,随后又迅速重新贴上一副笑脸。
“当然会啊,你才是我们今北家的实际继承者,我怎么会不尊重你呢?”
女人没出声,像石膏一样静固在座位上。她不说话,其他人也不说。死寂像滴入清水的墨水般,徐徐蔓延开来。沉默在餐厅里逐渐盘旋,尴尬一点点溢出来。
终于,半分钟过去,女人哗地一下移开椅子,站了起来。她的脊背挺得直直的,高跟鞋踩得咚咚响,脚步急促地走到了餐厅门口。而后突然转过身来,仿佛在盯着他们般,摆出恶狠狠的姿态说道:“小人得志。你也不必问我,因为我知道就算我说了什么,你也会当耳旁风。以后这种场合我也不必来了,就算来了也只是当个摆设。”
随后重重地跺了一下脚,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身后的那群男人亦步亦趋地跟着跑,好像生怕跟丢了似的。
与他协商的男人着急忙慌地欸了两声,想要叫住她,对方却丝毫不理,愈走愈快。他讪讪地对着北信介点头笑了几下,拱着手转身,快步跑着想要跟上那抹寒中带风的身影。
北信介看着对方来不及收拾的桌上留下的各种资料,横竖凌乱。他微微弯腰一张张拾起纸,叠成一摞,沿着边在桌上垛了垛。噔噔两声,像高跟鞋的踢踏。
忽然间,眼眸流转,他望向餐厅那长廊的另一端。
女人的身影渐行渐远,几秒后在一个转角消失无踪。
大丽花消失了。
4
“阿姨……阿姨呢?”她轻弱得混着空气的声音从院子的另一端传来,像竹笛轻柔的鸣声,又像一阵烟,虚虚地飘进他的耳畔。
伴着虚弱的女声与吱呀吱呀的地板声,女主人的身影娓娓出现在他眼前。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的脸。没有以丧夫之名强加上的头纱,也没有作为保护色与玫瑰刺而存在的浓艳红唇,仅仅是一张素净的脸,如出水芙蓉一般吐露出娇嫩的美。
很清纯的长相,甚至清纯得带有极强的诱惑性。当然,他作为男人,能感受到在这个世界上美貌带来的不只是欣赏,也有亵玩的施暴欲与变态的独占欲;也能猜到这张脸给她这个身有巨富却被今北家束手束脚折断羽翼的寡妇带来了多少麻烦。
世人害怕玫瑰带刺的美丽,所以要用砂纸将她包裹起来,用剪刀一点点夹掉她坚硬的刺,用尽一切方法折掉她挺拔的脊梁,将她塑造成一朵除了美丽外无用的花。哦不,或许会给她赋予“浪漫”之名,为其他女孩施下一个又一个粉红色的陷阱。
他们将她打造成年少丧夫的美艳寡妇、身怀巨款却无法保全的小可怜,却没有想到她自己也孕育着磅礴的生命力。一如那红色般,热烈、坚毅,如鲜血般沸腾的生机与力量。
他看向她,她也正正好抬起头,望进他的眼睛。
她现在处境很艰难。
不只是说她的身体,还有她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不止一次,他听到过那位和他谈商的今北家权力代行人对他们这些商业伙伴说,想要给她“找一个有钱、能照顾她一辈子的新丈夫”。
“当然嘛……她既然另嫁,那悠斗留下的那些遗产她可不能带走了。”那男人大拇指与食指捏在一起,飞快地搓着手指,笑得露出一口黄牙,“毕竟要改姓,另作他人妇了,自然就算不得我们今北家的人了……啧啧啧,哪里还能掌管我们家的财产呢……”
虽是被霓虹大男子主义嫌弃的二嫁,却也引来了一大批条件还算不错的追求者。原因无他,今北家夫人年轻貌美,坊间皆闻,甚至时常有不知好歹的恶心男人将其当作谈资,互相吹嘘着“我当年小学和她读的一个学校呢”“我以前在街上和她买过同一款水写笔”这类莫名其妙的话。
清纯的美貌放在其他人身上可能是优势,但在她这里只会想某些花香味一样招来一群又一群苍蝇。
他已过了三十岁。这漫长而又平凡的三十年里,漂亮的人他见过不少,善良得仿佛带有天使光圈的人也在尼崎的稻田里如风一般来来往往。但除了至亲的奶奶与她之外,再无第三个人能如她们这般在他的瞳孔里投射入一种神性。
不,与其说是奶奶那样纯粹的神性,不如说她是一个奇美拉。天上的神性,人间的情欲,地下的顽邪,俱被揉成一团,切细剁碎,一点一点塞进她的骨髓里。她圣洁又顽皮,邪恶又天真,像朵含苞欲放的奇葩,像个在肚中翻腾的怪胎。
“你怎么了?”按下心中所有复杂的想法,他走上前扶住她的肩,却不料被对方扭着身体躲开。
“别碰我。”她伸出手挥了两下,“家里的阿姨呢?”
他看到她的指尖轻颤着。
“哎哎哎,夫人夫人……”他背后,一个嘴角长了颗痦子的阿姨飞快地跑来。
后来北信介才知道,她的虚弱并非突发疾病,也非天生体虚,而是因为某事造成的经期初日疼痛。
5
“你在这儿干嘛呢?”她站在镜子前,调笑地歪着头看他。
“合作伙伴来赴宴。”北信介老老实实回答了这个问题,“那位先生邀请了所有大宗生意的合作方。”
她眼珠子一转,微微低下头,抿嘴,然后又抬起头,微笑地直视着他地眼睛,说道:“好吧,那不打扰你了。”
这是他第二次在今北家中与她相遇。与头一次不同,她穿着一身蓝色碎花连衣裙,头发微卷,光着脚踩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她含笑着看他,眼波流转灵动之时像一只漂亮的猫儿,无辜的外表下藏着一丝狡黠。脖子向下弯出一点点弧度,刚刚好,像含羞的花苞,静待着人来采撷她的美丽。
“我的新裙子,好看吗?”见他还不走,她下颌微收,故意抬起眼从低处看向他,“专门请造型师给我搭配的哦。”
可他不说话,沉默了几秒,喉结滚动,说道:“夫人您不冷吗?”
“欸?”她怔了一下,“还……还好吧……”
说完,她不自觉地看向她的脚。初春料峭,微冷的空气已经将白皙的皮肤变成微粉色,为了取暖,两只脚不停地轻轻摩挲着。
“初春天寒,夫人保重身体。”他颔首,言尽于此,他一个客人也不好和她多说什么,况且……
那位先生为什么请他们过来,他并非不懂。
“诶,别走。”她小跑几步,冲到他面前,“我专门在这里等你呢。”
此话不假,若不是北信介离席,她也不能成功在洗手间门口蹲守到他。
“夫人有其他事吗?”他向后退了一步。
“我说啊——”
她的眼眸里泛着柔光,像雾一般,迷蒙地望着他。粉红光泽的嘴唇轻启,一点一点,诱惑又警示地,吐露出恶魔般的话语。
“北君,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吧。”
6
他乖乖地给了联系方式。
这倒是把她吓了一跳。
“哎呀呀北君。”她愣了一下,随后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花枝乱颤地笑着说道,“我可没想到,你会真给我。”
“夫人若是没什么事,我先走了。”他微微向她低下头,却暴露了微红的耳尖。
“怎么,不敢看我吗?”她踏踏走近了几步,略略弯下腰,强迫性地与他四目相对,“我可真是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养出你这种男人。”
席间,男人们推杯换盏、声声相接。可他却难得地走了神,脑海里不断地浮现出她那双水润的唇。
他紧绷地眯了眯眼,不知神游了多久,恍然间已到了该散场的时候。
逢魔时刻,夕阳如血。
他拒绝了今北家的好意送客,一个人慢慢地走回了家。
冬天真的好冷啊,田里是凝不了的霰,铺了薄薄一层。秋天丰收过后,此时的田里光秃秃的,土地里埋着上一季的稻杆。等着春日来临,种下早稻,这种寒冷又将成为赤霉素的催化剂,开启发芽的序章;而那些埋藏在地底的植物尸体,会腐烂分解,变成来年最好的养料。
水稻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周而复始,万物轮回,一轮又一轮。
他原以为,他也会像这样,一年又一年,重复地、不变地活着。
可是田里起了一场大火,把稻苗烧了,把房子烧了,把这个世界都烧了。
7
“真奇怪。”她趴在床上,支着手臂撑起头,歪着脑袋看向他,“咱俩可真是疯狂。”
他侧躺在她的身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带着一种复杂的眼神。
“不许不说话。”她伸出手,染着红色的手指头轻轻地点着他略显干裂的嘴唇,“也不许这样看我。”
“你知道吗,这种眼神我在我妈妈身上也看到过。”
“她送我出嫁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言尽于此,她不再说了,只是翻了个身躺在了他的臂弯里,闭上眼睛假寐。
他喉结动了动,伸出手抚着她的发,另一只手替她捏好被子。
白天的尼崎像一个垂垂老已的奶奶,拄着拐杖,走得慢悠悠。他们的时间仿佛也被拉长,变得慢悠悠。
这里是她让他租下的一个小地下室,安静,安全,像是一个避难所。在她命令他添置进更多软绵绵的床具和娃娃后,更像是——
“妈妈的怀抱。”她含糊呢喃着,“好温暖,好自在。”
他搂紧她的腰,离她更近了些。她顺势将脑袋抵在他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信介,叫我朔耶好吗……”她的呼吸细密地洒在他的皮肤上,“今北夫人……听起来好难受。”
朔耶。
像冬天一样寂寥的朔耶。
8
“最近卖了好多包……”她盘腿坐在床上,边摩挲着手指甲上的水钻边说着,“若叶……就是照顾我的贴身保姆,都劝我不要再卖了,万一被那几个老头子发现就不好了。”
这个地下室的租金不多,但对于受限于今北家的她来说,弄到钱可废了一番心思。
先是给了若叶几对足金耳饰,收买她帮助自己联系,守口如瓶并且在外不准跟着自己。接着分批偷偷带出来几个C家流浪和leboy,让北信介顺便带去东京的二奢店卖掉。这样一来,就有了一笔“幽会”的资金。
付完租金,她便把剩下的钱用在了装修上。可是装修一个原本当作储物间使用的地下室实在太奇怪了,她怕被外面的装修团队怀疑,于是撩起袖子准备自给自足。
“我来装吧。”在电话里,她听他这样说道,“你来设计,其他我来。”
不知是从哪儿来的默契,他和她在未见面的半个月里,竟顺利地完成了这项任务。
她画画,然后借若叶的手机发给他,他照着画的样子装。幸好现在是农闲,他可以天天花时间在这个小房间里。
樱花状的灯,米色的墙纸,深棕色的床,木质的地板,粉色的地毯……两人的小家,就这样一点点拼凑出来。
完工的那一刻,他看着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
似乎少了些什么。
“好无趣……你就不会添置些什么吗?”她边看着若叶手机上的照片边与他讲电话,“毛绒娃娃啊,挂画之类的。但是千万不要买花啊,有些花枯萎后很容易招虫子的。”
在粉嫩的毛绒玩具占据了床头后,恍然间,他的脑海中蹦出了一个词语。
“爱巢”
头一次,他感受到一支箭直击心灵的触动与战栗。
明明还没有相见……他睁开眼看着墙壁,那里有一个空着的画框。
时光飞逝,现在已是早春,这也是他们第十二次在这个狭小的地方见面。
第一次在这个地方见面的时候,他们便做起来了。
没有谈情说爱的浪漫,也没有海誓山盟的虔诚。就像是两只进入发/情期的动物一般,她伸出手臂死死地钩住他的脖子,一进门便重重地吻了上去。他后知后觉,跟着她的节奏,搂住她的腰。
很奇怪的感觉……
她的身体仿佛被一道道闪电击中,不停颤抖着,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压抑感和兴奋感。
“难道这就是找刺激的感觉吗……”她像缺氧般仰着脖子叹息着,“难怪她们都喜欢偷/情……”
第一次比他想象得要顺利,堆积在地板上的衣物见证了这场干/柴/烈/火。
她的反应很正常,幸好,他提前做的功课是对的。
“嗯……你慢点……”缠绵的呢喃声像飘散在空中的蛛丝一样,从被子里传出,又被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盖住。
一只留着长指甲的手伸了出来,将头顶的被子扒拉下去,露出憋得绯红的脸和一头乱发。
口红被吻得模糊,晕出嘴角,粉红一团团晕到脸颊上。她眼角带泪,口微微张开,略略急促地喘着气,胸/脯一起一伏,吸气声像蝴蝶一样在他耳畔翩蹀。
“喂”,她嫣然一笑,“你脸好红啊。”
说罢,便摸了一把他的耳垂。
他微微支起身体,不说话,认真又虔诚地看着她的双眼。两人的唇相距不过两寸,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彼此的皮肤上。
温热的唇印在她的眉心,干燥起皮的嘴唇带起一阵震颤。
他掀起被子起身,站在床边轻轻捏好被角,手指抹去她脸上的水渍。
“你想喝水还是果汁?”
“完了?”她撇了他一眼,嘟囔道,“你这不还没完吗……”
“我可以自己解决”,一向冷静的他居然在此时略显局促,迅速裹好手上刚拿起的浴袍,“如果你不想的话。”
她先是疑惑地瞪大双眼,紧接着噗嗤一声咯咯笑起来:“哪有你这样的。”
她坐起来向他伸手:“给我倒杯水。”
被子从她的肩上滑落,露出白皙的肩与印着红痕的上半截双/乳。
喝水时扬起的脖颈、顺着身体没入乳/间的水滴、因为凸起显得脆弱的锁骨……
他咽了口口水。
从学生时代起,他就知道有很多人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把他比做神明。
可惜他不是,他只是一个生活得很认真的普通人,一个会对喜欢的人产生欲望的凡夫俗子。
“果然是第一次”,她把空杯子放在床头,兀地起身。
被子落在床上。
她直跪在床沿,双臂搭在他的肩上,笑眯眯地歪头看他:“我没有不想,只是让你控制一下。”
“所以?”她把双唇印在他的唇上,呢喃着,“继续吗?”
“好。”
水/乳/交/融一场毕后,她温存地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喘着气,像搁浅的鱼。
“你这么老实,事业也光鲜,以前就没有其他的人想要和你……交往吗?”她仰着头,咧着浅色的嘴唇笑着,“和我玩的那些其他家的夫人,都会养小男朋友哦。”
“把他们招进家里,当侍奉茶水的家务工。”她眯着眼,继续说着,“那些死男人啊,没有一个人被发现过。”
她的手摁在他的腹部,撑起身子。一双灵动的眼睛逼近他的脸,狡黠地弯起。
“知道为什么吗?”
北信介摇摇头,脸上和肩上残留着口红的痕迹。
“因为有夫人们啊。”她咯咯地笑着,“大家会互相打掩护的。不然,我们俩怎么能在这里……”
9
之后的几个月里,陆陆续续地,两人又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温存了不少次。
有时她还会咬着他的肩膀,甚至是细碎地呜咽。头一次看见她哭,北信介吓了一跳,赶忙侧过身把她抱在怀里。无奈他对床/榻之事实在经验不足,只能像小时候哄自家小弟一样,轻轻拍着肩膀哄着“不哭不哭,真乖真乖”。但随之而来的是她“继续”的指令。
有时他觉得她太犟太执着,明明是让自己疼痛的事,为什么要继续。
后来两人愈发默契,她也愈发享受,有时还会调戏般将他压在身下,亲咬他的胸腹。
再后来,仅仅用手,她便能从他身上汲取到无尽的快乐。
慢慢地,已经是夏天了。蝉鸣拉得越来越长,稻子也长高了。温度不顾人死活地上升,每每都惹得两人大汗淋漓。
“真过分,那个死老头又想让我去相亲。”她刚洗了澡,头发湿漉漉的,坐在床边抱怨着家里的一切。
北信介拿起吹风机和梳子,跪在她背后仔细地打理着她愈来愈长的头发。
“中午要去相亲,下午又急匆匆地来见你,真是……我这一天天日程还真繁忙。”
“日理万机的我百忙中抽出时间来关照你,你还不感谢我。”她转过头,娇嗔地摇着脑袋说着。
“昨天去神户那边谈生意的时候,路过了三宫街,给你买了份礼物。”他偏过头亲了一下她的脸颊,“放在床下的收纳柜里的。”
“什么呀什么呀”,她急急忙忙地跳下床去拉开柜子,“啊!这个呀!”
熟悉的绿色包装袋,是古驰的产品。
“你居然会买包……看看买的哪一款。”包装纸的声音悉悉索索,但遮不住她欣喜的喃喃,“欸?这款啊。”
是一个蓝色的塞尔维亚。
“不喜欢吗?”他蹲在地上,关切又认真地问她,“那下次我买其他牌子的。”
“不是不喜欢,就是……这个包,我已经有一个了,一模一样的。”她尴尬地笑着,北信介知道,她心里肯定是有些失望的。
“下周我要去大阪”,他摸着她顺滑的头发,“想要什么?”
“那我要你帮我买书。”她笑得很甜,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好,都给你买。”他心里有些许困惑,但没有说出口。
是不想让他破费太多吗?也许吧,北信介心想着。
看着她的笑颜,他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虽然买错了包,但她还是把包挎在肩上背了一会儿,站在镜子前仔仔细细地观赏着,还在他面前旋了一圈。
和刚认识时相比,她开朗多了。从前的她眉间总有一股阴雨,像是积攒的云,哪怕是第一次亲吻也是,带着急促与荒唐的发泄,仿佛只活这最后一天。现在的她更像一个符合她年龄的小女生了,会撒气,会撒娇,会在他面前放肆地笑。
他们熟悉了不少,但即便是这样……
他想起刚才她让他帮忙买书的话。
还不够。
10
“和你在一起好享受。”某次鱼/水之欢后,她餍足地舔了一下嘴角,“原来不是每个人的性能力都那么糟糕的。”
彼时北信介仍温存在她的身体里,听到这句话,冷不丁愣了一下。
她咧开嘴轻笑着:“你知道我在说谁。”
“朔耶。”北信介眨了下眼睛,淡淡地开口,“或许,我们该彼此了解一下。”
“我们还不熟吗?”她疑惑地皱眉问道。
“我想了解你的一切。”他目光灼灼,“从前的事情,你的爱好、活动和婚姻,我都想了解。”
他的眼神像暮春的烟。
“给我这个机会,好吗?”
11
北信介家里很大。不,或许与她住的房子比,算小的了。可她第一眼看到他家的厅堂时,还是不由得发出感慨“哇,好大的房子”。
木制的地板擦得亮堂堂,光脚踩上去有一种冰凉的触感。墙壁是简约的米白色,正对门的一方挂着一副画。整个厅堂里只有几样东西,画,茶几,坐垫,电视机。干净、明亮、宽敞。
也难怪……她想到了自己那堆满了衣服包包首饰等物品的卧室。
“那一柜子,是书吗?”
参观完北宅后,两人来到北信介的卧室里。她随性地坐在地上,抬头便看到了满满当当的一柜子书脊正对着她。
“是,上学时收集的一些书。”北信介说着,拿出一摞封着塑封的新书,“这是上次答应送你的。”
“哦!”她两眼放光地跳起来接住,迫不及待地拆开了。
这是几本基础的美术史相关科普类读物,故事与图画结合,对她来讲很有意思。
“这几本,还有书架上那些,我都可以随便看吗?”她热切地大声问着,喜出望外。
“当然,这里的一切你都可以取用。”他微笑地看着她,眼神里尽是愉悦,“带走也没关系。”
看见爱的人开心,自己也会开心。
“啊……不会带走的,这几本也一样。”她的眉眼瞬间耷拉了下来,“今北家的人不喜欢我读书。”
北信介顿时心头像被一颗子弹击中。
她为什么不能读书,他们都心知肚明。
“我从十八岁嫁人之后,就没有再读书了。”她低着头,看不清神色,语气里充斥着寂寥,“今北家的人觉得,读书会让我跑掉,所以不喜欢看见我看书。”
“之后只有在其他夫人那里蹭书。夫人们都很好,每次开茶话会都帮我带书,也不计较我不和她们聊天净顾着看。”
“虽然……悠斗死了之后,我天天一副很蛮横的样子。但其实,我还是怕的。我怕今北家的人,怕他们在背后说我,怕那些老年人责怪我。”
“我是不是太脆弱了……”
啪嗒。啪嗒。他看见一滴滴眼泪落在了木制的地板上,晕染出忧郁的水痕。
他跪在地板上,双臂环过她的肩,重重地抱紧她。
两人维持这份拥抱,沉默良久。
待啜泣声渐渐平息,他亲吻她的头顶,说道:“慢慢成长吧。”
12
“悠斗,就是我那死掉的丈夫,是个病弱的家伙。”她坐在北信介的卧室里,拿着书轻轻说着,“据说阪急电车站口有一家拉面很有名,可惜我结婚之前从没去过。”
“那好像是全日本能排上名次的拉面。第一次去,是悠斗带我去的。”她关上书,无神地仰着头,“今北家和我娘家都不赞同我去外面吃饭,说不想让我抛头露面。其实就是想方设法想把我关在笼子里而已。”
“我和他,在结婚后不久的一个白天,背着所有人偷偷溜出去,去吃了一碗拉面。那天他问我,想不想去尝尝。我说我怕,万一出门被发现怎么办。他说没关系,一切由他来搞定。”说着说着,她嘴角渐渐上扬,“就像私奔一样,他牵着我的手,带我去了那里。”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店里有一对普通的夫妻也在吃拉面,穿得休闲,应该是住在那附近。我和悠斗,看起来就像他们一样。突然一瞬间啊,好像家庭呀家长呀,都不存在了。我和他就是一对普通的新婚夫妻,过着平淡的生活,时不时会挽着手出门吃饭约会。”
“那天的拉面什么味道我已经记不得了。但是我一直记得,悠斗当时的样子。”她说着,微笑慢慢变冷。北信介走到她身后,从背后抱住她的腰。
“那张白得像涂了粉的脸上好不容易红润一点,偏偏还对我傻笑,像个笨蛋一样。”
“他这个人真是奇怪,明明我和他只是虚伪的关系……结婚前甚至没见过几面,就仓促地被摁在一起。偏偏这个和我根本不熟的笨蛋,莫名地对我很好。”
“从前有的,从前没有的,他都尽数想方设法给了我。”
北信介默默收紧了手臂,侧脸靠在她的肩上。
“有时我们会用各种借口尝试出门,他会带我去神户看画展。那段时间真的好自在啊,自由的感觉……虽然只是囚犯望风一样的自由,但对我来说,也足够了。”
“是因为这样喜欢画作的吗?”北信介问道。
“嗯。在兵库县立美术馆的时候,突然觉得,画画也不错。”
“但是好日子也没过多久……”她无奈地笑了一下,“病弱又不幸的人,总是死得很快,哪怕各种补药喂下去也没用。”
“虽然是个体弱的人,但他总是在坚强地保护你。”北信介安慰道,“你们在一起时很快乐,记住以前的时光就好。无需为此自责,他去世不是你的错。”
“我早就不在意了。只是唯一能让我幸福的那个人不见了,我有点低落,我的生活……有点单调而已。”
北信介轻轻吻上她的侧脸。
“但……现在好多了。”她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我有新的生活。”
“没有人会保护我了,我会自己尝试成长起来。”她咧嘴笑着,泪水却从眼眶中簌簌流出,“和你说过吗?我打算去大学里面学美术。”
“没有。”北信介和她侧脸相贴,感受着她的泪水浸湿他的皮肤,“美术很适合你。”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去。总之我一定会想办法去的。”
她听见北信介屏住呼吸一瞬,随后轻轻说道:“朔耶。”
“我能向你求婚吗?”
13
她瞪大了眼睛,两行眼泪流过,随即露出一个满是褶皱的笑容。
他心跳如雷,却能清晰地听见她像碎冰一般的声音。
“最好别这样做。”
用笑容掩盖悲伤与绝望的朔耶啊。
14
“我会保护你的。”他认真地看着她,微笑着拍着她的肩头,安抚她,“我会像悠斗一样保护你的。”
他的眼神明亮又赤诚,仿佛一把火焰,可以把她烫伤。
可她只觉得生气。
她的声调不知不觉地变高,像一只发怒的狮子一样瞪着眼睛,发出了这辈子也没有过的怒骂。
“信介,你真的觉得你可以保护我吗?”
“直到现在,我们都只能偷偷会面。你觉得你真的能给我自由吗?”
“难道真的能保护我一辈子吗?你不会像悠斗一样半途把我抛弃吗?”
她看着头一次见她这副样子而呆住的北信介,突然觉得一盆冷水浇在头上。她深呼吸几口,眼中的怒火逐渐被懊悔替代,捂住脸痛哭起来,嘴里不停地念着“对不起”。
北信介叹了一口气,随即将她拥入怀中,像是拥抱了一朵在石缝中挣扎的花。
“没关系。”
她只是太无助了。
15
前几天她进家门时不小心被邻居大婶瞥见,被误认为是北家好事将近。北信介这几天出门没少被邻居打趣。
“信介结婚那天一定要请我们这些乡亲喝喜酒啊。”邻居大婶慈祥地开玩笑,“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信介的这一天了,奶奶要是知道,一定会高兴的。”
奶奶真的会高兴吗?
他坐在客厅里,看着奶奶的照片,静静地想着。
和遗孀有了一段见不得光的地下恋情,奶奶知道了会生气吗?还是支持他们?
奶奶会对他们畸形的关系是何态度,他不清楚。但他唯一清楚的是,要是奶奶知道自己的求婚把心爱的女孩子惊吓得拒绝见面,一定会拍着他的背让他提着亲手做的米糕上门道歉。
他太着急了,不该草率地向她提出婚姻。
那天把她吓得不轻,邻居的目击更是让她多加谨慎。这几天她没有和他再见过面。
正好,趁着这段农闲时间,他去了一趟她曾就读过的中学。
学校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关于她的记忆早已被新的色彩盖过,她留存于这里的痕迹早就消失殆尽。认识她的人,她认识的物……一切都改变了。
他不禁在心里感叹,都十几年了啊。
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摇摇晃晃,像是快要坠落。
他走过教室窗边,看见在上补习课的一些学生。
她以前应该从没参加过这种活动吧……毕竟这是不及格学生才会加入的课程。
从前侑为了逃过补习课来参加排球集训,可是在期末考试下了苦功夫……
一晃都那么多年了。
在田野里锻炼出的日渐强壮的身体担起了更多的担子,让他变成了一个相当合格的大人。他一直以为他还很好,成为大人之后属于他的光阴还多着呢。可现在他才发现,时光飞逝不等人啊。
怀念过去的不只有朔耶,还有他。
他居然也变成了一个为了逝去的日子而惆怅的“老人”了。
走出学校,已是傍晚。残阳如血,像她喜欢的一幅画。
但那幅画好像叫“日出”……
他想起她当时躺在地板上,怀里抱着封面为“日出”的一本美术集,头枕在他的膝盖上,仰着头对他说:“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选择你吗?”
“如果你想说,不用我问,你自己也会说。”
在他眼里,如果她没有主动提起,他关于你个人想法的问题都是逼迫。
“真是北信介式的回答。”她笑了一下,“因为我很好奇啊,好奇可是爱情的开始。”
“北信介真是个特别的人类。”
“我头一次看见……某个男人对我的眼神,竟然是那么平静。其他人的眼神,要么是色欲,要么是凝视、打量,像估算一个古董花瓶的价格一样算计着我的最大价值。”
“我以前觉得,有钱就行,别人把我当个什么,我不在意。可看见你的眼神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其实被尊重的感觉很好。”
“被平等看待的感觉很好。被当成人的感觉很好。”
“我突然又想要尊严了……所以我来找你了。”
“反正会被当作交易物品卖出去,那还不如卖给一个好人。起码你让我觉得很舒服。我会想和你一起过下去。”
16
瞒着今北家的人将朔耶带回家本就是铤而走险,哪怕是有夫人们打掩护。
这绝不是长久之计。
可这么快再次步入一段带着利益的婚姻,对她来说太残忍了,就算有他对她绝对忠诚的爱。
今北和她的婚姻是场彻头彻尾的错误,两家利益的连接牺牲了这两个年轻人宝贵的青春。无论是病弱的今北悠斗还是朔耶,都被物化为谋取惠利的工具,用过就抛弃,等着埋葬。
今北悠斗在她的人生中是个逗号,可这个逗号未免着墨太重。一旦提起爱情、婚姻和性,于她而言不可避免地第一个想起的就是他。
她月经的第一天总是肚子痛,躺在他怀里手脚发虚得难受。她说她以前从不这样,有过性经历之后就开始痛。这就像一个诅咒一样缠绕在她身上,今北悠斗在她身体里留下的烙印每个月都在提醒她上一段婚姻的存在。
他莽莽撞撞地求婚,觉得自己能给她比今北悠斗更多的东西。自由、庇护和爱,以及他能拥有的一切。他能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她,让她慢慢成长。
但他错了。获得他的爱情真的是自由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枷锁?结婚后他真的能保证不让她再被今北家和她本家骚扰吸血吗?
是他太自大。
风呼呼地从大门吹进厅堂,掀起北信介的发尖。他抬头看向神龛旁边奶奶的相片。
也许朔耶说得对,他是个没有能力保护她的失败者,就算活到三十好几,也无法与心爱之人正大光明地见面。
奶奶,你会觉得小信是个窝囊鬼吗?
奶奶,你会保佑小信和朔耶吗?
他拿起抹布擦拭着相框。
17
来他家时,朔耶当然看见过奶奶的照片,甚至他早已将家庭情况向她和盘托出。
“信介居然是留守儿童。”她看着照片嘟囔着,“奶奶一个人养你长大,很不容易吧。”
“奶奶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北信介站在她身后,越过她的肩膀伸手指了指照片的一角,上面是一串漂亮的签名,“奶奶喜欢练字喝茶,年轻时也喜欢打排球。我的字也是和奶奶学的。”
“排球也是吧。你当初可是排球社的定海神针呢。”她得意洋洋地靠在他怀里邀功,“我专门去稻荷崎找了当时的资料,从你的队友到你的位置我都一清二楚,厉害吧。”
“很厉害。”他拨了拨她鬓边的碎发。
年轻人的情欲像易燃物,常常莫名其妙地崩出火星,像山火一样慢慢燃成一片。
她稀里糊涂地吻上了他的唇,又稀里糊涂地和他抱在一起滚在了地上。
穿堂的风从裸/露的肌肤上掠过,人却愈来愈热,仿佛要融化在冰凉的地板上。两人仿佛蛇与狐狸缠作一团,但究竟是蛇死死缠着狐狸,还是狐狸抓着蛇啃咬,谁说得清呢。
泪水渐渐模糊双眼,大脑仿佛要在热浪中消融。朦胧中她仰起头,却迷迷糊糊地看见木头做的神龛与奶奶慈祥的笑颜。
奶奶你会怪我吗?你这最优秀的孙子,终究被我毁了。
我们本就是错的……
“信介,不要了……”
18
她衣衫不整地窝在他怀里哭着,像一个迷路的小孩。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只能像从前在地下室里一样,抱住她,然后轻轻吻着她的头顶。
那天她哭得很厉害,最后流着眼泪睡着了。他把她抱到床上,盖住被子,用毛巾慢慢擦拭她的脸。
之后他们有足足一个月没有见面。北信介没有主动联系,只是像往常一样做农活、做生意、做家务。
感谢神明,今年收成相当不错,给这一整年的辛勤劳作留下了个好结果。
希望他和朔耶的感情也能有个好结果。
神明有没有在看他已经无所谓了。
他会拼尽全力。不是为了神明大人才这么做,而是为了朔耶,为了无愧于自己的心。
自从和朔耶交往后,去大阪办事的时候,他总会去商场逛逛。他经常路过大丸百货的普拉达店,却从未进去过。新季度有新产品,普拉达门口的展示窗里也重新布置了一番。他靠近看着桌子上长方形的黑色包包,突然想起了朔耶的眼睛。像有魔力一般,他走进了这家店。
几分钟之后,他的手里便多了个印着logo的白色大袋子。
希望这个包不要和她衣帽间里的库存重合吧。如果重合了,就再买个其他的。
他想起上次送她的那支塞尔维亚,蓝色的牛皮上是黑色与红色的缎带。看到它的第一眼,他就觉得,这支包绝对会适合她。
像雾霭一样迷蒙的蓝色,像血液一样热烈的红色。
她第一次主动和他搭话时就是这样,蓝色的碎花裙包裹着鲜活又富有激情的灵魂。
19
今北家虽富贵,但并不是什么好地方。之前几次三番地邀请各个青年才俊,都是为了给朔耶这只名贵的鸟儿找到新笼子。
以及最重要的,剥夺她对今北悠斗遗产的继承权。
今北悠斗是今北家主的独子。家主与夫人早已驾鹤西去,如今他也去世,所有的财产按理说落到了朔耶的头上。但悠斗的叔叔一直想要将财产据为己有,甚至至今代持着今北的一切。
悠斗是个病秧子,固然好控制。但朔耶不是,她在这个家里像一颗潜在的炸弹,说不定哪天会弄得全家人仰马翻。她被所有人深深忌惮。
如果朔耶再嫁,那这些财产就顺理成章地归悠斗的叔叔所有了。
当初朔耶会那么早步入婚姻,与她的家庭不无关系。她的父亲急于与今北攀上关系,为此甚至能把女儿卖掉。她的母亲对她或许真心疼爱过,但为了利益还是选择袖手旁观。
利益永远在爱之前。
无论是今北家还是她的本家,都像恶狼一样不怀好意地盯着她的肚子,期盼不久能从中蹦出个孩子来。
他们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希望,一个能让悠斗叔叔接手遗产、让朔耶父亲与今北家绑定更深的希望。
可惜直到悠斗死去,这个希望也没有到来。
她的父亲计划未成,眼看着女儿也要被踢出去,急慌慌地将主意打到了尚未存在的女儿的再婚对象上。
他想要一个足够强力的助手。
北信介也明白这一点。
她从两家受到的摧残太多太多,连处处爱护她的丈夫悠斗也无法庇佑她。她又怎会相信北信介这个外人能保护她呢?他真的能应对虎视眈眈的今北家和她本家吗?
20
地下室的空画框里多了一幅画。
《宫娥》,北信介曾在画集上看到过。当时朔耶笑眯眯地躺在他的双膝上,拿着画集指给他看:“这个是我最喜欢的画。”
画的中心是一个漂亮的小公主,旁边是各个仆从以及一只小狗。
“为什么叫宫娥?”他抚摸着她的头顶轻轻问她。
她放下画集,用手蒙住他的眼睛:“可能是说画里的小公主和宫娥没两样吧……哎呀呀我也不知道啦,随口乱说的。”
后来他去查询了一番关于这幅画的信息,也明白她为何逃避他的眼睛。
画作的主人公,玛格丽特小公主,虽然生活在皇室,却被指腹为婚,不得不在十五岁时嫁给了自己的叔叔兼表兄。在二十一岁时,小公主因为第七次怀孕不幸去世。
这幅画能够存在,也是因为马德里的王室需要把小公主从小到大的画像寄往未婚夫家。所有的甜蜜宠爱,到头来都是凝视与利用。
有时北信介会觉得自己也是个混蛋。自己自以为的爱何尝不会成为禁锢她的镣铐,何尝不是一种凝视。
只要待在尼崎,她就永远无法脱离宫娥的处境。
他翻出一个老旧的本子,上面是奶奶生前密密麻麻写下的字迹。这是奶奶的账本,她说所有的钱都留给他以后娶新娘子用。
奶奶,可能他此生无法和朔耶成为结发夫妻。但这笔钱会让朔耶获得她想要的自由。
21
“信介,我想去留学,学画画。”朔耶靠在他肩上,慢慢说着,“去意大利、去西班牙、去法国……去哪里都好,就是不要在这里。”
“好。”他抱着她的身体,一点点抚摸她的脊骨,“我送你去。”
朔耶和他一样,只有高中学历。虽然对于谋生来说这完全足够,但对于她的梦想而言却太过遥远。
待在家里看画册只能让她局限于爱好者的身份。
她需要继续学习,去学自己喜欢的专业,找一份喜欢的工作。
她的热爱与活力不该被浪费在这狭隘的屋宇里。
北信介不知道她是否算有学习的天赋,也不知道她是否有艺术所需的敏感与灵气,更不知道她能走多远。
但只要她开心,只要她的灵魂和才华不被困死在一隅,他愿意陪她向前走。
“会花掉很多钱吧?”她叹气,“我总不能一直用你的钱。”
“到了国外试着找一些力所能及的兼职吧。”
他不能托举她一辈子。在给予她足够的金钱之前,他需要先让她去尝试、去感受。什么是独立,什么是自由,什么是一个人应得的尊重。这些她从前陌生无比的东西,她得慢慢来。
他不能让她枯萎,但也不能让她继续当一支菟丝子。她理应是鲜红欲滴的玫瑰。
“可是怎么去留学啊……如果我走了,我妈妈会伤心。而且我不敢……”她声音颤抖着,他低头看着她充满惶恐的眼睛,“他们不会放过我。我没办法一个人在外面做事情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去工作,我……”
“朔耶。”他打断了她的话,“我们要有迈出第一步的勇气。”
他拍着她的背,安慰着:“别怕……别怕……我会帮你。”
他明白,面对未知的未来她很害怕。害怕异国他乡,害怕独自生活,害怕进入社会。但她如果连逃走的勇气也没有,她永远也走不了。
鼓起勇气,下个决断吧。
“所有的选择,交给你自己。”
22
没有足够的金钱是没有资格获得独立的,没有独立也没有自由。
北信介深谙这一点。也许从今以后他无法给她爱情,但他至少会让她获得追寻自由的基础。
23
偷/情就像腐烂的核桃,就算外表完整,终有一天会被人发现烂掉的核。
朔耶早该想到,若叶能被她收买,自然也能被更有权势的其他人收买,比如悠斗的叔叔。
所有的事情败露。她看着蓝色的塞尔维亚被那个贪婪的男人拿在手上,黑红相间的缎带飘在半空中,随着风轻轻向她打招呼。
她的父母也过来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坐在今北家的厅堂里,留她站在屋子的中心,被一双双或敌意或鄙夷的眼睛凝视着。她想,中世纪审判女巫也不过如此。
他们会怎样处置她?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强压着她闪婚一个他们满意的人。
只要北信介别被她牵连就好。
屋子里满是嘈杂的人声,嘁嘁喳喳,像烦人的蚊子绕着她的耳朵飞。她闭上眼睛,听见有人在说着什么。
他说对她很失望,无论是今北家还是她本家都不满意北信介。
他说一个普通的大米商和她相爱简直是不自量力。
他说他和她父母看好了一个人,和她必是良配。
……
不出所料。
他说如果她不听从,北信介将会在这片土地上永远有偷/情的污名。
她睁开眼睛。
24
北信介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朔耶的消息了。
他原以为今后还有再见的时候,没想到她在他家厅堂里躺在他怀里哭那次便是最后一次相见。
那个叫若叶的侍女或许是于心不忍,悄悄来递了信。信里写了朔耶和两家决裂的事情,还写了她拿了低微的补偿费匆匆飞去了西班牙。
夜深人静之时,风刮过,稻子哗哗作响,像田间的交响乐。他想起梵谷的《午睡》,眼前连绵的稻浪与画中金黄的稻草很像。朔耶现在在干什么呢?在按照自己心意学美术吗?还是在上班?
春华秋实,秋收冬藏,日夜劳作,年年如此。庄稼又开始疯长,他心里的稻田也开始吐露绿芽。
只可惜那个能让稻田燎原的人已经不在这儿了。
他早已习惯了平静的生活,朔耶走后不过是回到从前罢了。
他没有去主动找她。因为他知道,如果她想再见面,一定会主动来找他的。他只要待在这里就好。
不过人生中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意外。比如现在,他要去一趟西班牙了。
按宫治的说法,宫侑这个猪不知道抽了哪根筋,跑到西班牙去当二传。起初北信介也不理解,按侑的成绩,可以去更好的俱乐部效力,不过一通电话之后就明白了。
“北前辈,我年龄大了。”电话那头是宫侑的声音。
当年活力十足的热血少年如今也是个在职业联赛比拼多年的青年了。岁月让他的身体变得迟钝又隐痛,一晃他也算比赛里的夕阳老将了。
“身体不允许我保持出场率了……”他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落寞,“这个队伍有个小年轻和我轮换呢,挺好的。”
“治和我说你可以去更好的俱乐部当替补。”北信介说道。
对面安静了一瞬。
“治还和我说你肯定不会去当替补。”北信介的声音染上了笑意,“‘这家伙就是个自恋狂,怎么可能甘心当替补呀’。治是这么和我说的。”
对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边笑边说着:“治那家伙……”
“影山那家伙都还是主力,我可不能落下啊!”
治和他商量好了,挑个好时间去西班牙看看宫侑。他打算先把田里棘手的事情处理掉,容易的事可以拜托其他人。
烧田必须由他自己来做。一排排插在田里的秸秆被点燃,火焰在他的眼中跳跃。浓烟像给予神的信号,股股升向天空。燎过的地方只留下黑硬的茬,等着被农人用铲子清理掉。
焚烧过秸秆的稻田看似死寂,实则蕴藏着新的生机。
烧田的后续工作不算艰难,他拜托给了其他农人,踏上了去西班牙的旅程。
虽然知道这次旅行只有近乎于零的概率能够和朔耶偶遇,但鬼使神差般,他仍然将奶奶的账本装进了行李箱。
25
他终于见到了《宫娥》。
真迹现藏于马德里普拉多美术馆,尺寸足有九余平米。北信介走得很近,仰着头,从公主的下巴处往上看去。刁钻的视角让整幅画的人物在他的眼中畸变。他又退后好几步,从正常观赏者的角度平视。
过了这么多年,宫侑宫治还是两个好奇心极强的人,学着北信介的样子走近画作,视线几近贴着画布往上看。
“北前辈,这样看会有什么奇效吗?”宫治疑惑地转头问他,“我只能看清他们的鼻孔。”
“据说贴近画作欣赏,可以共通画家作画时的视角。比如可以看清笔触。”他耐心地向他们解释。两人就像从前一样捧场,说着“不愧是北前辈,连这都知道”。
知识记住了,可教他知识的人不在他身边了。
参观完美术馆后,宫侑要买柠檬水,还非要拉着宫治买单,北信介便站在门口等他俩。
很幸运,今日的天空很晴朗,阳光直直地打在脸上,不免惹人眯起眼睛。
北信介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天气,甚至享受光的热感。
冬天的阳光是大自然的恩赐。
他仰起头,看着碧空如洗的美景。
“不热吗?这里可不是你的稻田,没办法戴斗笠哦。”
熟悉的声音带着嬉笑从身后响起。
春天来了,稻苗该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