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杜倾葵》临水溪

3、毛绒

　　第二天杜宇上中班，她却早早起床，翻出一块毛毯，将昨晚在广场捡到的绒毛犬小心包裹在毛毯里，乘坐出租车到市区的宠物医院为绒毛犬治疗。

　　它的身上大多皮毛脱落，留下触目惊心的红色皮肉与伤痕。小狗四肢着地时在杜宇膝盖处，没有养过任何宠物的杜宇不清楚它多大了。

　　杜宇问过倾葵关于小狗的事，他却轻轻摇头，表示他一直在这里徘徊，直到最近半年这只小狗才出现在这里，或许是流浪狗。

　　倾葵就是昨晚杜宇遇到的男子。

　　不，或许该说是男鬼。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于是杜宇便帮他取了这个名字。

　　想起他得知自己有名字时如孩子般的笑容，杜宇胸口渐渐染上一层暖意。随即又微微有些发凉，他不知道自己死了，不知道他是被光明抛弃的孩子，不知道倾葵是望日莲也就是向日葵的意思。

　　可杜宇却固执的认为他的笑容于她来说就是犹如阳光一样的温暖源泉，他的温柔，他的笑颜，他的茫然失措，他的善良。

　　她知道自己是着魔了，才会在第一眼之后便陷了进去。

　　好在她曾注意过宠物医院的地址，因此杜宇抱着毛绒下车后便直接朝拐角处的一家店走去。

　　毛绒也是昨夜杜宇替小狗取的，因为它是绒毛犬，如果不是那身脱落的毛发，它该是拥有一身漂亮皮毛的绒毛犬。

　　玻璃门推开时便响起一阵叮铃铃的声音。

　　杜宇站在玻璃门内有些无措地望着满是宠物笼子的店，那些笼子里的各种品种的犬一看到陌生人进入便不断开始犬吠，令杜宇的眉头不断打结，她不喜吵闹，所以这些犬吠在一定程度上令她有些烦躁。

　　“乖，大家安静点，这样会吓坏小宇的。”一直跟在杜宇身后的倾葵缓缓飘到中间，冲着不断吠叫的狗狗们温柔安抚着。

　　狗狗们在他的安抚之后奇迹般的安静了，乖乖的匍匐在笼子里，伸出舌头舔着自己的前爪，闭眼休憩。

　　杜宇有些惊奇地看着听话的狗狗们，“你怎么做到的？”她望向几乎透明的倾葵，惊讶道。

　　“什么？”

　　倾葵转过身刚要开口，一道富有磁性的低沉嗓音便在房内响起。

　　杜宇循声望向左前方的门帘，一只手指干净，骨节分明的手轻挑起门帘，缓缓走出。

　　杜宇这时才看清来人，身材修长的男子身穿一件白大褂，走出门帘后双手便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皮肤很白，留着一头清爽的短发，五官清秀，戴着一副无边框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

　　来人见到杜宇也是一愣，半晌才扬起唇角温和笑道，“狗狗生病了？”没有多余的话语，职业的直指杜宇的来意。

　　杜宇双臂一僵，表情悲悯地低头望着怀里紧裹的毛绒，“嗯，生了很严重的病。”声音低低浅浅，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例行公事一般。

　　医生来到杜宇面前，示意她将毛绒放下，待打开毛毯看到毛绒身上的伤时，饶是见过许多伤势的医生也眉眼一痛，“这不是你的狗吧？”他边检查毛绒身上的伤势边问道。

　　杜宇蹲在毛绒身后，温柔的抚摸着毛绒的头，“昨晚遇到的。大概许久没有吃过东西了，遇到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

　　医生简单检查过后，抬头望向杜宇，表情严肃，“身上的伤势太严重，鞭伤，烫伤，烙伤，还有流浪许久沾染上的疾病，加之饥饿许久，必须要尽快治疗。”说着语气又有些沉重，“而且……我也不能保证它是否能挺得过去。”

　　杜宇抚摸毛绒的指尖有些发凉，“没关系，毛绒这么坚强。”她的眉眼依旧淡淡的，只是说出的话语不再同之前那般毫无情绪，微微参杂些许颤抖。

　　一直乖乖匍匐在地上的毛绒忽然抬起头，满身的伤痕也遮盖不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它伸出舌头低低的，亲昵的舔着杜宇的手背，似乎是在安抚她，让她别担心。

　　“它会挺过去的。”一直安静不语的倾葵也飘过来，轻轻抚摸着毛绒，对杜宇柔柔笑道。

　　他的眉眼比之夜晚的时候要淡化许多，却不妨碍杜宇看清他的容颜。

　　这张精致的容颜一如初见时般温柔，却比昨晚要明亮许多，大概是因为能与人交谈，并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吧。

　　“嗯。”杜宇望着倾葵几不可闻的低低应了声，眉目间的忧虑渐渐化开，氤氲成一滩柔情。

　　“小姐？”医生望着眼前的美丽女子，虽奇怪她为什么望着半空微笑，且眉目间的虑色顷刻间便化开，但不可否认，她那浅浅一笑纵是钢铁也能化为绕指柔。

　　杜宇望向这名年轻的医生，缓缓起身，接着朝他弯腰鞠躬，“请尽最大努力给毛绒治疗。谢谢！”

　　医生见过许多养宠物的人抱着心爱的宠物求他救治，但大多是一副有钱高姿态或苦苦哀求，从没有人如此郑重地向他行礼，且言语里没有卑微与高傲，只有平静与尊重。

　　他连忙起身，有些急迫道，“我会的。”说着眼眸一敛，“其他的就看它自己了。但我不会轻易放弃一条生命！”语言坚定的向杜宇承诺。

　　杜宇缓缓起身，微微一笑，“谢谢你！”

　　将联系电话与地址写给医生并留下预估治疗费用，她再次来到毛绒躺着的，医生专门为它安排的狗窝前，“毛绒，不要担心，我每天都会来看你。要坚强，我和倾葵会为你加油的。”

　　倾葵也温柔抚摸毛绒，“嗯，我跟小宇在这里跟你约定，你也要加油噢！”他说到小宇时，淡淡的眼眸里泛起星星点点的暖光。

　　毛绒低低的叫了两声，算是与杜宇、倾葵做了约定。

　　望着毛绒一直望向自己的眼神，那双晶亮的眼睛竟泛起一丝湿意，杜宇有些喟叹，一只狗尚且有如此丰富的情感，何况是人呢？只是那些养了又抛弃宠物的人们，那些见到流浪狗就不断驱逐、伤害的人们，你们的心可曾有一丝颤动？

　　杜宇起身离开宠物医院时，那名医生叫住了她。

　　“这是消毒水，因为它身上有许多病菌，你抱过它必须消毒，否则会感染疾病。”他将一瓶白色的药水瓶递给杜宇，解释道。

　　杜宇微微一愣，最终还是接受了，“谢谢。”她轻声道。

　　“这是我的名片，我叫郁然。”医生又递过一张名片，神色自然道。

　　杜宇礼貌地接过他的名片，上面简单写着郁然宠物医院，下面是郁然的名字及电话、地址，点点头，“郁医生。”

　　直到杜宇走了许久，郁然仍呆立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她不记得自己了吗？郁然有些苦涩的一笑。

　　是呵，只是与她有过一面之缘而已，她不记得自己也是正常。今天看来，她还是如那次见到时一样浅浅淡淡，与人不着痕迹的保持着疏离的距离。

　　只是，她在那一瞬间望着半空微笑的眼神却令他止不住心跳，那个眼神充满缱绻温柔，仿佛是望着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就算是望向她带来的毛绒也不曾有那样温柔缱绻的眼神。

　　她……在看谁？

　　走在有些喧哗的马路上，人来人往，商场店铺放在门口的音响不断播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似乎是在比拼谁放的声音更大。

　　一些手机店与服装店门前站着些许营业员不断拍掌叫卖，吸引路过行人的眼光。

　　杜宇却似充耳不闻，不紧不慢地行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倾葵漂浮在上空紧紧凝视着杜宇的背影，似是担心弄丢了她。

　　好不容易穿过热闹的大街，转角进入一条相对人烟稀少的马路，杜宇却顿步。

　　倾葵顺着她的眼光望向前方，只见一对中年男女自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紧接其后的是一名打扮得如同公主一般的水晶人儿，她笑颜如花的一左一右攀在那对中年男女的手臂上，脸上写满幸福与快乐。

　　不多时，一名身着笔挺黑色西装的英俊男子穿过楼梯两旁的人群，缓缓下来，满脸宠溺地望向那名水晶少女。少女似在责怪男子出现得晚，神情有些不满。男子依旧微笑着低声哄着，惹得中年男女大笑不止。也引得少女满脸娇羞的娇嗔。

　　他们四人带着愉悦的笑容，在许多人的簇拥下步入大楼，倾葵侧脸望向那栋大楼的名字，‘凯利莱酒店’，而酒店门口则有一块鲜艳的标牌安静矗立。

　　倾葵仔细看了看那块标牌，‘杜凌先生、白梅女士祝爱女杜蓉蓉二十岁生辰快乐’。

　　烫金的颜色在血红的喜报上勾勒出龙飞凤舞的字体，将一派喜庆渲染开来。

　　这条街的上空仿佛受到感染，直至门口围满的人鱼贯而入般进入酒店，那片欢乐的气氛仍在空气中蔓延。

　　杜宇就这样安静的望着，神色淡淡，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皮肤愈加苍白，整齐的刘海经风吹过微微扬起，如子夜般黑墨的长发不断在她苍白的脸颊划过，她深邃如潭的眼眸一眨不眨的望着那块血红的标牌，脸上看不出任何思绪。

　　此时的她如往常一般安静沉默，依旧是纯白的棉布长裙，依旧套着一件黑色薄外套，依旧如同精致的洋娃娃般。

　　只是她眼里那偶尔闪动的暖色悄然褪去，她的背影依旧挺拔，却令倾葵有说不出的悲凉与沧桑。

　　倾葵缓缓飘到杜宇的身前，明知拥抱也是徒然，明知无法抱到那个偷偷散发出孤寂气息的身体，可他依旧张开双臂，将杜宇娇小的身子拥入怀里，眉目依旧闪耀着晕不开的温柔，却也多了丝丝心疼，“你还有我，你不是一个人了。”

　　他如此低低呢喃着。没有问，没有猜测，直觉地认为她的心在偷偷哭泣。

　　他在天地间茫然地飘荡了许久，却始终不明白自己在找什么，也不明白自己是谁，为什么大家都看不到他，听不到他。

　　他焦躁的不断穿梭在这个城市，希冀有个人能告诉他为什么。可他找了许久，依然没有找到那个人。

　　他渐渐有些明白，这个世界有许多人，可他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

　　所以他不再寻找，他开始静静在一个地方呆上几日，然后再到下一个地方去。

　　因为，无论去哪里，他始终是一个人。

　　始终。

　　所以，他知道小宇的心在哭泣。

　　她仍然是表情淡淡的样子，仍然是与人有礼的疏离，可他知道，她只是寂寞久了，久到不会把情绪表现在脸上而已。

　　她的心，依旧是敏感的。

　　杜宇感觉自己冰凉的身体因为倾葵的拥抱而渐渐回温，她微微仰起头，望向倾葵的耳垂。

　　“倾葵，你真暖和。”她弯起眼角，眼眸闪耀着动人的光芒，笑容如夜空最美的星辰，苍白的容颜因为这个灿烂的微笑而添上一抹暖色。

　　“呐，你看。我一向低温寒冷的体质开始有点温度了，你说你是不是很暖和？”她抬起垂在身侧的双手，伸出袖子里的手指，那双长着薄茧的双手干净漂亮，指尖因为寒冷而染上粉红色，如一颗颗未成熟的樱桃。

　　不待倾葵开口，她又继续灿烂微笑道，“快到上班时间了，带你去我上班的地方看看吧。”说着飞快地朝前面跑去。

　　我不哭，我不难过，我没有被抛弃，我不是一个人，我再也不是一个人。

　　对不对，倾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