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杜倾葵》临水溪

2、记忆 这是一幅静

　　杜宇醒来时已是华灯初上。

　　窗外的路灯隐隐照入房间，她睁着深邃的眼眸躺在昏暗的房间发怔。
　　许久才缓过神来，自己今天搬家了，如果不出意外这里将是她从今以后可以依赖的家。

　　家。

　　真是令人心醉的字眼。
　　她微微扬起唇角，发冷的心脏微微染上一层暖意。

　　起身自床上拿起外套，上面有些许阳光的味道，她捧着外套狠狠地吸了一口。
　　抬起深埋在外套里的头，脸上挂着孩子般的快乐笑容。

　　拿起包包便朝外走去，没有开灯的房间她却行走自如。

　　白天她曾留心注意过附近的食品店及餐厅，好在出小区右转的地方有家天津狗不理包子铺。
　　她向老板要了两个馒头便打开热乎乎的塑料袋，边走边吃着冒着热气的馒头。

　　不知不觉便来到前几日看房时看到的小广场。
　　她迈着极慢的步子，小口小口地咬着捧在手里的馒头。
　　蒸腾的热气扑到脸上，让她感觉冰凉了许久的脸终于有一丝温度。

　　夜晚的广场比之白日要热闹许多。
　　下班归来的父母带着孩子在广场上散步玩耍。
　　老人也用宠溺的眼神望着到处欢腾的孙子，刻在脸上的沧桑竟减淡许多。

　　这就是大家都拥有的亲情吧。

　　杜宇坐在广场边缘的石凳上，边咬着馒头边细细观察着周围的人。
　　真好。
　　这里是个温馨的地方。
　　她如此想着。

　　吃了许久，却只吃完一个馒头，她盯着手里剩下的馒头，许久才缓缓收好放入包里。
　　等晚些饿了再吃吧。

　　她刚将包子放入包里，一个人便来到身前。
　　晕黄的路灯将那人的身影照得很长。

　　杜宇抬起头望向来人，因为背光，她无法看清那人的长相。
　　只能看清他的身高及衣着。

　　有些昏暗的光线下能看清来人留着细碎的长发，一袭干净的白衬衫将他身躯衬得有些单薄。
　　他的衣扣从第三粒扣起，露出精致的锁骨。
　　下身穿着一件黑色休闲裤，宽大的衬衫衣角到达裤子口袋。

　　杜宇有些奇怪自己为什么能看清这么细小的细节，更奇怪为什么会在意这个细节。

　　他就这样微低着头，安静的站在杜宇面前，沉默不语。
　　杜宇仰起头回望那人，虽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她却觉得他在望着自己笑。

　　昏暗的光线下，杜宇能看清他亮晶晶的眼眸在闪动，仿佛夜空最明亮的星子。
　　用最动人的光芒瞬间穿透到人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请问，有事吗？”杜宇维持原有的姿势，微仰着头，有礼问道。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这句话出口之后，她竟感觉到眼前的男子浑身一僵。
　　但紧接着却迸发出浓烈的喜悦之情。

　　“你……你能看到我？”他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却仍激动的颤声道。

　　杜宇有些奇怪，这个人挡住了自己的光线，自己自然是能看到他的。
　　但她仍回道，“嗯，能看到，很清晰。”声音低低浅浅，一如从前。

　　“太好了，你竟然能看到我。终于有人看到我了。”男子激动的蹲下身，双手激动的要抓住杜宇的手。
　　却在碰到杜宇双手的时候，诡异的穿透杜宇的手，没有抓住任何实体。

　　他身体一僵，杜宇能清楚的看到他喜悦的表情瞬间冷却，换上的是如何也抚不平的哀伤。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这样？”他怔怔地盯着自己的双手，呆滞地蹲在杜宇身前低声呢喃。

　　杜宇此时注意到的不是男子奇怪的言语，更不是刚才那诡异的一幕。
　　而是男子现在路灯下的容颜。

　　暗黄的路灯将他的皮肤也染上一层朦胧的浅黄。
　　现在灯光下的侧脸有着令人难以忘记的精致容颜。

　　丝丝缕缕的光线下，他脸庞的线条如漫画中走出的人物般圆润完美，长长的睫毛在眼圈下现出一层阴影，斜飞入鬓的眉毛在凌乱刘海的遮盖下若隐若现，高而挺的鼻梁下是一张微显饱满的嘴唇，因为昏暗的渲染而呈现出浅浅的橙色。

　　他微微抬起头，那双明亮而清澈的眼眸瞬间夺了杜宇的心神。
　　不是因为他精致得过分的容颜。
　　不是因为他那双能慑人心魂的眼眸。
　　而是那双泛着浅浅蓝光的眼眸中盛满了拨不开的迷茫与褪不尽的哀伤。

　　而这双充斥着迷茫与哀伤的浅蓝眼眸却有着极致的温柔。
　　仿佛世间所有的痛苦与悲伤都在这双温柔的眼眸中一一化解，再也不被提起。

　　这是怎样矛盾的一双眼眸呵？
　　杜宇恍惚地俯视着那双眼眸，着魔了般抬起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那双眼眸。

　　“你……一个人很久了吗？”手指穿过男子的脸，无法真切地抚摸，杜宇却不在意，只是眼神专注地凝视着这个男子，低声失神呢喃道。

　　男子瞳孔猛缩，接着露出一个柔得令人窒息的暖暖笑容，“嗯，一个人，很久，很久了。”
　　分明是温柔得不像话的低声浅语，却让杜宇胸口一窒，有种悲伤得想落泪的冲动。
　　那双眼睛分明寂寞孤单得无法融化，却依然能用如此温柔的语调说出。
　　你到底是寂寞了多久才能将这份温柔刻入骨髓，害怕因为寂寞而忘记所有的情绪吗？

　　“没关系，我也一个人，很久，很久了。”杜宇双手捧着男子温柔笑意的脸，浅浅温柔笑道。
　　分明触摸不到，可杜宇却如同触碰到了一般，双手虚捧着。
　　眼里的褶褶笑意与温柔仿佛能掐出水来，温暖，美好。

　　男子开怀地笑着，“以后，再也不是一个人了，因为，有你。”
　　温柔而又纯净的笑容仿佛将混沌的天地瞬间开启，照入明亮温暖的光芒。

　　杜宇轻轻点头，笑如繁花。
　　或许这事在任何一个人遇到都会慌张地尖叫，然后慌乱逃跑。
　　别说是碰触这个没有人形的人。
　　恐怕就算是对话也会吓得当即晕厥。

　　可是呵。

　　可是当一个人寂寞久了，久得习惯了独自一个人了。
　　她会发现，原来遇到另一个寂寞得连温柔都依旧存在的人，是多么幸运的事。
　　是的。幸运。

　　不是谁都能容忍自己的寂寞在别人眼里盛开。
　　那是比寂寞还难以忍受的事。
　　仿佛那盛开在别人眼里的寂寞花，是嘲笑自己这荒谬寂寞的人生。

　　但那个就算寂寞还能温柔微笑的人，是不能错过的人。
　　杜宇在心里默默念道。
　　因为，他是比寂寞还深刻的人。
　　这样的人会融化自己寂寞的心。
　　而她也会融化他眼里原本就褪不去的寂寞哀伤。

　　他应该是温柔的男子，就如同他低低浅浅的语调与温柔缱绻的眼神一样。
　　他这样的人不该感到寂寞哀伤。

　　杜宇凝视着这张容颜怔怔出神时，他忽然开口了。
　　“能把那个馒头给它吃吗？它饿了好几天。”他指着不远处一棵树下的黑点，低声道。
　　语气里没有卑微的请求，如同闲谈般浅浅吐出，没有突兀，没有反感。

　　杜宇回过神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看不清是什么，但大概清楚是小猫或小狗之类的。
　　她从包里取出馒头，缓缓起身朝黑点走去。

　　许是常常受到鞭打，那个黑点在杜宇还没靠近时便猛地起身，防备的朝她发出警告的呜咽声。
　　杜宇立在黑点几步之遥处顿步，听声音应该是只小狗，只不过不知是什么品种的。
　　男子先杜宇一步，在小狗身边蹲下，抬起右臂轻轻抚上小狗的头。
　　“乖，她不是坏人，是给你送吃的来了。再不吃东西，你就撑不下去了。”
　　依旧是温柔的浅浅语调，令人心安。

　　小狗似乎能看到他，也似乎能听懂他的话，奇迹般的平复了焦躁的情绪。
　　杜宇缓缓来到小狗身前，打开塑料袋，将馒头撕碎，蹲下身子递到它的嘴边。

　　小狗仍有些防备的嗅了嗅，最终伸出舌头将杜宇手里的馒头卷入嘴里，咀嚼起来。
　　见它吃了，杜宇也露出开心的笑容。
　　许是因为身旁有那男子在，所以她的心情也变得愉悦轻松起来。

　　一个馒头很快就被吃完，昏暗中小狗瞪着亮晶晶的眼睛，蹲坐在地上边摇着尾巴边舔着舌头。
　　一副意犹未尽，没有吃饱的可怜样子。

　　无奈一笑，“走吧，再帮你买点吃的。”杜宇摸了摸小狗的头，起身望向男子。

　　他也微微一笑，起身唤小狗跟在身后，与杜宇并排朝食品店走去。

　　灯光下倒影出二人一长一短的影子，竟出奇的和谐。
　　他的个子比之杜宇高出一个头，身材适中修长，粗看约有一米八。
　　这样的男子在任何时代都该是有许多女孩子围绕在身边的天之骄子吧。
　　杜宇心中猜测着。

　　“我叫杜宇，你呢？”杜宇侧过头，微微仰起，望向男子的侧脸。
　　男子忽然顿步，他有些迷茫地望着杜宇，“我……不知道我是谁，什么都不记得。”

　　杜宇胸口一紧，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用力抓着她的心脏，竟让她无法呼吸。

　　“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人们看不见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愿离开这个地方，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脑袋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却感觉，自己对这里十分熟悉，似乎我在这里生活过许久许久，心里隐约在说有个重要的事情需要做，却不知道……是什么事。”

　　他茫然地望着双手，神情迷茫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助，脆弱。

　　杜宇覆住他的手，“没关系，我帮你找回你的记忆。”

　　男子抬头望向杜宇，那双黝黑深邃的漂亮眼眸正温柔地望着自己，仿佛一缕微光，慢慢穿过乌云朝他洒来。

　　“好。”他微微一笑，回道。

　　灯光下，人们看见一名极美的女子手悬半空，仿佛在握着什么，眼眸温柔，笑意浅浅的凝视着空气中的一个点，身旁是一只安静却满是伤痕污秽的绒毛犬。

　　一人一犬在路灯下静立，灯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极远极长。

　　可没人指点那女子怪异的行为，在他们眼里，这是一幅静止带着些许残缺的唯美画卷。
　　没人愿意亵渎，没人愿意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