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在给神明上供》叹非晚

94、拍卖会 白色砂质中

　　嘉德艺术中心是亚洲首个集艺术品展览、拍卖、仓储、办公、酒店于一体的“一站式”高端艺术交流平台。
　　拍品门类往往涵盖中国书画、二十世纪及当代艺术、瓷器、玉器、古籍善本、珠宝翡翠、名表名酒，以及极其罕见的特殊收藏品。
　　综上所述，能来这里的人并且能竞争拍下自己的意中品的人，不是王公贵族就是皇亲国戚。

　　苏又珩上次来这里花了千百万拍下来的汝窑瓷器，送给了院线的老板，拿到了25%的排片，《红男绿女》才能大爆。

　　他对这里的印象很深，深色而辉煌的建筑，光影、西装、高跟碰撞出奢靡的火花，站在里面喝上一口威士忌都觉得自己此生无憾了。

　　不过，随着接触的人多了，苏又珩反而觉得这里也没那么遥不可及了。

　　他从迈巴赫上下来，顺手把钥匙丢给门童，抬脚在门口保镖的注视下，戴着彰显身份的VIP徽章，从容地走进了大厅。

　　VIP通道的负责人，迎面走了过来，微欠身与他握手，说：“苏先生，好久不见啊，这次有什么意中品？”
　　“说出来要是最后没拍到，不是很丢人吗？”苏又珩收回手，开玩笑说，“我还是先保密吧。”
　　负责人讪讪一笑，说：“也是，那我祝你用最少的钱拍得意中品。”
　　“借你吉言。”苏又珩说。

　　“这边请。”负责人侧身让开一条路，指了指二楼，“右手边第三个房间，那间房视线还不错。”
　　“谢谢。”

　　苏又珩径直上了二楼，经二楼工作人员指引进了雅间入了座。

　　对面的几个雅间有四个右位都坐了人，一个是好莱坞的电影明星，西方人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相比与他，他隔壁房间的政界大佬，显得沉稳很多，他只慢慢喝着茶，放下茶杯的时候，向他看了一眼。一个西装革履的企业家，满脸狡黠不屑。
　　前两张脸苏又珩都见过，他俩都不是好对付的人，而最后一个没有一丁点印象。
　　哪一个圈子都有分层，像这种等级的拍卖会，土豪暴发户占比不在少数。
　　一楼大厅吵闹一片，西装暴徒和红裙女士们，交头接耳，时而朝上面看上一眼，接着交流。

　　不知道这些人里面有多少人中意月陨。
　　月陨虽然新奇但毕竟不如珠宝名器性价比高，可即便如此，月陨近几年来在收藏家圈子里极受追捧。

　　工作人员给他沏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端了果盘，递上了第一轮的竞拍品名单和号码牌，接着拉上推拉式门，暂时走开了。

　　时间一到，楼下才开始发放号码牌，嘉德的另一批保镖从四面八方出来，站在了提前安排好的位置上，保证整场拍卖的顺利和宾客安全。
　　会场里霎时没了声儿，全场的灯光暗下去，只一束白光打在穿旗袍戴眼镜的拍卖师身上，她缓缓走到台中，抬手理了理小型麦克风，靠近自己这边。
　　一段古板不失风骨的经典开场白过后，第一轮第一号拍品，明永乐青花缠枝莲纹折沿盘开始竞价拍卖。

　　整整一轮，对面的政客拍了两件收藏价值很高的书籍孤本和瓷器。好莱坞明星拍了一件仓储于这里的世纪老磁带。

　　迟迟等不到第二轮开始，苏又珩有点发困，碧螺春喝下去半壶，拍到什么什么罐的时候，他烦躁地起来去了躺卫生间，回来坐下转着食指上的戒指玩儿——他这次特意带了过来，出发之前耳边有个声音持续提醒他，让他戴着。就在他等得非常不耐烦的时候，第二轮拍品名单送到了他手上，月陨终于进入了拍卖。

　　拍卖师高亮的嗓音透过音质非常好的麦，传遍了整个会场，“NWA 16002，几年前它在非洲边缘被寻获，随后在毛里塔尼亚被购得。经新墨西哥大学陨石研究所的Carl Agee博士团队分析，它被正式确认为月球陨石。”

　　“NWA 16002有着粗粝的熔壳，那是它坠入大气层时高温烧灼的痕迹，上面还密布着微小的气孔，切面如果用放大镜看，它的底色是月球高地特有的、明亮的白色斜长石，而在这些白色的碎片之间，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深黑色的橄榄石和辉石碎屑。黑白交织，棱角分明，就像一幅凝固了四十亿年宇宙暴力的抽象画。”

　　来自宇宙的东西，即使见惯了珍馐美馔的上流人士，真见到了无一不侧目定睛一看。一二楼皆传来一声声的惊叹。

　　随着拍卖师介绍月陨的声音，月陨经工作人员用特殊工具传递到二楼，经过苏又珩的雅间时，他扶着扶手坐起来，仔细看了一看。

　　经历过几十亿年的撞击和高温锻造融合，这块黑灰色的陨石，颜色却依然看着神圣，像繁星一样点缀在白色的基质中，生生不息。
　　快绕过他时，这块陨石的另一面，也在苏又珩眼里展开了——白色砂质中的橘色矿物又像是异化的血液，不死不灭，两种感觉像是平衡了两种力量。

　　苏又珩想象了一下，谭筱年戴着它的样子。
　　月光下的谭筱年，穿着的白衬衫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的白皙脖颈上，黑色的普通皮绳上却挂着一块经过顶级珠宝设计师打磨改造的黑金白色复合颜色月陨。
　　微风不燥，他站在一片草地上看着他，歪头微微一笑。
　　这是全天下最美好的场景了。

　　苏又珩一偏头，一下把号码牌抓到了手里，随时准备同人竞价。

　　“这件拍品，今晚呈现在各位面前的这一块，是从中切割出的精华切片，重达586克。它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它是月球送给地球的、极少数被人类双手接住的信使。”拍卖师继续说。

　　“那么，这样一份来自月球的馈赠，今晚将以30万元起拍。请各位出价！”

　　话音刚落，苏又珩就高举了号码牌，大声笃定道：“35万！”

　　“35万一次！”拍卖师道。

　　全场纷纷开始争抢，每个人报价都在上一人的基础上加了两万。

　　站在一楼的VIP负责人却看了苏又珩一眼，像是终于知道他来这里拍什么的了。

　　苏又珩和这些人争抢了起来，每喊一次，都往上抬个二三万。竞价逐渐进入白热化，二楼的一个东非人一口气把价格抬到125万之后，没有人再出价了。

　　这块月陨质量不大，三十多万都算贵，一百多万算天价了。

　　苏又珩蹙眉看了那中东大胡子的买家一眼，咬紧牙关，举牌叫道：“130万！”

　　大胡子意料之外地看了他一眼，片刻一笑，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放弃了。

　　拍卖师已是第五次喊130万了，一次比一次声音高，像是强调，最后一次她拿起了拍卖槌：“130成……”
　　“142万！”突然一个高亢中气十足的声音引起了全场人的注意。

　　苏又珩立刻循着声音传过来的方向怒目而视，只见，方才的208房也就是那个暴发户，突然举号码牌报了价。

　　他得意洋洋地瞥了苏又珩一眼，缓缓放下号码牌，高声对苏又珩皮笑肉不笑地说：“哈哈哈，不好意思啊苏总，我特别喜欢这小玩意儿，今天卖场难得一见，您就让给我吧，回头我叫人送你几株雪莲。”

　　苏又珩白了他一眼，当即举牌，“145万！”

　　暴发户当即绿了脸，怒拍了一下桌子，茶壶都跟着抖动，“你！”随即快速抓起号码牌紧跟着叫价：“150万！”

　　“152万！”
　　“160万！”

　　拍卖这一行，越到后期越有热闹可以看，因为越到后面越有难得一见的宝物，竞争也越激烈。

　　这时一二楼的宾客都看起了这俩人的热闹，嗑瓜子的嗑瓜子，聊天对赌的对赌。

　　这个暴发户似乎在和苏又珩较着劲儿，苏又珩每次叫价，他都往上抬三万六万九万这样报。
　　苏又珩越报额头和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数字愈发逼到三百万。

　　“哎我说你就非得跟我抢个破石头吗？！”暴发户狗急跳墙，破口大骂，“你还有多少钱啊？银河的资金现在还能周转得开？”
　　苏又珩心下一动，凌厉的刀眼隔空甩了过去，冷声道：“看来你很关心我公司的动态啊？你……什么人啊？”

　　死寂。
　　暴发户脸色空白了一瞬，紧接着眼睛向左下瞟了一眼。
　　苏又珩顺着他的视线极速向下看去，一个黑西装的高挑男人立刻转身背对着他，身上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缓缓而沉重地离开了会场。

　　谁？
　　发生了那么多事，苏又珩条件反射地思考，这两人认不认识？还是随意的一瞥。

　　人群吵嚷起来，一楼有人大声问苏又珩：“哎苏总，听说谭筱年交了你这个朋友啊？怎么今天没有见他来？”他的语气很友善。

　　苏又珩不想回答也不会回答，他最后举了一次号码牌，“……300万！”

　　对面的暴发户紧抿着唇，坐立难安，抖着手，指了他好几次，想骂又骂不出来。
　　一楼也讨论起苏又珩来，苏又珩垂眼俯视，他和谭筱年的名字，银河和无恙，香港和财团，这些字眼，他都能从细小的讨论声中捕捉到。
　　苏又珩只觉得烦，却并没有理会的心情。
　　而这边拍卖师尽职尽责，重复了好几次报价，最后一锤定音。

　　花三百万买一块几十克的月陨，这事放在整个拍卖行都觉得不可思议，买主不是有钱的大傻子就是精神有问题，一定会引起很多人的议论。
　　作为有钱的大傻子的苏又珩对这些并不在意，三百万就三百万吧，机会难得，上哪儿再找这么一块最衬谭筱年的月陨。
　　拍卖结束，他被工作人员带到了后面的雅间签合同。

　　落笔写下珩字，按了手印，苏又珩两指把合同旋转到拍卖师那一侧，说：“盖章吧。”
　　拍卖师笑了笑，接过去签下自己的名字，打开章盒沾上印泥，“苏老板出手这么大方买下这块月陨，是要送给什么人吗？”一式两份都盖上了嘉德的公章，她把其中一份递给苏又珩。
　　苏又珩接过合同看着她一笑，“是啊，不如你猜猜他会喜欢吗？”

　　“豪掷千金为博佳人一笑，苏老板还有这份心思实在难得。”拍卖师笑说，“更何况宇宙的浪漫无人能敌，两者相辅相成，已是最佳的礼物。”
　　苏又珩笑了笑，“……谢谢。”他想起来那个西装男，向拍卖师打听，“哦，对了，我向你打听个人，就在我最后竞价之前，中途离场的黑西装戴金属首饰的那个男士，是谁啊你认识吗？”
　　“我没太注意，怎么？苏老板想认识他？”

　　“戴耳钉的男士不多见，我倒是想认识认识。”
　　拍卖师扭头对工作人员说：“去查一下监控，看看是谁。”
　　“好的。”

　　几分钟后，工作人员拿着一张打印好的照片走了过来，递给拍卖师，“查过了，这个人叫林澜，是二楼的宾客，做珠宝生意的。”
　　“苏先生你看看是不是他。”拍卖师看了眼，把照片递给苏又珩。

　　苏又珩放下茶杯，接过来，照片应该是从监控上截取下来的，所呈现的样子就是离开时的一幕。一个摄像头拍到了他的侧脸，左耳戴着一个黑色的耳钉，“…就是他，他怎么会在一楼？”
　　工作人员说：“打听过了，没有拍到心仪的拍品，打算离场。”

　　对面二楼的宾客他都见过了，林澜应该在他这边。

　　认识的话为什么要分开坐？
　　这两个人难道不熟？
　　暴发户那一眼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方便让我看看你们的监控吗？”苏又珩说，“那个人好像对银河很感兴趣。”

　　拍卖行的监控可不是想看就能看的。苏又珩知道，但依然想试一试。

　　拍卖师一笑，转瞬就答应了，“可以，我带你过去，一二楼的监控都可以。”
　　“汪小姐这么大方？”

　　“送谭总一个人情。”拍卖师直言不讳，笑说，“苏总应当不会介意我的心直口快。”拍卖这一行都是人精，虽说来者是客，可谁和谁关系好是世交，谁又和谁井水不犯河水，谁和谁有仇，谁又是什么样的人，心里面门儿清。

　　苏又珩自是不会计较，能沾谭筱年的光倒是种无上的荣幸。

　　他笑了一声，问：“就单是为了送他人情？”
　　“当然也希望苏总公司无恙。”拍卖师说。眼里透着真挚的光。

　　“嘴皮子真溜，”苏又珩顿了顿，拿起合同站了起来，拍卖师见状也起了身，“那就麻烦你带我去一趟监控室吧。”
　　“苏总请。”拍卖师做了对应的手势。

　　嘉德的监控室设备都是从国外进口，苏又珩一进去，就看见了几台高清显示屏，主设备的巨大高清屏幕上，是无数的小窗口，监视这奢华会场里面的所有角落。
　　拍卖师问他要看哪里的。

　　苏又珩想了想，说：“十点四十左右，暴发户的雅间，要正对座位的视角。还有九点左右，他这间房门口的监控，以及林澜进出这里的所有视频。”

　　“嗯……暴发户叫彭大海。”
　　“哦，放吧。”苏又珩说。

　　“把这几段内容全部调出来。”拍卖师对监控室人员说。
　　“稍等。”工作人员说。

　　大概十五分钟之后，工作人员把全部的监控内容调了出来，依次播放。
　　变化的光线映在苏又珩冷峻的脸上，清晰模糊的两种声音不断钻入他的大脑中，随之而来的各种问题的答案也就渐渐浮出了水面。
　　这个暴发户彭大海并不认识这个林澜，林澜九点多钟才进了他隔壁的房间坐下，没有和暴发户见过面，举过几次牌子竞拍玉器，后来也知道了，他没有拍到。然后就在他竞价月陨的时候起身离开了房间，下楼打算出门时，转身去了趟卫生间，这才被苏又珩看见。
　　原来是自己惊弓之鸟了吗？

　　可他不相信一个和他毫无交集的暴发户会注意到娱乐圈的事情，甚至从他开《无限》这个项目的时候就关注了，到现在还咬着不放。

　　拍卖行的消息往往比他多，苏又珩问拍卖师，“这个什么大海，是做什么生意的？”
　　“水产啊，怎么了？”

　　“没什么，”苏又珩心里有了个底，监控仔细看完，打算走了，“谢谢你帮忙，不过，我还想把这些拷贝一份。”
　　“这个没问题。”拍卖师说完，去找u盘。

　　暴发户最心高气傲，内心往往自卑求证明，激将法最好用，嘴里什么都能说出来。但这次苏又珩不打算这样干，韶华现在看来是把枪口明面上正式对准银河了。
　　前面宣布暂停了一切业务往来，那现在是死灰复燃还是打算最后一搏？

　　无论前者还是后者，温盛珉看来都要搞票大的了。

　　那前面的黑水现在看来也真的是韶华下的了，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针对银河的。

　　无论什么时候还是藏好自己的武器比较好。
　　得和谭筱年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