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在给神明上供》叹非晚

93、月陨项链 后天早上九

　　桌上散落着一堆被当作筹码的硬币，旁边的黑皮诺已被喝下去大半，高脚杯的杯壁上残留着红色浆果的气味。万籁俱寂，只有屋内灼热难挡，犹如过山车一样的心绪随着出牌的速度和跟注大小而变化。

　　对面的谭筱年脱了大衣外套，黑衬衫的袖子卷到了小臂，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盲注加倍。”谭筱年把几枚硬币推出去。

　　苏又珩面无表情地跟注。
　　听顾烟烟说谭筱年不赌博，连□□都不玩儿，可谁知道他德|州|扑|克竟然玩得不赖。几局下来已经落后于谭筱年太多，追赶起来已是十分困难。
　　他跟完，往旁边的积分牌上看了一眼，24：15。
　　今天晚上看来是输定了。

　　先前说过，输家喝酒的同时还要满足赢家一个非常条件，这游戏才算有始有终。
　　这个条件谭筱年撑着腿面儿，绕着大拇指，考虑了很久才说：“谁输了谁就要把自己最阴暗的那一面说出来，然后彼此保密。”
　　这世上根本没几个人敢说。

　　苏又珩当即果断拒绝了，但谭筱年公然挑衅他：“怎么你不敢啊？”
　　苏又珩缓缓转过头看着谭筱年有些戏谑的眼睛，胜负欲上来了，说：“好啊，我反正是不会输。”

　　看着现在的比分，苏又珩觉得自己的脸非常疼。

　　翻牌圈发下，苏又珩击中了一对J，牌面不错。
　　哟呵，运气来了啊。

　　但他不敢表现出任何破绽。谭筱年洞察力的恐怖程度，他是见识过的。苏又珩垂下眼，假装思考，然后极其克制地加注。

　　谭筱年看了看牌，又看了看苏又珩，突然笑了一声，直接把面前大半的筹码推了进去：“我加注。苏总，跟不跟？”
　　“All in。”
　　谭筱年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苏又珩会这么刚。

　　转牌和河牌发下。谭筱年没有中牌，而苏又珩那一对J，足以赢下这一局。

　　谭筱年看着桌面上的牌愣怔了一秒，小声说了句“我靠”，接着无可奈何道：“……你赢了。”他把牌扣下，莫名笑了一声。
　　“别停啊，继续。”苏又珩乘胜追击。
　　谭筱年倒是乐意奉陪，斗志也被激了起来，打起十二分精神看着苏又珩，点了点头，说：“好啊。”

　　接下来，两个人都点起了一支烟，各抽各的。客厅里一阵吞云吐雾，自鸣钟里的布谷鸟跳出来叫了好几声，皓月当空，清辉满照人间。
　　发牌洗牌，指尖轻触，飞快分离，带着对方的温热体温，在桌面上你追我赶。积分牌上的数字同样来回跃迁，几轮下来，黑皮诺喝完了——不得不说，谭筱年私下肆意仰头喝酒的样子太迷人了，红色浆果酒液顺着嘴角滑入白皙的脖颈，随即被快速擦掉，喉结性感地上下滚动，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成熟蛊惑。

　　烟灰缸里的烟蒂不下十支，积分牌上56：57，苏又珩以一分之差险胜谭筱年。

　　“我赢了。”苏又珩看着对面不甘心叹气的谭筱年，特意向他强调战果。

　　时间已接近凌晨，布谷鸟再次跳出来鸣叫，谭筱年丢了手里剩余的牌，只好认栽，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着天花板放空了半天，才下定决心，说：“竟然输了，哎，那好吧，我告诉你吧。”他坐了起来，俯身凑近苏又珩，沉声一字一句道：“我想杀人。杀很多很多人，包括段景、温盛珉和李胜。”

　　夜深人静，谭筱年的嗓音又压得很低，眼珠自下而上看过来，显得有点恐怖。

　　苏又珩一怔，他没想到谭筱年会真的说出来。

　　“贩卖人口不仅触碰了法律底线还触碰了做人的底线，纵使我没有警察的权利，我也很想杀了他们。”谭筱年观察着苏又珩的反应慢慢说，“只不过，那样太便宜他们了。”
　　“那你想怎么样？”
　　“法律手段，无恙的律师沈秋月，是律师界的传奇，他会让他们伏法受诛。”谭筱年说，“你知道的，很多时候官司能不能打赢全靠律师的一张嘴。”

　　“看来你的计划比我想的还要完美。”苏又珩说，“你总是在为明天要发生的事情未雨绸缪，不累吗？”
　　“我没有办法。”谭筱年盯着苏又珩有点心疼他的眼神，心中的某个地方突然柔软下来，说，“银河尚未上市就已经是众多公司的眼中钉肉中刺，更何况是我。”

　　谁手里有资源谁就会成为攻击的对象。
　　谁是异类谁也会成为别人无差别攻击的对象。

　　苏又珩点了点头“哦”了一声，说：“这样啊。”
　　谭筱年很意外，说：“你就这么欣然的接受了？不觉得很可怕？”

　　“你能说出来其实也挺光明磊落的。”苏又珩说，“我告诉你什么样的人才是我避之不及甚至是想动手的人。”
　　“愿闻其详。”
　　“内心有很多蝇营狗苟的人。不敞亮的人，和背叛我的人。”苏又珩说。

　　谭筱年愣了半天也没说话。
　　他的确每天都在算计，但算计和算计也是不一样的。
　　他对董柔说的话真的没错，没有半分虚假，苏又珩就是他的另一面。

　　谭筱年笑了出来，“这些人我也很不喜欢，如果换做是你，你会选择怎么做？”
　　苏又珩认真想了想，“嗯……先暴揍一顿再说吧。”接着补充，“当然了，得诱导他们先动手才行。”

　　谭筱年笑了笑，抬手把额头上的头发往后一撸，长出一口气疲惫道：“整天活在这样的世界里也挺烦的，一不留神自己的小命就被别人算计了。”
　　苏又珩敛了一下眸子，沉声说：“我，可以帮你啊，给你做前锋。”

　　谭筱年的动作一顿，定定看着他，语速突然慢了下来，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苏又珩愣了一下。
　　也许是酒精放大了五感，苏又珩觉得谭筱年好像话里有话。

　　谭筱年笑了一声，拿了茶几上两个空杯子，倒了两杯水，递给苏又珩一杯，“哝，整晚不是抽烟就是在喝酒，喝口水润润嗓子睡觉吧。”
　　可遇不可求的灵感被一杯水打断，再想寻回困难重重。
　　“…嗯，谢谢。”苏又珩接过来说。

　　“明天什么安排？”谭筱年喝下去问。

　　苏又珩一口气喝光水，黄鹤楼和黑皮诺联合攻击他的口腔，喝了水嗓子才缓和了点儿。

　　“去公司，之前暂停的项目我计划重启了。”苏又珩说，“他们还没有和我终止合作。”
　　“哪三家啊？脾气这么好？”
　　“好什么呀，之前商会的时候还挤兑银河来着。”苏又珩放下杯子说，“一码归一码吧，你呢？”

　　“烟烟和唐宋去调查杀手的事情了，阿夏不怎么管业务，所以最近公司会比较忙，明天估计也得去公司。”谭筱年说。

　　“那行吧，那晚安。”苏又珩内心有点不愿意结束，但嘴上却说，“这些东西我明天早上起来收拾。”
　　“嗯。晚安。”谭筱年喝完杯子里的水说。

　　回到卧室关上门，客厅里的暧昧似乎能从门缝里漏进来。
　　苏又珩洗完澡穿着浴袍出来的时候，暧昧的氛围和他身上的潮热水汽粘合在了一起，酸甜和清爽两种味道，把他包裹住，叫他乐不思蜀，流连忘返。
　　他打开了柜子，从里面取出那款烟草，犹犹豫豫，手指几回蜷缩舒展，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拿了一支出来，站在窗口点燃了。

　　院子里的帕拉梅拉就停靠在迈巴赫边上，车身整整比迈巴赫矮了一小截儿，可由于车身比较长窄，看着比迈巴赫轻盈很多，整体更衬谭筱年本人做什么都轻而易举的气质。

　　苏又珩突然想到了月陨。黑金色带着宇宙而来的神秘庄重气息。
　　嘉德艺术中心？

　　苏又珩蹙眉拿出手机，他记得之前加过嘉德的人。对方好像是VIP通道的负责人。他是为了办事给谁送礼来着。

　　他搜索了一下，还真让他搜到了。
　　微信备注就是嘉德。

　　半夜发消息不合适，他把这个人置了顶。

　　烟已燃尽，苏又珩关上窗子，把烟习惯性摁灭在烟灰缸里，接着推开卫生间的门，走进去把烟蒂丢进马桶里冲走。

　　第二天一早，谭筱年照旧像上次一样煎了两个荷包蛋和香肠，附带两杯牛奶。他一从床上坐起来就闻到了香味儿，接着放床头充电的手机就响了，谭筱年叫他起床吃饭。

　　等他出去时，客厅里昨天晚上的狼藉已经被人全部收拾干净了。

　　“我靠…”苏又珩边往餐桌走边感叹地说，“这些都是你收拾的？”
　　“不然是海螺姑娘吗？”谭筱年把牛奶放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那真是麻烦你了，”苏又珩坐下来拿出手机，给嘉德的人发了消息，把手机倒扣桌上，“哎，你几点走啊？”苏又珩自然而然地喝着牛奶问他。
　　“早餐吃完吧。”谭筱年说。

　　一桌子的食物和热牛奶，苏又珩感到了一种偷|欢式的幸福，又问：“从哪条路走？”
　　谭筱年咬着香肠，咽下去，忽然看着他问：“怎么？看和你顺不顺路？”

　　苏又珩还好没吃东西，要不然非得卡在嗓子眼，他瞟了谭筱年一眼，眼神闪躲在一边，垂眸盯着焦黄的煎蛋，动了筷，说：“这蛋看着不错。”
　　谭筱年笑了一声，静了一会儿吃完香肠说：“无恙的确和银河差不了多远，中途需要换个方向走，我就勉为其难，跟你走一段吧。”
　　苏又珩抬眼瞄着他，傲娇道：“是你自己说的啊，我可没要求你。”
　　谭筱年顺水推舟，“是是是，是我要求的。”

　　九点一过，两个人就收拾东西发车赶往各自的公司。
　　朝阳洋洒于康庄大道，后视镜里的帕拉梅拉轻盈地在道路上行驶，犹如黑色的春日蝴蝶。

　　没多久，苏又珩嘴角露出一个邪恶的笑，踩下油门儿，忽然加了速。
　　往前开了几百米，车载电话就响了起来，谭筱年问他是不是公司有急事儿，他说不是，只是想看看迈巴赫在技术层面是不是比帕拉梅拉更胜一筹。
　　挂掉电话，后视镜里的帕拉梅拉就加了速，两个人在上班余潮中的大道上，在并不犯交规的情况下，你追我赶。
　　左右超车无数次，转向灯打了一次又一次。迈巴赫像位西装革履的绅士，沉稳内敛，肆意张扬，自带的压迫感，轻快的帕拉梅拉只能成为它的陪衬，不知不觉就超了过去。

　　一个急刹车迈巴赫停在了银河大厦楼底，帕拉梅拉紧跟着停在了边上，谭筱年打开了副驾的车窗。

　　苏又珩按下车窗，胳膊肘搭上边，“看来还是我的车更胜一筹。”
　　谭筱年笑了一声，转过来说：“的确很厉害。”

　　苏又珩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谭筱年说。
　　“好。”苏又珩关上车窗，往前开去停车。

　　从地下停车场上来进入银河时，两个前台和他打招呼，“苏总，早上好。”

　　苏又珩朝他们笑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两个前台瞬间愣在那里了，半天没动，苏又珩像是完全没有发现他们的异常，径直进入了电梯。

　　左边的对右边的说：“《无限》大卖，苏总的心情这么好啊。”
　　右边的挠了挠头，不确定说：“大概吧。”

　　对自己心情毫不知情也毫不在意的苏又珩刚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就看见陈霜抱着一沓资料站在门口，看到他，说：“苏总，我已经和那三家公司沟通过了，他们愿意继续合作。”
　　“进来吧。”苏又珩推门进去，陈霜紧随其后，进来的时候顺道把门关了，走到桌前，放下资料拉了个椅子坐下来，“这些是经过商议做出来的新项目书，您先看看，改动的地方我都标红了。”

　　苏又珩扫了眼最上面的《无名》，这是他之前在这三个项目里最看重的，接地气的现实题材，凶杀绑架勒索，悬疑警匪。近几年最吃香的片子类型。

　　于是便拿了过来，打开来看，“有提要求吗？”

　　他违约在先，他们为了扳回一城也为看银河的诚意，一定会提要求。

　　“他们有演员要求。”陈霜观察着苏又珩的反应，把下一个问题也说了，“演员名单已经递过来了，”她从资料里抽出名单翻出《无名》的备选人员，放《无名》项目书边上，“就是这几个，第一个就是男主，第二个就是男二，第三个是女二。”

　　苏又珩快速浏览过，脑海里就出现了几张脸，没三秒就做了决定，说：“一口气占三个名额也太贪心了吧，这几个演员还是和角色差距有点大啊……”他翻过一页项目书，看着红字部分继续说，“行了吧，你东西我先看看，有问题再给你打电话，演员的问题我亲自去和他们聊。”

　　苏又珩在工作上向来说一不二，陈霜也不好再开口说点什么，“那好吧，那苏总你先忙，我先走了。”

　　陈霜离开带上了门，苏又珩接着看项目书，放桌上倒扣的手机就响了两声。

　　——我到公司了，给你看看我的工位
　　——办公室jpg.

　　是谭筱年发来的微信。

　　苏又珩点开照片看了眼。
　　曲屏电脑，打印机、水壶，纸盒笔筒，办公椅，水杯。
　　没什么特别，甚至看着古板。

　　微微烦躁的心情瞬间一扫而空，苏又珩发了个点赞的表情包，接着嘉德艺术中心的官方VIP通道的负责人就给他发了一条微信过来。

　　——后天早上九点整，拍卖开始，你的VIP徽章今晚送到。房间号：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