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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福齐长 endin ...

  •   后半夜突降了一场雨。
      淅淅沥沥的雨滴跟跑接力似的,滴滴答答不给院里的冰柏树消停,双方一时缠绵无尽头。

      窗外纠缠的风声雨声在持续入耳。
      钱舒羽听着,恍得她本就漂浮着没有落点的心跳变得更加迫切难奈,不由伸手紧搂住路砺的脖子,整张脸都埋进了路砺的肩胛里,哑声道:“太亮了,关,关灯。”

      于是路砺暂时停止动作,有求必应地抱着钱舒羽来到床边,要她自己去够床头灯。

      时近清晨,窗外深蓝天色已蜕成靛蓝,钱舒羽却还不得其法地在路砺怀里扎挣。

      因而为了得到解脱之法,钱舒羽绷紧身体,一秒都不敢多耽误地倾身向右。

      然路砺却在这时又突然动作——
      钱舒羽于惊慌之中又反应不及,反而误把夜灯更加调亮了一档,顿时便懊丧地咬住了下唇抵抗发声。

      但下一秒,路砺就强势贴上了钱舒羽的唇。
      直到钱舒羽求饶的嘤咛再度脱口,室内才如钱舒羽所愿的,陷入了无边无涯的纯黑。

      隔日。

      虽是年节,但京正处在多事之秋的节点。
      路砺在他这个职务上,也没可能心无旁骛的享受假期,年初二到年初六这几天都已经排好了工作,只是考虑到司机有可能的个人安排,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的要求既定出发时间,司机的工时要灵活许多。

      因而路砺收拾齐整后先踱回床边,淡淡盯住了还在熟睡的钱舒羽。

      昨晚凌晨四点多才歇下,后半夜的那场雨又瓢瓢泼泼的持久。
      钱舒羽被折腾的不能安眠,现在眼下的一片乌青显眼,眉心也打出了一块一块的结,姿态完全不放松。

      路砺伸手拨弄钱舒羽的眉心。
      钱舒羽也随之醒了个半乎,迷迷糊糊地抱紧了路砺的手臂将脸蹭了上去,问路砺几点了。

      路砺回九点零七,还问钱舒羽今天要不要跟他一起去京正。

      钱舒羽拒绝。
      不过随之一则,她想起什么,又扒着路砺的手臂坐了起来,表示她待会儿也要去公司。

      路砺理所应当的追问,“你去公司做什么?”

      但这句话落的同时,路砺就后悔了。
      因为根据他过往的经验来看,钱舒羽在与她工作有关的事情上总是特别容易炸毛。

      路砺也是跟头栽多了,防患于未然地补充,“我是想问你具体的工作安排,时间合适的话,结束后我去接你。”

      闻言,钱舒羽冷哼一声,显然是看出了路砺的顾虑。

      但是这次真的是路砺多虑了。

      杂志社的《24 hours》正在热播。
      从节目播出到现在,钱舒羽是自作自受,她镜头少的可怜,让大部分追看这档节目的观众都以为她是路人甲,以为trend只有尹韵莱这一位时装主编。

      特别尹韵莱还一直深得圈里多家花和生的粉圈好评,——他们更是轻轻松松就将钱舒羽在互联网的那点儿存在感都给抹平了。

      现在,她千辛万苦挣来的功劳簿大家都默认是尹韵莱主导的。
      她已经绝望了,心里的酸溜溜已经再藏不住一点儿,酸溜溜答:“安排?我能安排什么呀,你不用管我,我只是去收拾东西而已,一会儿就回家了。”

      “是吗,”路砺笑,“我怎么不信呢。”

      而路砺的怀疑恐怕也是正确的。
      理由是钱舒羽反常地没有理直气壮地驳回他什么,而是避而不答地阖下了眼皮说饿了,意兴阑珊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在有关于钱舒羽工作的事情上,路砺吃过许多亏,而他对她这份工作的态度也实在算不上无辜,索性拾阶而下,先行下楼准备早餐。

      春节假期。
      家里的佣人都休假了,说是路砺准备早餐也不,——早餐其实是叶成兰一早让人送过来的,红豆芋头粥、核桃山药糕、豆腐脑和皮薄馅大的小笼包。

      这些也都是钱舒羽前一晚说想吃,路砺特地让叶成兰准备的。

      有合自己心意的早饭。
      再有《24 hours》这档节目下饭,钱舒羽超常发挥,雨露均沾地把她面前的那一份给吃了个差不离,只剩下离她稍远的小笼包暂时还未被宠幸。

      钱舒羽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朝着笼屉的方向展臂。

      但钱舒羽捉了个空不说,她手腕还被路砺给拿住了,“别吃了,待会儿胃会痛。”

      路砺言简意赅。
      钱舒羽完全明白却也嘴硬,“不会的,我现在一点饱意都没有,还能吃。”

      见状,路砺严肃地将手边的笼屉推得更远了些,气得钱舒羽不得不翻身落进路砺怀里,以假乱真地埋怨路砺,“让我吃顿饱饭都不行?京正现在的危机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

      可路砺完全不着钱舒羽的道。
      甚至,他还借此契机撩开了钱舒羽的打底衫,又是眼神打量又是手抚丈量的,——迅速反客为主,将钱舒羽给弄得信心不足地连连深吸气,红了脸只想撤退。

      路砺见好就收。
      他左手最后在钱舒羽的肋骨处流连两秒后便及时收回,而后一边替钱舒羽整理衣衫,一边很忽然的开了口。

      “别担心了。传媒中心这两天有个净网活动,像你们杂志社这种意图在公众平台挑起对立的节目碰巧踩到了红线,估计就这几天,你们这档节目就要全网下线了,还有你们那个挑起网友对立的编辑喜爱度投票企划——这种更是净网期内明令禁止的违规活动,一旦发起,你们的账号最短也会被禁言半个月。”

      啊嗯嗯嗯嗯嗯嗯?!

      钱舒羽杏眼圆瞪。

      开什么玩笑?
      她们杂志社现在可是为了收取巨额的广告费而存在的!能发声的每分每秒都很昂贵!

      要是因为这个表面打造星主编,实则是为篡权捏权的企划让trend被禁言半个月……那么撇开这半个月可视的具体损失不谈,接踵而来的企业形象损毁才是很够Anne喝总部一大壶的,——搞不好都会让中trend直接沦为被总部发卖的弃子,谁都捞不着好。
      ……

      钱舒羽惊讶路砺会使这等伎俩,更清楚明白她完全应该答谢路砺的好意。

      但是!
      实不相瞒,她现在正盼着Anne这出吸血她的企划可以快点进行到高潮部分,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用他们粉圈大乱斗她的这波黑红流量来给红鹰汽车平反了!

      谁成想呢?

      他竟然不再舍得她去风口浪尖的地方了。

      钱舒羽心里软。
      但是现在,——她的心越是软和就越是想要为红鹰做点什么,不然她也总是会惦记着,心里并不踏实。

      尤其是钱舒羽在深刻体会过路砺的爱以后,更不能容忍什么都不做的她自己。

      因为她愿意的。

      即便是和路砺一同跳进深渊,她也不想他再孤零零的面对。

      所以钱舒羽迅速下定决心倒打一耙,声称路砺对她是偏见犹存且贼心不死,不然他干嘛在节目早前上线的时候一声不吭,偏等到现在节目中段,在她终于要迎来可以正名自己的正常镜头时给这节目抬走,帮网友给她立的花瓶人设添砖加瓦,这不是纯心给她添堵,逼她退网再助长尹韵莱那边的势气嘛?

      钱舒羽这波茬找的有理有据。
      可路砺也不可谓不了解钱舒羽的,他对这道附加题的出现完全不意外不说,还认真讲完了显然是更加无聊的解释,——诸如钱舒羽没出现在该档节目之前,该档节目完全是用放大镜也难以挑出毛病的harmonious family风格。
      末了,他更没忘记诚恳说明,“我的确是贼心不死,认为你留在trend是大材小用没错,但阻止这档节目的播出跟这个没关系,你说得没错,你的工作能力应该被看见,这档节目可以完播不下架。”

      “不止是这个,”钱舒羽吃了秤砣铁了心,依旧瞪圆了眼表演不识好歹,“你不要再干涉我们公司的内部管理好不好?你相信我,我没那么脆弱,我不介意那些投票什么的,他们的喜欢和讨厌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虽然因为这样的原因被调职在公司确实有点儿让人抬不起头,但我不是京正的总裁夫人?这样的话,我大不了就回家当太太,也没人会笑我的是不是?”

      钱舒羽话说一半心软,转用好言好语。
      可路砺却一点都不被打动,轻呵了声道,“嗯,他们是不会笑话你,他们只是笑话京正的总裁夫人。”

      钱舒羽被噎色变,先前的好声好气瞬时荡然无存,“那你是嫌我给你丢人了?”

      “那倒不是。”

      答复完毕。
      路砺停滞两秒,才又缓缓道:“坦白说,我现在想到我能和你夫妇一体的享誉臭名这件事,心情还有点愉快。”
      “……:)”

      好吧。
      虽说路砺这话是说的乱七八糟又很不像话,但钱舒羽还是得说,她在有了路砺这句话以后,开始对即将发生的所有坏事都充满了期待。

      而或许是不再忧心忡忡惧怕的缘故。

      钱舒羽甚至完全转变了心态,——在这些可怖事情发生的时候,她可乐的迎合公司的炒作,在公司各大官号发起“给你最喜爱的trend主编”投票时,她第一时间跟着在自己的微博发布了一条拉票微博,坦诚又自豪的表示她是真的很爱她的工作,这个奖对她重要,希望走过路过看见她微博的人都能来给她投票。
      最后,她还在微博的结尾表示会礼尚往来,称她不管她拿没拿到奖,她都会感谢给她投票的网友,会在这次的投票活动结束以后自掏腰包给网友们抽一台红鹰汽车算作感谢。

      钱舒羽素来骄傲。
      就像她从前对黄维、对尹韵莱、对路砺都讲过的,她在纸媒部的工作表现无人可指摘,但她也必须要承认在汹涌的时代洪流面前她的工作表现又单调的乏善可陈,因为她不仅高傲地对尹韵莱迎合市场的变通视而不见,还固执己见地责怪尹韵莱的不择手段,一直在自己的舒适圈里固步自封。

      是的,到了现在这个时候,钱舒羽才终于拥有这份能够客观看清自己的能力,开始发自内心地认可Anne要将尹韵莱塑造成中trend唯一星主编的想法。

      看清了自己的短板后,钱舒羽要比从前从容许多。
      她不再想誓死捍卫自己的主编身份,因为现在这个时代,已经容不下任何个人或者机构的傲慢,trend再继续从前那种高傲尊贵的学院指导派风注定是死路一条,尹韵莱的确是比她更适合领导现下的trend。

      钱舒羽想明白了。
      再有就是她现在对拯救红鹰汽车的念头太过执着与迫切,是这些多方面的原因在背后助推,她才会彻底放下她从前最看重的体面服软发微博。

      结果却两头都没捞着好,网友和家人竟都对她发布的拉票微博表示她脑子有问题。

      网友是说钱舒羽是炫富,仗势欺人,当大小姐当惯了,才会将职场晋升这么严肃敏感的事情公然摆上台面耍手段,看来从前的流言并非虚名,钱大小姐果然是一点脑子都没有,是靠权势才被塞进trend做主编的不假,臭名又比从前昭著了不少。

      家人觉得钱舒羽脑子有问题的地方则是在她抽奖抽红鹰汽车。

      因为这辆车不管钱舒羽是不是自掏腰包出的,在外面的网友看来也不过就是左手倒右手的事情。
      更何况红鹰汽车最近还深陷在种种争议的泥沼里,这一来可叫部分从来就有心针对钱舒羽的网友抓住了话柄,说她给网友抽红鹰汽车的本心就是坏的,——自家被市场退货的报废车拿出来送人和故意杀人有什么区别?呵呵哒。

      事情的发展和钱舒羽的预想严重不符。

      钱舒羽好心办坏事,把红鹰汽车好不容易见消的负面热度又带了上来。路砺受她连累,连续两天被路正钧叫回漾北胡同训话。

      钱舒羽难顶愧疚,化身望夫石驻扎在路家前厅。
      路硃诚心安慰,“其实也没什么,你也是好心嘛。况且你现在遭受的网络暴力也不比红鹰少,我看你后面还是不要再跟路砺一起回来了,免得有些人得理不饶人的出旁气,叫你平白无故就矮他一大截,真没意思。”

      钱舒羽听出了路硃对路正钧的针对。
      她是想说些什么的,但又碍于现下这场合,什么也没说的背过了身。

      厨房里。
      文庭晚听见路硃这毫不遮掩的话,也赶紧盛了一碗刚熬好的银耳汤给钱舒羽,顺道拉回刚刚被路硃茬远的话题,“路硃说得对,热锅有热锅的煎法,红鹰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刚刚老爷子还来了电话,夸你有心,让路砺抓住这次机会呢。”

      钱舒羽接过碗先尝汤,然后她就被路硃不偏不倚地给抢接走了话头,“妈妈你不懂别乱担保。你知道舒羽原本是想干嘛吗?我告诉你,这次转发的事情如果没像这么发酵的话,我俩现在应该是在忙活剪辑红鹰汽车的试驾片子了。但是现在呢,大伙儿都已经给红鹰汽车判死刑了,没有人想了解红鹰汽车的使用性能,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了,哪还有什么机会。”

      商业营销方面的事情文庭晚不是专长。
      但是她学业主攻心理学,后期的工作又是调任在妇联的宣传部,她看这件事情的眼界还是要比钱舒羽和路硃高许多的,颇有些无力地瞪了路硃一眼,“你闭嘴。”

      而路硃呢——

      她自打上次不小心旁听到路正钧与文庭晚那次的谈话后心里的气就没捋顺过,现下再被文庭晚这么一呵斥,便更是觉得她心里这些难矣为人道千头万绪都是错付了,扭脸就转回了她的书房。

      钱舒羽因此有些头疼。

      因为路正钧和钟沃沃的那点过去她都知道了。
      但是路硃从没主动和她说起过这事,所以她也不知道她该不该主动和路硃提这件事。

      说起来,这事她也是在无意中打听来的。
      是在大年初二还是初三的哪个时段她不记得了,也不记得是哪个话题就聊到了钟沃沃,总之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随口问了路砺一句,小姨什么时候回来燕城。

      她想的是,钟沃沃再怎么定居香港,那总归也是要回来看钟得起和叶成兰的,而她无论再怎么不喜欢钟沃沃,钟沃沃也是路砺的小姨。
      她爱路砺,她可以为了路砺去忍受和钟沃沃相处。

      可路砺却只是很平淡地说了句,她不会再回来了。

      钱舒羽诧异抬眼,刚好路砺挂掉和许至栎的电话。
      两人视线对上,路砺思忖不过半秒,便朝钱舒羽张开了怀抱。

      钱舒羽顺从钻进路砺的怀抱,然后听见路砺平静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是外公和外婆不让她再回来。”

      原来钱舒羽早前的感觉没错。
      钟沃沃在和路正钧成为连襟之前,已经认识了路正钧。甚至,钟淇淇后来和路正钧的喜结连理,也是因为她在一次出差南京的时候,顺道去看了钟沃沃。

      钟淇淇以为他和路正钧是一见钟情。
      未料事情的真相是,钟淇淇是胜在了她和钟沃沃同等条件下的温和性情,——她不像钟沃沃,她没有那么深沉的心思和野心,在路正钧看来,是一个更适合做老婆的女人。

      在钟淇淇和路正钧自由婚恋到修成正果的婚姻初期,钟沃沃对路正钧心里有恨,弃文从武,去了军队。

      家里人没一个理解钟沃沃当时的决定。
      但是大家彼此又都心知肚明钟沃沃是一个极其有主见和远见的孩子,对她的这一选择也没有表示过任何特别的关心,只是很默契地选择做她的后盾。

      可能是因为家人这一时期的忽视太过彻底,心事重重的钟沃沃便在工作期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意外事故。

      住院部的电话打去家里又打去路正钧办公室。
      钟淇淇好不容易瞒过钟得起和叶成兰赶去看钟沃沃时,却看见钟沃沃抱着路正钧泪眼涟涟,正厉声质问他是否在没有她的日子里过得很好。

      彼时,钟淇淇才刚出月子半个月。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钟淇淇成为了文庭晚的病人,文庭晚也成了钟淇淇唯一可以倾吐心底事的朋友。

      文庭晚说,钟淇淇从来没有怪过钟沃沃和路正钧。
      她只是自责,自责她粗心大意没发现钟沃沃对路正钧的爱恋,自责她抢了妹妹的心上人,她后悔不已,可是偏偏路砺又已经出生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是这样,导致钟淇淇的抑郁症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在迅疾发展。

      偏路正钧又是个冷漠至极的不合格丈夫。
      至少在那时候的文庭晚看来,他若但凡对钟淇淇有一点感情,他都绝无可能看不出钟淇淇正陷在一个饱受折磨的精神状态里。

      她断定路正钧的不闻不问是故意的。

      事实也是,路正钧知道钟淇淇看见了钟沃沃抱着他,而那天看见钟淇淇的,除了路正钧,还有钟沃沃。

      但是一个不在意,放任事情的发展;
      另一个又很在意,有意为之地做了更多让钟淇淇于心有愧的事情,折磨地钟淇淇更加无法安生,最终选择带着钟沃沃和路正钧的过去决然离开。

      好好的一个温婉可人说没就没了,钟家二老悲痛至极,家里亲友更觉蹊跷,还报了警,带着警察上门查案。

      警察介入后,路正钧也很快洗脱嫌疑。
      怎么讲呢,路正钧虽说不是一个好丈夫,但他德行上却无什么大问题,——他每天多点多线,但这都是与工作相关,生活里没有第三个女人的出现,抽烟喝酒的习惯也节制有度的只存在应酬场合,个人的修养举止更是得体,家暴折磨这一说更是无稽之谈。

      总得来说,他就是除了不陪伴自己的妻儿之外,没有任何问题。

      而看着那时候蒸蒸日上的京正集团,他的不陪伴,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后来,等这件事就要慢慢趋于平静的时候,钟沃沃又调职回燕城。她说姐姐去世以后的孩子很可怜,她说她要照顾路砺,帮姐姐守护好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血脉。

      钟家二老那时还沉浸在丧女的悲痛里。
      老两口没听出钟沃沃这话里别的意思,只是感动钟沃沃的话,还觉得他们这一家三口实在可怜,更讲不出什么话来。

      一直到路砺周岁宴那天,钟沃沃同路正钧一齐出现在主宾位上,叶成兰才隐隐觉出这件事情的不合常理。

      而一疑生,疑窦便丛生。

      当钟淇淇从前有心隐瞒的一切都被摆在台面上时,钟沃沃索性就摊牌了,郑重对二老转达了她将来不会再婚育的决定。

      这无疑是个可怕的决定。
      不仅钟家二老无能接受,路道其和许先爱在得知这件事后更是将此视为家丑的震怒,很强势地要路正钧续弦。

      文庭晚便是在这个时候出现。

      钱舒羽俗不可耐。
      她忍不住好奇文庭晚是否是因为喜欢路正钧才愿意蹚这池浑水,假模假样的自言自语,“文阿姨还真够有魄力的。”

      路砺听出了钱舒羽的潜台词。
      但他从来都是论迹不论心,只有意看她吃瘪的,笑微微附和了一句,“嗯,我尊敬文阿姨也很久了。”
      “……”

      钱舒羽眉头挑起,全然不信地同路砺翻旧账,称他早前对路硃冷漠至极的旁观和对钟沃沃的毕恭毕敬,真的很难让她看出他对文庭晚有那么哪怕一丁点的敬意。

      发表完这论点钱舒羽还嫌不够,又吧啦吧啦开始讲路硃从前那些对路砺的控诉。
      只是在最后的最后,她忽地停下捧住了路砺的脸,——即使她那当下已经完全进入了虚张声势的状态里,也没能很好的掩藏住她眼底破釜沉舟后的苦闷与纠结。

      “嗯,其实我的意思是,你不管是介意路硃和文阿姨的存在,还是讨厌钟沃沃,这都是应该的。但是我必须要告诉你,路硃是我的好朋友,就算你介意,这点也是不会改变的。你不要生气,因为我最爱你,我向你保证,我以后都会对你好的,你大可以相信我。”

      在这番信誓旦旦的暴言后,再后面的事情,就是钱舒羽不敢再去细想的场景了。

      不过念头是念头。
      思绪到此处,钱舒羽终究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她几乎是立刻便回想起了那天家里各处的一地狼藉,——路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去过御水,还把她那边年代稍许久远又不持重的衣物都打包回了木京园,他哄着她一件一件的换,他也耐着性子跟她学各种衣物不一样的解法,直到房间各处都堆满了她的衣物,家里很难再找到一块能供他们落脚的干净地方时,路砺才抱着她回了卧室。

      那天实在太荒/淫无度。
      以至于钱舒羽现在回想起来也会红脸,且她还仿佛是路砺的身体温度仍经久不散地包围着她那般身临其境的羞赧,实在太没出息。
      ……

      钱舒羽喝粥没留神喝到太虚,没注意到路砺已经下楼,还去了路硃的书房。

      当然,书房里正沉迷怄气的路大小姐也被冒然闯门的路砺吓了一跳。

      路硃双眼圆瞪,本是想简单发个小火来着。
      但她看着路砺那挨完批斗也瞧不见一丝不虞的坦然神色,果断决定不跟路砺这种在泰山崩于顶时也能不辨喜怒的人计较,大堂经理上身地来了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路硃喜欢装弱势。
      路砺也不拆穿她,很配合地点了点头,“我明天要去沙特。红鹰的事情舒羽如果要你帮忙,你就帮帮她,有什么问题你还是找李炎,程靑序那边结束A42的项目后会调兵备研究院。”

      路砺这糖衣炮弹来得瓷实,砸得路硃眼冒金星,一时完全反应不过来。

      路硃眨巴着眼睛冥想,先前脑子里的千头万绪也在瞬间都变成了钱舒羽那冒着圣光的脸,想:“钱同花可真是名不虚传啊,一下子就把她的人生从炼狱模式给拉到了超超超easy模式,真是她的大贵人。”

      可能是好命来的太突然。
      路硃一时没适应过来,答应路砺的时候狗腿不已,晕晕乎乎就把她这心里话给讲出来了,——她说她一定会好好供着钱舒羽的。
      ……

      路砺因而有些倦怠地眯了眯眼,终于是相信了钱舒羽所说的,他的确是让路硃产生了误会。

      路硃哪见过路砺这拥有情绪的活人样子,当即吓得后退两步,反撑着墙面小心翼翼道,“那个,我是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

      路砺一口回绝。
      但返至书房门口时想到钱舒羽的告白,又回头驳回了路硃的控诉:“你是我的妹妹,文阿姨也是我很敬重的人。爷爷奶奶在你出生后回山东是他们放心了,觉得路董事长会好好和文阿姨过日子。而文阿姨没带你回过山东老家,是她不想你知道太多路家的事,我们都尊重她的想法,但对你很抱歉。”

      路硃的负累被解开很好。
      不幸的是,钱舒羽可就没那么好命了。

      她那条趾高气扬的拉票微博惹了网友众怒。
      现在,那条微博直接成了她值得一个被砍头示众的铁证,让她和尹韵莱的网友投票好感度比从最初的三七开变成了惨不忍睹的零点五比九十九点五。
      ……

      这种情况简直让钱舒羽觉得她生来就与电视节目有不共戴天之仇,——不然她怎么会这么衰,录一档节目就被大规模网暴一次,特别这次还是她自找的,说理都找不到好去处。

      钱舒羽被现实压垮,实在害怕她现在的烂口碑会牵连红鹰,老实了,暂时将她拯救红鹰的计划放在了一边,一直躲在家里避风头。

      就这样一直龟缩到杂志社复工的前一天。
      Trend所有官方平台的投票链接同时关闭,尹韵莱以排山倒海之势拿下了网友最喜爱的编辑,她只需要等到天亮,就可以成功加冕成为中trend了不起的第一人。

      在如海如潮的恭喜声不绝于耳时,尹韵莱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在trend关闭各大官平投票链接的同一时间发布了一条微博,大意就是传达她对trend这么多年栽培的感激,不过她现在年龄大了,生活重心有了不一样的侧重点,职业规划也随之发生改变,只能很遗憾地在这个时间选择离开云云。

      同为天涯打工人,钱舒羽其实很能理解尹韵莱这篇微博的发布,她就是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而已,没什么好指摘的。

      但是!

      她现在是让网友恨之入骨的大反派。
      所以她在尹韵莱这篇微博发布后,毫不意外地又成了众矢之的,几乎所有的网友都认为是她输不起,暗地里使了成千上万个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才把尹韵莱逼走的。
      ……

      钱舒羽有口难言,其憋屈程度甚至到了她愿意亲自去巡回开演窦娥冤那地步。
      所以她在又一次品尝到夜不能眠的滋味时,给尹韵莱这个罪魁祸首打去了很疯狂的咆哮电话。

      “我靠你丫的!你这个疯子!你丧心病狂!你其心可诛!”

      “我现在很怀疑你的脑子是不是被大鱼大肉给糊住了,你不是一直都很想要我的位置吗?!怎么你现在得到你想要的又不要了!”

      “哈,我早该知道的,比起得到什么总编之位,你只是更讨厌我在那个位置上而已。现在你满意了哈,我已经被你的血盆大口给生吞活剥了。”

      而尹韵莱被这通深夜来电给吵醒,心情显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当即就给钱舒羽顶了回去,“所以呢?你那条拉票微博是我逼你发的吗?”

      命运的咽喉被呃住,钱舒羽顿时失声。
      尹韵莱也是可怜钱舒羽现在一副恋爱脑上头的倒霉相,才大发慈悲地提点她,“尊敬的钱大小姐,可敬的路大夫人,你可以把人当傻子,但你不能把人当贱/人知道吗?想给自家车打广告那就光明正大的植入,给你投票才抽奖算怎么个事?抽的还是疑似被主流市场退货的残次品,嗯?或者我换个说法吧,您,是真心觉得您生来就比所有人高一等,那些活跃在互联网的网友们,他们都只配在把您哄开心了以后,才可以得到您们家并没有得到市场正名的产品吗?”

      钱舒羽握着电话,明明什么也没做,却忽然生出了一种敲完木鱼的豁达感。

      感觉到听筒里的呼吸越来越浅。
      尹韵莱又呵笑了一声,迅速变脸,“好了,我现在就算是做了孽也赎完罪了。我警告你,以后别再深夜打给我,还有,下次泡在蜜罐里的时候也不要忘记脑子这个好东西,还是说你的脑子才是减脂减的没有了?”
      “……”

      士别三日,钱舒羽对尹韵莱的损人水平刮目相看。

      当然,她坚信尹韵莱这种笨嘴拙舌的人能达到今天这种阴阳师的水平,还是多亏她训练有素。

      钱舒羽心内如是排解刚吃下的哑巴亏时,被院外骤然闪过的光亮吓了一跳。

      不怪钱舒羽大惊小怪。

      红鹰汽车现下处在困境,难以发展。
      路正钧逮住机会时刻对路砺耳提面命,要他将功补过,把他派去了沙特,谈据说是整个沙特史上预斥资最高的空中湾区项目。

      钱舒羽对这类项目一知半解,只是对京正在装配式建筑这块业内龙头的地位有所耳闻,知道路砺他们这回是拿了看家本领出去,了解这个项目的重要性,不敢再拿她这些小事叨扰路砺,这次全程都安安静静的自己扛事儿,让路砺别管她。

      钱舒羽现在是一人在家。
      现代科技又这么发达,天下网友冲的都是这同一片浪。

      特别尹韵莱刚刚说她没脑子,拉了众多网友仇恨的提醒仍然深刻的犹言在耳。
      因而钱舒羽一时自乱阵脚,真怕哪位恨她的网友广大神通,想趁着事发突然,家里又没人主事的时候对她趁火打劫,吓得原地弹起后,屏息钻进了沙发底祈求上帝高抬贵手。

      听着门外隐隐约约的电梯运行声,钱舒羽拽着沙发巾遮挡的手都紧的开始发僵了。

      直到那门被推开。
      她闻到了那股混着新鲜露水的青草香气,才如释重负地松了手。

      钱舒羽手上捏着布艺的力气太大,脱手时带倒了矮几上的花瓶。
      花瓶掉在毛毯上毫发无伤,就是她不太走运,被瓶里的储水溅了一身,她被路砺拽出来时,发尾都湿成一绺一绺的小髻。

      自我感动地装了这么久坚强本来就累,再被突然提醒一切的源头都是她不作不死——

      钱舒羽又委屈又自责,几乎是本能发作了窝里横的技能,严辞指责路砺幼稚,工作结束不提前交待,她迟早得被他吓死。

      不过路砺倒不是故意不提前交待。
      严格来说,他的工作还没结束,他们这次的合同需要双边担保的第三方都签了章才能生效,而他走的时候,京正只是完成了和沙特方主家集团的合约。

      听着钱舒羽的念叨,路砺顺手用丝巾给她处理了一下她被水洇湿的发尾,再抬眼时,她看见钱舒羽垂下的眼睫毛,没忍住亲吻了一下。

      钱舒羽又被吓到,往后缩了一下。
      但下一秒,路砺更强势地圈着她的腰,将她更紧的揽在了怀里。

      路砺轻轻亲吻钱舒羽的眼皮,眉毛,鼻梁,脸颊,额头……完全没有章法的,就像是小朋友为自己的画作上色,看见哪里满意,就在哪里下笔。

      直到这样细密的亲吻几乎覆盖了钱舒羽的整张脸。
      钱舒羽开始感受到她和路砺交织在一起的鼻息,感受到路砺的眼睫毛让她的颊面发痒发热,感受到她和路砺十指紧扣的双手正在共振心跳。

      她被这种平静至极的亲密勾引的心狂跳,终于忍不住想回吻路砺。
      可却被路砺更快一步地抢了先,不过眨眼之间,他们原本平静的亲吻就翻腾起了波涛汹涌的浪花,让她的所有呼吸都在路砺的控制之下才能发生。

      清晨六点。
      微红的晨曦顺着落地窗洒进室内,钱舒羽不爽地蹙眉,然后翻身滚进了路砺的胸膛里求庇护。

      不成想路砺竟又给她来拔吊无情这出,——她都还没寻摸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呢,他竟然就后退起床了!

      钱舒羽被气醒了,在路砺转出衣帽间的时候已经靠在床头,摆出了一副极严肃地拷问之姿,“昨晚和现在的你,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路砺想也没想答:“都是真的,昨晚我需要你,现在我需要工作。”

      “很好,”钱舒羽咬牙切齿说,“那你这么需要我的话,考不考虑把我随身携带呢。反正我现在没可能再留在trend了,你又那么忙,百忙之中还要抽空回家来办事倒是显得我不够体贴了是不是?”

      路砺应声同意,似是完全不觉察钱舒羽的阴阳怪气。
      钱舒羽因此抓狂,学会了好好说话,“你那个什么合同都签下了为什么还不抽点时间来陪陪我?你是不是要我哭给你看你才能知道我这段时间的难过!”

      交付真心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就像此刻的钱舒羽,她在掏出真心的那瞬间,憋了很久的眼泪也不再受她控制的全跑了出来。

      嗯。

      是在这一刻,路砺才觉得他回来的这一趟无比值得。
      因而他安慰钱舒羽的时候也没把他那已经明显上翘的嘴角压下去,“沙特的工作还没结束,我是因为想你才回来的。换句话说,就是你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不告诉我,你害我分心,我留在沙特也没法专心工作,知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福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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