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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审判 如果要问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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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问羽刀的来历,商钺只模糊记得是自己刚堕落时,随手从哪里折下的碎片。当时他手无寸铁,羽刀就成了唯一的武器,从堕落伊始陪伴他杀敌饮血,等到重剑出世暂时被搁置一旁,在重剑损毁后重新启用,最后折断在毓休的胸膛,又经萨兰厄多的心脏重新现世。
仿佛命运兜兜转转,身为吸血鬼的一生由此开始,也要在此结束。
羽刀破开胸口的声音轻微,如同落了一片羽毛,四周霎然安静下来,连风声都不可听闻了。近旁,原本不断抽离的神的气息一顿,嗅到受伤的「贪婪」气息后重新开始凝聚,一丝一缕向商钺的位置飘去。
第一缕神的呼吸涌入体内时,商钺如遭重击,脸色刹那苍白。下一刻,血液倒流的声音在血管里轰鸣作响,每一寸皮肤和器官惨叫疾呼,陌生的嘈杂淹没五感,他在铺天盖地的喧嚣里,忽然就听见一道轻声的咒语。
咒语很轻,几个音节循环往复,念诵咒语的人似乎身受重伤,断断续续地每说上一段时间就要暂停喘息,咒语声如同含着血气,一点一点从喉咙挤出来。
商钺听不懂,但心底本能地涌上莫大的悲伤,被囚禁的意识高喊停下,快停下!
“叮”的一声,咒语真的停下了,连同身体内部的噪音。
嘈杂过后乍然的寂静让人觉得陌生,空虚,无所适从,五感都悬浮在极致的虚无中,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刚才的悲伤都戛然而止地停在喉咙,咽下去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
那是谁的声音?发生在什么时候?为什么他会感到难过?他.......他是谁?
商钺怔愣间意识到,自己不记得自己了。
他开始严肃地思考自己是谁,为什么落到现在这个境地,又要怎么从这里出去。然而意识飘了半天什么都没遇到,任谁都不能在极致的死寂中找到任何线索,他只好重新回忆刚才听到的声音。
首先,是一个年轻男人在说话,声音还挺好听。
其次,男人受伤了,受伤还要念咒语,要么是被人追杀,要么是为了保护受术者。
再次,他听了很难过,说明他认识他,不光认识,他自己搞不好就是被保护的人;他想让他停下,不要再念了,大抵是因为念了也白念,只是徒劳。
难道是因为他死了么。
“死”这个字利刃一样击穿了商钺,手掌的部位传来实感,商钺低下头,“看”见一把刀。
羽毛的形状,截面粗糙,灰白色的质地上溅满深色的污渍,片片斑驳。
他愣愣看着它,福至心灵地想他应当用过它,杀过很多人,说不定还有他自己。
鬼使神差地,商钺举起羽刀,比向自己心口。
如果他的“死”是来到难捱的黑暗的原因,那么再死一次,会不会就能够彻底解脱?
正要刺进去时,黑暗的一角却被撕开一道口子,从中乍然刺入明亮的光线。一切渐渐有了光影形状,包括他以为悬浮在半空的自己,落到地上踩到实处,手中的羽刀开始褪色,在下一秒哗啦一声碎成齑粉,从商钺指缝间流逝。
商钺大惊欲去捞取,探出去的手却被一把拽住。
真正的羽毛出现在他眼前,柔软白皙仿佛聚焦最明亮的日光,那本该是最能驱散黑暗的存在,然而周遭步步倒散的黑暗却悄然停顿,和光明对峙出一条分明的界线,在几个眨眼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反扑。
原本消失的咒语声卷土重来。
声音渐疾,黑暗侵蚀的速度越快,光明崩塌如同末日,商钺在怔忪中脱口而出:“是你吗。”
是你在念这道咒语吧,是不是受伤了,为什么还要继续。
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看不清面目的人向他手里递入一个物件,触碰的瞬间心口刺痛直冲脑门,商钺睁大眼睛,焦急地反复问道:“你要做什么?你的咒语是什么意思.......你要我.......”
商钺分不清是因为手中的东西还是那道记不得名字的声音,心脏的位置疼得快要撕裂开来,他想要甩开手,想要丢下所有负累,然而发光的人禁锢住他的所有挣扎,箍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向前送去。
住手!给我住手!!!!
你是谁!你是谁啊!!
仿佛是听见商钺的哀嚎,漫长的咒语间隙,那道固执的人声慢慢地深吸一口气,又颤抖着吐出来,终于施舍给出一个答案。
“我总想着,这一剑是要还给你的。”
下一刻,手背淋上斑点液体,蒙尘的记忆烫出一条裂缝,汩汩流出杂陈的五味和鲜活的名字,商钺心神大恸。
“伊瑟!!!!”
*
商钺刺中自己的心口后,却没有立刻倒下,手维持着握住羽刀插入心脏的动作,头颅微微低垂,好像只是睡了一觉般站立在那里。
格希谨慎地带着宁岑为退了数十米,藏身到一个既不显眼又能观察事态的角落,全神贯注地盯着场中变化。
不多时,肉眼可见的黑线从毓琉的位置暴涨,瞬间淹没商钺编织出一团等人高的蛹。黑线随风晃动,那蛹便如同呼吸般翕张,格希一阵眩晕,但不得不继续看下去。
商钺的想法无异于异想天开,没人能担保会不会成功,如果商钺无法坚持神智,如果神的降临不可抵抗......宁岑为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思绪:“商钺会死吗?”
格希抿抿嘴:“我不知道。没有先例。”
但他也不知道商钺要怎么在这种情况中活下来,比起杀死神,商钺杀了神再安然无恙地存活更是天方夜谭。
格希偏头看了眼怔忪的宁岑为:“看不下去的话,你就先离——”
宁岑为又打断他,“给我心脏的人告诉我,有人可以分担他的宿命,那个人是谁?怎么分担?”
这一句几乎是充满希冀的,格希拧起眉,再三打量他,从中听出了一些别样意味。祂心想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分担,能出现一个勉强符合条件的毓休都是奇迹,然而祂想着想着,脸色慢慢变了。
正此时,商钺的位置传来异动。
格希猛然抬头,远处紧缠的黑线一点点松开,金光从松懈的缝隙里破蛹而出,猛然直冲云霄,以商钺为中心扩散开道道涟漪!
格希猝不及防地调动审判镜挡在祂和宁岑为面前,然而那无形的涟漪撞到镜面却仿若千钧的重锤,嗡地激起连绵的共振,祂不得不捂紧耳朵,然而身侧的咔嚓声却清脆地穿过重重屏障直达脑海,祂不可置信地偏头看去,脚底的审判镜不容错认地自左上角裂开新的痕迹。
裂痕出现的瞬间,格希的身形猛然一淡,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和审判镜的联系在被人为切断,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
脑海深处闪过道道画面。
祂担心商钺成为Omega,急忙追到神殿,却发现伊瑟一个人刚从伊甸园出来,手里攥着圣剑。
神殿并无敌人,何须遣用圣剑。知道伊瑟还没来得及动手后,祂松了口气,这么问道。
圣剑在伊瑟手中划出一道亮光后消失,祂不答反问,圣剑为何有审判之责。
“自然是神明判定,就如审判镜。”格希道。
“神明留下审判镜是为了搅乱天国秩序,但我常想为什么。祂的目标是进化,为此准备了原罪的瘟疫,天使本来就在劫难逃,为什么非要在血药尚未成熟时贸然动手?”
格希卡住,“......为了夺取圣池水,那是血药的原料,而天使负责看守。”
越想越是这么回事,“先有审判镜失控天使迷失,再有圣池水窃走销金窟做成第一份血药。是这个顺序没错。”
“是么。可神殿就落在圣池池畔,没有谁能比神更方便地取用圣池。”伊瑟眸色深深,祂的背后是伊甸园半掩的门,门缝间蔚蓝的光芒流转往复,相衬之下祂的眼眸格外深不见底,乍看心惊动魄,“我怀疑,是天使本身就有特殊之处,让牠不得不铤而走险除之后快。”
但格希持质疑态度,正要再问,醒来的商钺就找到他们,话题被迫中断。
可天使能有什么特殊之处呢,可怜的天使们自诞生起就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神明是假的,天国是假的,一部分仓促堕落,却陷在更深的混沌里早早离世,更大部分浑浑噩噩地活着,在最后那一日来临时轰然陨落。
诞生是假的,死亡也是假的,那对祂们而言,什么才是真的?
审判镜倒映出格希震颤的瞳孔。镜子里凝聚一道金光,在格希身旁显现出一个天使的身形,卡西耶尔弯腰探手,捡起了地上的审判镜。
格希颤声:“你......”
卡西耶尔摊开手,金光一闪而过,出现另一片镜子,和审判镜相似,但较为粗糙,是用冻结的圣池水潦草打造的赝品。
卡西耶尔道:“委屈您暂时待在这里。”
话音落下,格希和审判镜断开的联系重新连接,只不过这一次拴在新的镜子上。格希任凭祂动作,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语气茫然:“伊瑟跟我说,天使有特殊的地方,祂要做什么?”
卡西耶尔咬破指尖,在审判镜滴上一滴泛金的血,血滴落到镜面却没有散开,而是丝滑地融入其中。少顷,无数熟悉的气息悄然升腾。
虚影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格希怔怔地盯住镜面,似乎要将审判镜盯出新的裂缝,再一片一片地拆开。卡西耶尔的声音平静响起:“天国坠落的那一天,死了很多人。”
天使的死亡本该伴随着灵魂的消散,但那时却不同。死去的天使灵魂被外力牵引着,一道一道没入被销毁的审判镜碎片中,熟悉的,陌生的,年长的,新生的,在顷刻间被审判镜吞没。
那场景令人肝肠寸断,天使长失职,天国倾覆,无辜的同僚难道就连死亡也不能安生?
卡西耶尔在混乱中抓住了审判镜的主体,后来在人间一一寻回其他碎片,祂想祂总有一天要将同僚从镜子的囚牢中解救出来,后来拂晓成立,祂又将审判镜藏在拂晓雏形的烂尾楼中,想着有同僚见证,祂先救世人,再告慰魂灵。
可惜一件都没办成。
“我怎么不知道祂们就在......”格希的眼骤然红了,审判镜中相处若干日,没有比祂更为后知后觉的了。
卡西耶尔摇摇头,“天使长也是见您在审判镜中才意识到这个可能性。”
沉默片刻,卡西耶尔继续道,“后来天使长找上我,说祂会为枉死的同僚赎罪。”
这才是卡西耶尔同意合作的条件。
“怎么.......赎罪?”明明是道虚影,格希从来笔挺的背却向被这两个字压垮,微微佝偻起来,祂想学生有错自然应是老师担责,可祂从来不是一个好老师。一个洛维斯特,一个伊瑟。
广场正中,震颤的金光慢慢止息,涤荡的气流迎面拂过平地、石雕和天使绒羽,竟柔和如春风。
卡西耶尔手中的审判镜无声应召,缓缓吐出了一个、两个.......天使的灵魂。
善战的赛拉弗,婴儿形态的纪姆,爱美的奥拉温......甚至是枉死的尤伊诺里。
一一双目紧闭,面容平和,柔软的羽翼相伴身后。
“身为天使,即使出生的池水酿造瘟疫,即使天赋的才能供奉伪神,吾等使命为‘审判’不改。”
格希心头一震。
金光落幕,出现在广场正中的天使长单膝跪地,数米宽的翅膀以保护姿态收拢身前。从绒羽的缝隙间,可以看见祂胸口的贯穿伤,和怀中的商钺。
凶器握在吸血鬼掌心,沿垂落的胳膊搁置在地,修长昳丽的剑身缓缓滑落一滴金色的血液。
卡西耶尔视线一顿,“名为审判的重剑封印神,名为审判的镜子重创神......”
“现在该轮到同有审判之名的圣剑终结这一切了。”
羽翼向后收拢,卡西耶尔撩起衣摆,单膝跪下。
格希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怎么终结,神现在降临到商钺身上,难道祂要杀了商钺——”
卡西耶尔阖上眼,摇了摇头,“天使长有一个得天独厚的优势,在神眼里,祂的优先级高于莫莱亚斯亲王。”
格希猝然抬眼。
天使长长久地凝视怀中的吸血鬼,良久,祂动作轻柔地将人放在地面,手指绾过一缕垂在眼前的发丝,红宝石一样的眸子紧闭着。
祂曾亲眼见过这画面,没有气息的商钺躺在棺内,祂在棺外,偌大的莫莱亚斯城堡内空无一人,那棵名为莱文的长荆木惶惶不安地在死地长风中摇曳,枝叶打击的窸窣声让人想起雪。
可死地从不下雪。
莫莱亚斯族人还在战场逡巡,吸血鬼的战败只是时间问题,胜利的颂歌从天国席卷人间死地。伊瑟最后看了商钺一眼,偏头对莱文叮嘱“别告诉他”,转身上了天国。
祂知道商钺会醒来,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天使长瞒天过海的计划根本无法瞒过神座,神震怒降下刑罚,剥离羽翼的剧痛强烈到一定程度就会变得麻木,感官像浸泡在水里,水波和泡沫折射出流动的光阴,也许下一秒会有一个吸血鬼仗着自己不用呼吸,在海水中轻快地偷走一个狡猾的吻。
这点甜意是满满苦海里的一滴蜂蜜,却吊着祂拼凑出一点神智,取出审判镜。
最后一次审判神明,镜子哗啦裂了,神明“咦”地停顿,祂抓住这个时机,召出圣剑狠命挥向神殿!
世界崩塌。
等到伊瑟醒来,祂发现自己的翅膀依然留存,然而长出了小小的眼睛。大部分情况下紧闭,小部分时候会少许张开,和神的距离越近,睁眼的数量越多。
祂还发现,因为这古怪的、不知是死是活的翅膀,重创后神智虚弱的神本能地亲近自身残留的神力,作为容器,伊瑟的吸引力甚至大于商钺。
命运在累月的狰狞后终于露出一丝被打动的笑容,尽管依旧无比残酷。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成为屠神的牺牲,那不如是祂。
因为祂罪孽深重,早已难返......
伊瑟俯下身,数道黑线连接在祂和商钺的手腕,像命运捉弄人的红线,从商钺体内源源不断渡来属于神的气息。
金色的血液从祂胸口滴落,和吸血鬼的血液亲密无间地交融在一起,在已成废墟的登基广场绘制出一个庞大的法阵。
神秘的文字焕发金光,那是亘古之前人类亲手写下的语言,敬告天上的神,人类自伊甸园放逐荒野,将用一生化解自己的原罪,到最后生命的尽头再交由诸天使审判。
天使垂眼眸,在吸血鬼额间落下一吻。
吸血鬼如有所感,紧闭的眼间溢出一滴泪来,被祂轻手拭去。
“别哭。”
伊瑟抬起眼,正视前方或生或死的诸位天使。
再远处,是横陈的人类尸体和丛立的教堂,信息素的烟瘴在人间逡巡百年,人间已百年未有天使的光辉。
祂目光如有燃火,正色道。
“诸位同僚。”
“无论死生,请行审判之责,清剿世间之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