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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故园晚秋 克莱恩的前 ...

  •   凌晨三点,克莱恩来到圣堂中夜祷。

      夜祷是太阳神教的旧俗,从夜晚渐长的晚秋一直持续到冬末。教徒们在夜中向太阳神祷告,企图建立微弱的链接,祛除因黑夜而升起的昏惑。

      自从东岸建起了电路,这项仪式已许久无人问津,在夜晚感到迷惘、失落与困惑,只消拉下开关,光就能驱散一切。现今只有寥寥教堂与修道院仍延续夜祷的习俗。

      电灯可以发光,但电灯不能供奉,克莱恩从盒中拿出描金的白烛与抹香鲸油,还有十二支方从庭院里剪下的月光花。他先给正中太阳神像下的灯池添上鲸油,灯池正中有一根烛芯,烛芯浸满鲸油,亮起的光正好透上神像的中心,照出神明威严而又慈悲的脸孔。接着,他更换起十二使徒前的蜡烛和鲜花,晚上是月光花或晚香玉,早上是黄水仙与白玫瑰。

      打点好一切后,庭院中刮起了大风,他坐在第一排的长椅上,阖眼在心中默念起祷辞。

      身后的脚步声渐近,是安特罗斯主教,他惊讶地问起:“克莱恩,怎么是你?今天本该是阿德里安。”

      克莱恩默念完最后一句祷辞,放下捧在胸口的旧书,淡笑着回道:“主教,我恰好醒来,就替了阿德里安的班。”

      主教见他眼尾低垂,面色因疲倦而苍白,露出无奈的笑:“阿德里安提出要把蜡烛换成电的,或许我真该考虑,你看起来太累了,如果我没记错,你在奥古斯都神学院讲了一整天的课。”

      “主教,我感到很荣幸。”克莱恩将旧书搁在膝间,磨损的封皮上没有书名,里面均是克莱恩亲手誊抄的字迹。

      倦怠而低沉的男声突兀地插了进来:“主教,我在这里。”

      安特罗斯主教有些惊讶地回头:“阿德里安,你竟然来了,我还以为你会一直让克莱恩为你代劳。”

      “嗯?”克莱恩也跟着回过头去,只见阿德里安刚从圣堂角落的小木门走出,小木门后是昏暗的长廊,阿德里安的身形在地面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要比殿中的十二使徒像还宏伟。不过他身着简单的纯黑色长袍,头发齐整地三七分梳开,上面仍旧散着沐浴后的水汽。

      阿德里安扫了一眼齐整排放的鲜花和长烛,面露不悦:“主教,我认为这项仪式应当取消,它不利于我们在白天布道宣讲、推行美德。现在通电的蜡烛做得比这个更精美,也更明亮。”

      克莱恩小声道:“可是阿德里安,还有鲜花......”

      “鲜花用织布的替代,工厂里有很多款式,如果想要更华贵的,可以用丝绸。”

      安特罗斯主教拍了拍手掌:“阿德里安,你的想法不是不可以,但切记,现在的教皇是阿道夫,他喜欢看到鲜花和蜡烛。”

      阿德里安勾起唇角,眼睛却没有笑,甚至有些刻薄地盯着白烛上的刻痕与金线,而后缓缓将目光移到克莱恩的右手上,果不其然,他的好几根指头缠着绷带。

      “克莱恩,又是你在给蜡烛做一些无意义的装饰......这样大家都会感到苦恼,明明我们已经许久不需要雕刻蜡烛。”

      克莱恩双肩猝得瑟缩,慌忙将右手藏在袍下,低垂着脑袋,像是个犯错的小孩。

      安特罗斯主教推了推银边眼镜:“克莱恩,你回去休息吧,今晚本该是阿德里安负责夜祷。”

      “我......”

      克莱恩才开口就被阿德里安拉着手臂拖了起来,骤然起身,他眼前发黑,还是阿德里安扶住了他的后背,才不至于跌回长椅上。

      阿德里安用另一只手接住从他膝间滑落的誊抄本,才注意到他发白的面孔与双唇,轻叹一声:“你不需要这样,我没有说过今晚不来夜祷。”

      “我不是这个意思。”克莱恩站定,诚恳道:“只是在夜祷的时刻我才能感到平静。蜡烛到白天就会燃尽,大家不会因为我的举动而要增加额外的工作。”

      阿德里安看着克莱恩的睫毛在下眼睑上拉出长而密的阴影,嘴上在说着坦诚的话语,可这双眼不敢与他和主教对视,反倒目不转睛地看着灯池上的烛火,让橙红的火光在他近乎透明的瞳孔里跃动,好掩盖原有的神情。

      克莱恩为什么要靠夜祷才能感到平静?解答这个问题,阿德里安不需要看清他的神情。

      阿德里安有力的手掌离开他的后背,斩钉截铁地握上他的手腕,而他的手腕僵硬如铁,发狠地抵抗阿德里安往上抬的动作。

      阿德里安觉得自己像是在和一个锁死的门把手较劲,他不是一个爱使蛮力的人,握着克莱恩的往上抬了两下,发觉克莱恩铁了心要掩藏,便也不再勉强。

      见阿德里安双手抱胸,面上蒙着层淡淡的不快,而克莱恩又僵直着身子一动不动,安特罗斯主教又推了推银边眼镜,轻叹一声:“克莱恩,你的手还好吗?”

      克莱恩浑身一震,原本侧到一旁的脸迟疑地转向安特罗斯主教,如同表盘上的秒针一顿一顿,最后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猛得跳过一大格,与安特罗斯主教四目相对。

      “主教,我...”克莱恩清透的瞳孔蒙上水泽,瞳孔的右上角被烛火烫出一个晶亮的光圈,光圈随着泪水的流转而颤动:“我...我...的咒印还是没有消除。”

      这句话似乎破除了某种禁制,于是克莱恩的眼泪一颗接着一颗滚落下来,他压低声音,说话时喉间却忍不住地颤抖:“主教,已经这么多年了,为什么每天晚上都还能看到它们!”

      克莱恩再说不出别的话,只是一直在口中重复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将脸埋在双手中,又咸又黏的眼泪从掌缘溢出,有一搭没一搭地滴在地上。

      安特罗斯主教只是柔和地轻拍着他的背,扶他坐回长椅,最后让他靠在自己的臂弯里,好像回到当年他把克莱恩接到修道院的那天。

      阿德里安冷硬地站在原地,瞥见主教的颊边也悄无声息流过一两道泪,他别过头去,双手抱胸坐在克莱恩身后,什么反应也没有。

      直到克莱恩的抽噎慢慢停歇,安特罗斯主教才开口道:“克莱恩,太阳神不会因为你是北地遗民就抛弃你,这些痕迹就算一直在这也没有关系。”

      他掀开克莱恩的袖子,露出写满黑色咒文的双臂,那是比阿卡德语还要古老的文字,就算是安特罗斯主教也只能勉强辨认出其中一两个字符——应该是人名。

      安特罗斯主教的指尖在颤抖,不只是因为心疼,还因为他老了,他的指尖触碰在克莱恩的皮肤上,像是一滩沟壑纵深的烂泥,带着湿湿的汗意软糊糊地划过那些字符,窗外风声猛得腾起,克莱恩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腐朽气味。

      “时间很晚了,明早还有布道,主教,我送您回去。”阿德里安把他的袖子遮回原处,扶起安特罗斯主教往走廊去。

      主教放心不下频频回头,阿德里安又补充道:“我会回来夜祷,既然克莱恩想在这里,就和我一起把夜祷做完。”

      离开时,阿德里安用余光往后瞟了一眼,克莱恩端坐在长椅上,烛光将他清瘦的身影投在后墙,缩成一个小小的半圆,秋风在长廊穿梭,阿德里安仔细地掩上殿门,也许是不让里面的人受风,也许只是不想殿内的陈设被吹乱。

      庭院中开满幽白的裂叶月光花,在风中晃荡着银澄澄的月光,风送来新鲜的香气,阿德里安脚步沉沉,安特罗斯主教转头凝视着他的脸,却无法从这个年轻人脸上窥探出任何纷乱的心绪。

      走到修道院的二楼,阿德里安才开口:“主教,克莱恩的项链在您这里。”

      阿德里安笃定地说出这番话,他还记得克莱恩刚被接回来时胸前带着一枚黑色曼陀罗花型的吊坠。那时克莱恩在修道院的阁楼里养伤,阿德里安趁修女进门时偷偷藏进屋里,他观察了半日,终于发现满屋子的不详气息,以及令克莱恩昏睡不醒的根源都在于那枚吊坠。过了几天,克莱恩康复,而再见面时这枚吊坠已不见踪影,十多年了,阿德里安不知为何还记得这枚吊坠。

      安特罗斯主教笑而不语,他将眼镜摘下,厚重的眼皮将他的双眼埋成弯弯的细缝,他眨了眨眼:“他不记得了,而你也不会和他说。”

      “对。”阿德里安捋直袖子,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主教。主教总是包容他的傲慢,今天也不例外。

      “我们很难想象。”沉默片刻,安特罗斯主教突兀地开口,声音有些悲伤:“什么样的种族会将亲人的名字当成诅咒。”

      阿德里安睁大双眼,神情有些错愕。

      “遗民家族世世代代在‘仪式’中被杀害的人,它们的姓名被制作成诅咒镌刻在北地遗民的身体上,将他们牢牢地束缚在一起。”安特罗斯主教迈进房门:“项链由我保管,和我一同老去。”

      阿德里安闻到了主教房中的腐朽气味,还混杂着些许黑色曼陀罗的香气,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安特罗斯主教释然地笑笑:“过段时间它们就会散去。”

      阿德里安抿起双唇,什么也没说。

      在关门的前一瞬,主教又问:“你觉得太阳神会宽恕北地遗民吗?”

      阿德里安转身,冷哼道:“那又怎么样?”

      门后的主教极其轻微地笑了一声,在这个肃穆而阒然的夜里,二人在这件事上达成心照不宣的共识。

      他在主教的房门口又站了有一分钟,

      “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刚经过那丛月光花,便听见克莱恩在圣堂里呼唤他的名字,声音透着惊恐。他人还没走到门边,金色的法阵已在空中绘出,“铿”一声敲开了殿门。

      这团金光在殿中盘旋了一圈,却并未找到敌对的法阵,等阿德里安进门时,金光散落成无数点火星般的微茫漂浮在殿里,在暧昧不明的光中,克莱恩苍白的脸盯着靠近庭院的第二扇玻璃窗。

      这扇窗由沙特尔蓝与砖红的玻璃拼接而成,图案是一朵球形玫瑰,光从其中穿过会被折射成深青、亮橙、浅紫等色彩,细看起来绚烂无比。阿德里安站在克莱恩身边瞧了几眼,也没瞧出什么特别,但他也不生气,只是沉静地问道:“怎么了?”

      “刚才......”克莱恩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刚才有一个士兵站在外面,举着一根长矛,你有看到吗?”

      阿德里安垂眸摇摇头:“刚才走廊上什么也没有。”

      “可能是我累了。”

      阿德里安拍了拍他的肩,二人坐回长椅上。

      克莱恩翻开誊抄本,开始继续念诵祷辞,方才已读过了一遍,还差两遍才能结束夜祷。克莱恩已经不怎么需要对照着祷辞念诵,他快要把这些都记下来了,可是...克莱恩用余光看着阿德里安,阿德里安双唇翕动,在他身侧安静地默念着祷辞,克莱恩心中有些苦涩,为什么阿德里安总是这么轻松地就将经文与教义记忆下来,而自己却总要花上很多功夫?克莱恩回想起刚才看到的、不知是实是虚的士兵,心中有个疑问破土而出——自己是否拥有一个天生卑劣的血统?

      此时,阿德里安握住了他的手。阿德里安的手温暖干燥,交握时能感受到皮肤上的血管搏动与细小绒毛,克莱恩默念的祷辞断了一拍,他的余光又瞥到了那个士兵,可正眼看去时玻璃窗外却空无一物,只有一朵绚烂而华贵的玫瑰窗花。

      阿德里安念诵出声,低沉而笃实的语调传到他的耳畔,克莱恩又感受到了那种奇异的平静,于是他也念起祷辞,而祷辞像水一般从口中潺潺流出,其中似乎流淌着绵绵不绝的魔力,一直到夜祷结束,克莱恩欣喜地发现自己终于能完整背下经文。

      并肩走在回房的长廊上,克莱恩始终以半步的距离稍慢于阿德里安。克莱恩手捧一支雕花百合灯,灯芯伸出三根细丝——这是阿德里安放在小门后的灯——克莱恩往灯芯看了一眼:“嗬!”他小声抽气,果不其然,眼睛被亮光刺了一下。

      三根细丝把雕花百合灯照得透亮,克莱恩新奇地捧着灯左看右看,觉得这就该是传说中的“黄昏百合”,生长在冥河的两岸。

      阿德里安的神情却很不美妙,三根细丝照在他脸上如同神降惊雷,他问:“克莱恩,为什么你总要在意你的咒印,在乎你是否虔诚?”

      克莱恩愣在原地,良久才小心开口:“你觉得我虔诚吗?”

      阿德里安目光犀利,他知道克莱恩为什么害怕刚才的“士兵”。在古卷记载中,太阳神除了通过神像以及太阳符号出现外,还有一种特别的现身模式,而且这种模式只出现在夜晚——这很反直觉,因为太阳神在女巫与北地遗民横行的黑夜里,总是敛起自己的光芒。

      这种模式被称为“神的侧影”。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白日的阳光是普照万物的美德,而夜晚,那些被隐藏在阳光下的暴虐通过影子的方式流出。遗民卑鄙,女巫喜怒无常,而太阳神所向披靡的另一面,便是以战去战的残暴。

      “神的侧影”会在夜晚秘密处决罪人,太阳神不滥杀无辜,可它也绝不仁慈,它是最世俗最理性的神明,但谁敢深想,它处决行为正当性的背后,就没有一点意图滥杀的私欲呢?

      刚才的士兵是克莱恩的幻觉,还是真实的侧影——谁都无法解答。但阿德里安心中却明白,既然它刚才没有得手,以后就再也不会出现。

      克莱恩温驯如幼兽,乖顺地走在一旁,只是惶恐虔诚的自己要因遗民血脉而被神明视为异端。

      阿德里安瞧着克莱恩憔悴的眼眶,语气忽然柔和下来,但也没有直接回答克莱恩的疑问,只是缓缓道:“没有,我是想说,如果你是真的虔诚,就不要在意别人如何看你,也不要在意神明如何看你。”

      *

      秋去冬来,横贯长廊的变作凛冽的冬风,长满月光花的秋日庭院转而结满霜花,这个冬天克莱恩深居简出,在二楼的小厅里和安特罗斯主教烤了一整个冬天的火,他不怎么去学院授课,安特罗斯主教的布道也减少了许多。

      在安特罗斯主教的指导下,这个冬天,克莱恩终于完成了他的第二本著作《大帝国时期的印信与使徒统绪》。

      帮他打点出版事宜,成为阿德里安在奥古斯都学院帮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阿德里安三年前被教廷派往奥古斯都做主教——没错,奥古斯都神学院姑且也算一个小小的教区。阿德里安在壮志满酬的年纪被阿道夫教皇安置在占星学院旁的小教堂里,往窗外望去是博尔索茨城堡的旧址,这里傍晚时常起雾,克莱恩第一次来时,觉得塔楼在雾中如同高耸的墓碑。

      这里每天都有学生前来祷告,有谁能闲得过学生呢?从他上任的那天起,教廷就开始接到络绎不绝的举报:供奉的花蔫了;主教的袍子脏了;主教的声音太小;主教好像没睡醒……教皇倒也没有在明面上给予批评,在教廷门前的布告栏上也找不到阿德里安的名字,甚至在每个季度的述职时,阿道夫教皇还会宽慰他:“阿德里安,奥古斯都学院的学生有着鹰一般的洞察,标准也很高,他们很难被满足,每个主教都要经历和你一样的事。但是严苛的标准催生坚固的信仰,我相信你能完成得比前任都好。”

      这样过了三年,学生们发现在博尔索茨城堡附近碰到圣骑士的次数越来越少,在阿德里安调往克列班城任主教的谕令公布后,附近的岗哨更是一夜之间搬了个干净。

      就在谕令公布的当晚,阿德里安带着克莱恩与出版商见面,这位出版商由一名新贵族引荐。他们在一间平平无奇的小酒馆会面,主菜是炭火烤出的小羊排和果木熏牛肉,新贵族给每个人都点了一大壶啤酒,克莱恩学着他们将啤酒喝尽,其实不管他喝与不喝,出版商都会爽快地接受出版。

      出版商喝了三大壶啤酒后眯着眼睛朝他道:“你这本书,其实有点风险。”

      “我知道这种书赚不到什么钱。”克莱恩第一次喝啤酒,肚子被涨得难受,他憋着不让自己打嗝,努力维持着文雅的姿态:“我可以出资。”

      “不是这个意思。”出版商飞快地摆手:“而且,你绝对不能出资,你一出资,性质就变了。”

      克莱恩有些着急,脸色蓦得苍白,他生怕出版商反悔:“那有什么风险?我会尽量解决。”

      “谈论大帝国时代和使徒治理,那个人通通不喜欢。”出版商嘿嘿一笑:“不过,你的这种著作他可能压根看不懂,他只爱看小报上对他的奉承。”

      克莱恩深吸了一口气,阿道夫教皇极其强调教皇对主教、教区的管辖,三教共存的大帝国时代与权力下放的使徒治理,细究起来恰恰是他极其忌讳。而要是冒犯到他,自己不是没有被宗教裁判所找上门的可能。

      “我写的内容对他并无影射,只要没有人刻意歪曲,应该不至于招致危险。”克莱恩冷静下来,细细思考后认为事情不至于发展到这种程度。

      “的确。”出版商耸肩。应完这句后他便结束了与克莱恩的交谈,端着酒杯看向与新贵族交谈的阿德里安。

      出版商憋了一整晚,终于忍不住问出:“主教,布列塔尼家族最近有没有什么消息?”

      阿德里安将头转向他。

      出版商挠了挠鼻子:“就是...听说,听说执政官的夫人失踪了,有人说她是从赛比西河逃回了西岸。”

      这是将近一年前发生的事,克莱恩感到困惑,这个消息一直被教皇和布列塔尼家族封锁着,现在到底是从谁那里走漏?

      阿德里安面不改色:“我们对此不知情。”

      新贵族在一旁打圆场:“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各回各家,你,你管好你那出版社就行了,给你的钱少不了!”他用肩撞了撞阿德里安:“再说,过去的事情重要吗?重要的是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对吧,主教?”

      阿德里安不接话,面颊上露出淡笑,与那新贵族对视一眼后,便拉着克莱恩先离开酒馆。

      酒馆外站满一排抽烟的醉汉,他们二人从烟气缭绕穿出,直到接近修道院的圆柏道上,二人才咳出声来。

      “阿德里安,你的脸都憋红了。”克莱恩忍不住弯起嘴角,“你从哪里认识的这些人?”

      阿德里安挺直脊背,将狼狈的神情收了回去,只有脸颊还漫着憋出的红晕。他没有带羊绒手套,冰冰凉凉的手背在克莱恩的脸颊轻轻撞了两下:“你不用知道。”

      *

      新书发布会的前周,苦等的春日降临,克莱恩意气风发地穿行在修道院与学院的道路间,两旁花圃里插满了郁金香与玫瑰,这条道路上的每个人都认识克莱恩,每个人都发自内心地欣赏、敬佩与怜惜他——作为一个虔诚的太阳神教徒,作为一位智识高深的学者,作为一个北地遗孤。

      而就在这样一个美妙的季节,克莱恩等来了安特罗斯主教的葬礼。

      棕发妇人用手帕揩着眼角的泪,话声哽咽:“我上个月看他做布道,站都站不稳,就知道他快要...”

      “都这个岁数了,什么时候走都不奇怪。”另个金发妇人接话,虽是这么说,她还是忍不住叹气:“唉——”

      圣堂里的啜泣与轻语声绵绵不绝,穹顶上的彩绘窗被黑色的帷幔遮起,葬礼按照主教的遗愿一切从简,只在长桌上用黄铜盛起烛盏,又排开白绿色的盆花。

      修道院没有大张旗鼓地告知,只在门外的布告栏贴了一排关于葬礼的小字,从清晨开始,这些消息经由大家口耳相传,到了下午时,人流才达到顶峰。

      安特罗斯主教逝世的消息突然,许多人——包括那位金发妇人半路才得知消息匆匆赶来,她的膝间还放着装有果蔬的藤编小篮,篮里的萝卜缨上存留着未冲洗干净的泥土。

      圣堂里又闷又挤,充斥杂七杂八的气味,而安特罗斯主教的棺木停放在空旷的堂前,棺木中铺满了香水百合,只有克莱恩和修女们守在他的遗体旁,克莱恩在断断续续地流泪。

      圣堂忽然安静下来,克莱恩听见盔甲碰撞的声音,等他后知后觉回头时,阿道夫教皇已站在他的身后,他仰起头,一眼便认出了教皇身后跟着的塞西尔骑士团团长拉法尔,这个骑士团围杀了最后一个北地遗民部族,只留下了年仅8岁的克莱恩。

      克莱恩面色苍白,唇角还挂着一颗泪,他很快别开眼睛,眼皮颤动着看向安特罗斯主教的遗容。

      阿道夫教皇见此面露疼惜,突然向前一步地拥抱他,语带哭腔:“我可怜的孩子!”

      “喀嚓——”克莱恩听见声音下意识转头,恰好正对上摄像机的镜头。于是这一幕被记者记录下来,成为明早小报的头条照片,隔天人人都知道阿道夫教皇低调出席葬礼,还宽慰了这位与他同样拥有遗民血统的可怜孤儿。

      ......

      “我可怜的孩子!”

      “我可怜的孩子!”

      晚上,克莱恩一个人坐在房中,脑海里不停回放着阿道夫教皇的这句话。克莱恩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仿佛还能闻到教皇身上焚烧过后的木质香调,这种气味令他几欲作呕。

      他缓缓地走到窗边,今天拥有晴朗的黄昏,落日已经降下平原,澄红的夕光还蔓延在天际线,修道院上是靛蓝的夜空,夜空中有几点黄星,克莱恩久违地想起他在阿斯塔森林的日子——在北地山脉的深处好像也有这样的天。

      克莱恩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为主教的逝世而伤心,还是在为失去了所有亲人的自己而伤心。

      “安特罗斯主教。”他对着天空小声念了一句。

      “噗嗒,噗嗒”,夜空开始落雨,不过三十秒,突如其来的大雨覆盖了全城,克莱恩合上窗户,一个人静坐在床边,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另张床又喊了一声“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在两天前主教逝世后匆忙赶回克列班城主持教区工作,这声呼唤自然也不会有人回复。

      此时修女敲响了门:“克莱恩,有学生找你。”

      克莱恩抹了把脸,声音微弱:“嗯,我马上就来。”

      学生们默契地不在克莱恩面前提到安特罗斯主教,而是聚在客厅里七嘴八舌分享着近日的趣事——哪个学生又在课上出丑了,谁和谁恋爱了……克莱恩被学生们围在中间,苍白的脸上居然渐渐有了笑意,不过也有学生发现,他有时会突然侧过头,将眼眶里的泪水抹去。

      有一个女生笑容有些奇怪,忽然问道:“最近阿德里安主教在学院里很出名,老师,你和他关系很亲密吗?”

      “啊?”克莱恩有些懵,他不太明白怎么样叫亲密:“或...或许吧。”

      她身旁的男学生也摸不着头脑:“亲密,什么亲密?哦哦,阿德里安主教和老师是好兄弟,我们都知道啊!老师不是经常去学院的小教堂找他吗,对了,今天怎么没见到他?”

      “哦。”克莱恩声音有些苦涩:“阿德里安被调去克列班城了。”

      “这是好事啊!”男学生脱口而出:“他可是姓布列塔尼啊!我说,要不是那谁使绊子,他早该去了!”

      “啧。”女生白了他一眼:“有你这么说话的吗?安特罗斯主教过世了,他不应该和老师相互陪伴,一起度过最悲伤的时期吗?”

      “要看长远!你知不知道现在只有他上任,我们才可能......”

      “都别说了。”另个扎着蝴蝶结的女生忍无可忍地吼道,“我们今天是来关心别人的吗!”

      吵架的男女这才回过神来,瞧见克莱恩的神情又黯淡下去,齐声愧疚道:“对不起,我们不该提到这些事。”

      克莱恩神色苍白,还是宽慰道:“没关系。”

      *

      从春天到夏天,克莱恩的日子好像勉强好了起来。

      他的新书顺利发布,在学界获得了小范围的赞誉,其实它本应得到更大的荣誉,但在新书印了一百册后,阿德里安认为目前不该让这本书获得过多的关注,于是叫停了书商的加印。

      不过,克莱恩已经很满意了。他把这本书放在枕头旁边,看到它就能想起与安特罗斯主教相伴的一整个冬天。

      安特罗斯主教走后,罗宾主教接管了优西比乌修道院。罗宾主教很年轻,同样也是由安特罗斯主教培养长大,只比他和阿德里安大了三岁。他此前在东边的塞万古城任职,与阿德里安私下关系不错。

      修道院的氛围没有变化太多,一切仍遵循旧制运转,只不过克莱恩发现圣堂里的雕刻蜡烛有了稳定的供应商,它们均采购自王城南部的克莱门特工厂,此举解放了修士们的双手,大家拥有更多时间播撒美德,从这个夏天起,修道院开始为周边社区八岁以下的孩童提供公益的启蒙教育服务。

      克莱恩的生活也没有变化太多,只不过他在学校与学生们交流的时间越来越多,呆在修道院的时间越来越少。

      虽然他还是没有什么食欲,但他发现只要听着学生们的闲谈,看着学生们对美食满足的模样,他就会想跟着尝几口食物。敏感的学生们好像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每天中午都会有一群人邀请他吃饭,非要看他把盘子里的食物都吃干净才解散。克莱恩就是靠每天的这餐饭维持生命。

      克莱恩觉得自己的生活有新的支柱正在建立。

      夏天的末尾,三个月未见的阿德里安忽然出现在了优西比乌修道院。这天克莱恩也难得在修道院吃晚餐,他看见阿德里安的刀叉几乎没有动过任何餐食,与其他人的交谈也十分心不在焉。

      夜晚,当二人久违躺在这两张相对的床上时,克莱恩听见阿德里安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气向他道:“克莱恩,我需要和你谈谈。”

      接踵而来的是一场极其不愉快、不平等的对话,在阿德里安命令式的语言下,某些久被积压的情绪破土而出,克莱恩率先在阿德里安身上猛砸了几拳,阿德里安不得不还手。闻声而来的修女立在门口不敢出声,赶忙划下一个屏蔽法阵,默默守在法阵外围祈祷。

      克莱恩显然不可能是阿德里安的对手,他双手被阿德里安反剪在身后,脖子被阿德里安按住,整个上半身都埋在被褥里。而阿德里安的头发凌乱,右边脸颊处有一大块泛红,是猝不及防间被克莱恩锤出来的痕迹。

      二人在优西比乌修道院共同生活了将近二十年,没有人比他们更懂如何戳痛对方,克莱恩显然是率先发难的那一个,他嗓音嘶哑:“阿德里安,我不可能帮你做这种事,这是渎神。”

      “呵”阿德里安冷笑一声,本以为他会很快还嘴,可静默良久后,他才用凉凉的语气,刻薄地反驳道:“克莱恩,我是布列塔尼家族的养子,他们唯一有希望成为教皇的子嗣。”

      “我和姐姐一起被布列塔尼家族认养时尚在襁褓,我出生49天,接受了圣骑士团首席术士亲自主持的洗礼。”

      “我在圣骑士团和优西比乌修道院的共同培养下长大,我所做的,不过是要让东岸走回正轨,让卑鄙的阿道夫不再继续他的统治。”

      “你一个仍在接受虔诚考验的北地遗民,有什么资格来说我渎神?”

      克莱恩的身体变得软趴趴的,他把头深深埋在枕头里。

      阿德里安目光犀利,他轻蔑一笑,转而又道:“阿道夫最近对奥古斯都学院的学生们有些看法,认为他们离神明越来越远了,不过阿道夫只是觉得最近来听教廷布道的学生太少,他很想知道原因。”

      “但是,学生们最近在私下撰写针对阿道夫的小报,阿道夫还不知道这件事情。但是你,北地遗孤,如果总是这么摆不清自己的位置,和学生们走得那么近,就很难不引起教廷的注意,尤其是塞西尔骑士团。”

      “不按我说的做,你很快就会被挂上教唆的罪名,等我得到消息的时候,你已经被宗教裁判所定性为异教徒。大家都等着把你烧死,还有谁会在乎你是否虔诚?”

      听闻这段话,克莱恩猛烈地喘气,喘气时发出长而急啸的恸哭之声,阿德里安松开手,他知道克莱恩会妥协,和从前一样向他的激进做派妥协。安特罗斯主教死后,克莱恩只能与他站在一边,而只要保持和他站在同一阵线,就绝不会有人质疑克莱恩的虔诚。

      阿德里安坐在床尾,安静聆听克莱恩的哭泣,他伸手抚平长衫的褶皱,扫开褶皱中陷着的月光,手持长矛的士兵影子从窗边走过,对阿德里安的一切举动视若无睹。

      这晚之后,这两张相对摆放的床被搬离了房间,房门也落上锁,这间房后来被修道院当作杂物间。

      第二天,克莱恩搬出了修道院,住进了奥古斯都神学院的职工宿舍;阿德里安命人将物件搬回了布列塔尼家族的庄园,早早就启程赶回克列班城。

      *

      从夏天到新一年的春天,克莱恩这个名字开始频繁地被报纸提及,往往是在那些与教皇相关的报道里,而报道总是写着诸如“奥古斯都神学院的青年教授克莱恩,也就是众所周知的北地遗孤,盛赞教皇承继了北地遗民高深的魔法,驱退了女巫,为太阳神教保留了一块纯净的领地。克莱恩教授根据教皇的回忆,将几个遗民魔法改造成太阳神法系的阵法,绘制方法在本报的第二版……”此类话语。

      有天教皇见他时忽然对他说:“克莱恩,你是叫这个名字吧?当初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没我小腿高的小朋友。”阿道夫教皇凑近他,眯着的双眼中闪着精光,教皇按了按他的大腿,身上腻人的圣木乳香糊在他的鼻腔里,克莱恩想后退,但还要微笑地给予他回应:“您记得我,我很荣幸。”

      “真是可惜,没能亲自抚养你长大。”阿道夫教皇起身,身边的圣骑士为他披上红袍:“不过我们的初遇很值得告诉大众,可能这就是遗民血脉间的牵绊...下周一,《王城晨报》的头版头条很适合刊登。”

      克莱恩笑了笑,单膝跪地道:“遵命。”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有多久?克莱恩不敢回忆,家中的日历许久都没有翻动。走廊上学生对他投来厌恶目光的次数越来越多,他最初有种刺痛感,现在已经麻木。

      围在他办公室门前的学生越来越少,教廷派来传信的圣骑士却越来越多,信中是一些夸张的褒奖,偶尔还会送他一枚有阿道夫教皇亲签的勋章,勋章的正面是太阳神符号,这样的符号在他办公桌前扎满了一整块板。

      这些太阳符号形式各异,但对克莱恩来说,是一样的陌生。他在祷告前要将安特罗斯主教送他的太阳神吊坠拿出来看一眼,才能回忆起神明真正的形象。

      安特罗斯主教逝世一周年的这天,克莱恩抱着一束百合来到晨曦森林的墓园,再往森林深处走一些便是关押女巫的城堡。安特罗斯主教的坟墓离墓群有些距离,石碑安静地立在一棵白桦树下。

      森林里的乌鸦很多,有一只落在他上方的树梢上。克莱恩跪在墓前,小心翼翼地把百合摆好,接着掏出那枚太阳神吊坠,将它捧在心口,口中默念起祷文:

      “神明离开北地,御马来到河岸平原

      平原荒芜,他抛下一颗种子

      神力护佑,种子长成树林

      乌鸦向神明禀报

      神明无心,投下一瞥

      于是晨曦降临

      鸟雀开始栖息——呕”

      克莱恩被人一脚踹在腹部,整个人扑在墓碑上,所幸往旁边躲了一下,那人原本要踩在他头上的脚只踢到了他的左肩。

      他喘着粗气起身,吊坠被他牢牢握着,尖角戳破了他的手心。

      始作俑者是一个双眼通红的女巫,她头发蓬乱,嘴角还流着涎液,几个士兵呼喊着赶来,其中一个投出长枪,一枪捅穿她的胸口。

      女巫腰身后弯,双脚卡在树根上,而长枪支着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女巫费力挣扎,鲜红的血液从她的眼眶溢出,而指骨在空中扭摆,朝克莱恩的方向抓来,似乎想掐碎他的喉管,克莱恩惊恐地四脚并用向后挪动。

      挣扎间,女巫的身体沿着长枪滑落,她一眼就识破了克莱恩的身份,用仅有的力气指着他,尖声吼道:“你们为什么不杀了这个北地遗民!”

      这句话给了克莱恩巨大的冲击,他先是感到迷茫,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太阳神教不接纳他,女巫也仇视他。

      “扑哧”说话的张力撑爆了她的肺部,血混着碎肉淋了克莱恩满头,他眼球震颤,愣愣地看着手心中的太阳神吊坠,太阳神——太阳神在血中朝他微笑,闭着双眼。神明永远闭着双眼,永远看不见他的苦痛。

      接着,他心中陡然升起了莫大的仇恨,对这个世界,也对他自己,他在心中附和道:“是啊,我为什么不去死呢?”

      他忽然如野兽般吼叫着起身,上前将那柄长枪拔起,吊坠从他手中滑落,落在了他的靴子里。他手腕上的黑色咒印纠缠着蔓生,缠满了长枪,可长枪不堪咒力,一节节在他手里断裂,最后他拿着仅存的枪尖往心口一捅——

      咒印像喷泉般从他心口洒出,在空中缝成细细密密的一片,如同裹尸布般将他缠在其中,有一两个咒印飘了出去,烙在士兵的额心,他们惨叫着惨叫着,就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乌鸦叫得真大声。”正午有处刑计划,宗教裁判所派了两个圣骑士来古堡递送教皇手谕,其中一个叫艾维的往克莱恩的方向看了一眼,朝同伴抱怨道。

      同伴心不在焉:“哦哦...我们快去快回,这地方实在瘆得慌——你,你干嘛一直盯着我?”

      艾维收回目光:“没有。”

      送完手谕后,二人很快离开森林,走到边界时,艾维对同伴说:“你等我一下,我...我有些内急。”

      不等同伴反应,他又跑回了森林,同伴在原地嘟囔着:“都是男的,有必要跑那么远吗?”

      一个小时后,圣殿骑士团的希恩带着三两个术士秘密赶往晨曦森林,送出了一封密信,当天正午,阿德里安从克列班城启程返回王城。

      傍晚,教皇震怒,发布谕令要求晨曦森林的驻军必须由圣骑士担任,首席骑士长紧急从王城周边的教区抽调人力,因此未能发现阿德里安的异样。

      *

      克莱恩住进了布列塔尼家族的庄园,醒来时,阿德里安正在离他不远处的长桌上翻阅文书。

      听到他喝水的动静,阿德里安起身,慢慢地走到床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克莱恩。

      现在是午后,阳光透过纱帘,洒在克莱恩近乎透明的瞳孔中,他眼里的蓝淡了许多。传说北地遗民诞生于混沌,现在克莱恩空洞地盯着被风吹起的纱帘,好像回到了他诞生的混沌里,阿德里安突然感到恐惧。

      阿德里安好久没有这样正视克莱恩,他一直都很瘦,最近好像更瘦了。克莱恩把头发换了一个方向梳,发线开在左侧。克莱恩自己看不到,那天之后,咒印从他的手臂长上了两边的脸颊,阿德里安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也没能使它消退。

      阿德里安想试试最后那种方法,但他还在犹豫,于是他又坐回了长桌旁翻阅起文书:

      阿道夫教皇的病开始发作,他的手指开始变得僵硬,握不稳钢笔,有人提议让首席骑士长代笔,尽管如此,他还是要亲自签署每一份手谕。阿德里安不着急,他倔强不了多久了。

      塞西尔骑士团又回到莉里昂小镇,守着通往北地山脉的隘口。阿德里安感到安心,他不想再见到拉法尔那个狠毒的老狐狸。

      艾维来信,恳求调离宗教裁判所,最近处刑的女巫太多,他感到越来越痛苦。阿德里安回信许诺一定尽快想办法将他调离,但在调离之前,请艾维再坚持一下。

      韦恩要为他引荐圣殿骑士团的副团长,阿德里安十分重视,约定在教廷述职之后秘密碰面。

      ……

      午后的房间是晶莹的鹅黄色,阿德里安给克莱恩端来一杯红茶,克莱恩盯着茶水,忽然对他说:“阿德里安,咒印是不是长到了我的脸上?让我去死吧。”

      阿德里安颤抖着手将茶杯端开,往里面加了两颗奶球。克莱恩看着他的动作,又说:“我都看到了,还在藏什么呢?如果这是我的命运,那我接受。”

      克莱恩的语气很平静:“让我去死吧。”

      阿德里安起身,从床头柜里取出几封信件:“要看看学生们给你寄的信吗?”

      阿德里安自顾自地念着这几封信,里面关切的话让他觉得很别扭,但他还是磕磕巴巴地读完了,有个学生写道:“老师,你的身体什么时候能康复?帝国黄金五十年的教义阐释还没有讲完,我非常想听到后续。我最近学会做布朗尼,等你回来时我一定要带给你尝尝。”

      克莱恩的眼睛湿润:“不想,阿德里安,我不想听了。”

      阿德里安放下信,抓起他的手说:“如果我们缔结誓约,可以让你的咒印消失。”

      阿德里安将吊坠还给克莱恩,克莱恩看着闭目的神祇,忽然想起安特罗斯主教午睡时慈祥的脸,他鼻子一酸:“阿德里安,你让我想想。”

      当晚,克莱恩与阿德里安缔结了誓约。这是太阳神教中最古老的魔法,在沐浴净身后,他们在无窗的四角室内赤裸相对,克莱恩咬破指尖,用血在阿德里安的手背画上两个三角形。阿德里安将手背贴在一起,放在胸前,用魔力将两个三角形融成一颗六芒星。克莱恩看他双手的影子投在地面,如同一只飞翔的鸟雀。

      阿德里安说:“克莱恩,你是太阳神虔诚的追随者吗?”

      克莱恩吐了口气,气息吹在阿德里安的指尖:“是。”

      阿德里安说:“克莱恩,你无论遇到任何事情,都始终保有美德吗?”

      克莱恩很快应道:“是。”

      阿德里安说:“那么,克莱恩,你愿意将你慈悲的心交给我吗?”

      “我愿意。”

      阿德里安说:“克莱恩,你愿意将你的欢乐、你的欲望、你的一切情绪交给我吗?”

      “我愿意。”

      阿德里安说:“克莱恩,你愿意将你的...生命交给我吗?”

      克莱恩木木地说:“我当然愿意。”

      “好。”阿德里安说:“作为誓约的持有者,从今以后,我将监测你一切的魔力波动,同时,我也会担负起你那些负面、污浊乃至于邪恶的烙印,我将与你分担,助你净化,从而实现神明真正的美德。”

      话音落下,室内爆闪出金光,金光持续了整整一分钟。阿德里安扶着克莱恩起身,克莱恩觉得脸颊烫烫的,他们披上长袍,在浴室里洗去汗液时,克莱恩在洁白的瓷砖上,看到了自己白净的脸。

      他终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咒印从此消失不见,每年只在万灵节的夜里出现。

      *

      接下来的一年里,随着阿道夫教皇身体情况的恶化,局势发生了很大变化。克莱恩不再需要配合那些另他恶心的表演,学生们不知何时知晓了他过去的无奈,现在又重新簇拥回他的身边。

      第二年五月,阿道夫教皇因为心脏衰竭而死,阿德里安顺理成章地即位,当日,拉法尔骑士长一意孤行要前往北地山脉,第二天,乌鸦衔回了他的头颅。

      在新教皇上任的仪式上,克莱恩站在人群中,眺望阿德里安加冕的一幕,他有些感慨,有些开心,有些惆怅,笑着流下了眼泪。安特罗斯主教盼望的和平,好像真的要到来了。

      克莱恩出生在晚秋,这一年安特罗斯主教和阿德里安都无法陪他过生日,但是学生们为他制作了一个巨大的生日蛋糕,他们用五颜六色的奶油画了许多种图案,有鸢尾花,有书籍,有太阳...还有,一只乌鸦?

      不知道是哪个学生画的,一只尾巴上有三根长羽的乌鸦,神话中陪伴北地遗民的乌鸦。

      雏鸟般的学生看着克莱恩,克莱恩看向窗外,恰好一片黄叶落下树梢,他在学生们的欢声笑语中,突然想起了他的亲人,想起了曾在阿斯塔森林中度过的晚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故园晚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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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番外已更2]谢谢喜欢这篇文的读者,番外有一天会来的(刚工作+新文真的很忙。写这篇的时候手生+因为现生忙碌所以更得断断续续,其实原本应该展开更多情节,不过最后还是写完了,因为真的好爱主题和我们的两位小主角。希望大家都生活愉快,天天开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