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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自己的小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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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不在知竹院内,我又去了佛殿和经阁,都见不到你的身影……本来也是抱着碰运气的心思来后山转转,没想到真的在此处碰到了三郎。”
小娘子的眉眼弯了起来,晃了晃两人交握的双手。
此时的山林中的风渐渐大了起来,一轮落日也早已坠到了天边。
北风呼啸而来,季明棠觉得身上有些寒凉,不由得出言道:“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寺里吧?”
宋珩并未答话,只轻轻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玉梅苑。
季明棠脚下还穿着进宫时的鞋子,美则美矣,但并不实用。
三郎身量高挑,此时却顾及着她走得不快,亦步亦趋地跟在了小娘子身旁。
一重一浅两道脚步落在满地的枯叶上,带起阵阵淅淅的回响。
季明棠留意着脚下的路,余光却总是忍不住瞥向身侧的三郎。
终于走完了山间的小径,来到寺里的青石板路后,她按耐再三,还是没忍住开口道:“三郎怎么看起来面色不虞,可是……你要追查的那件事进展不顺?”
季明棠边说边觑了一眼身旁之人。
她只是辨认不出人脸,察言观色的功夫却并不外行。
自打和三郎相识以来,她还是头一次见到他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况且临近天黑的时辰,他既不待在知竹院中,也不在膳堂和经阁等处,反而跑到了无人的后山,更是让季明棠心生疑虑。
宋珩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地问出来,神情微怔。
季明棠半晌没等到他的回答,逐渐停下步伐,直勾勾地看了过去。
女郎板起脸来的样子颇为严肃,然而两人的目光缠在一处后,她却没能坚持太久——
三郎的眸子宛如一汪深潭,被他一错不错地盯着,季明棠的脸颊禁不住微微发热。就在她抿了抿唇,忍不住移开视线时,沉默了一路的青年终于开口了。
“是遇到了些麻烦……”
季明棠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毛,春闱在即,三郎还要追查他之前说过的那件要事,桩桩件件都让人心烦。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反常地在太阳快落山时来到后山,以疏解心中的烦闷吧。
女郎的嘴唇嗫嚅几下,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慰三郎。可她既不擅长与人相交,也没有太多宽慰别人的经验,憋了一路,终于在靠近玉梅苑时想出了法子:“等会用过暮食,咱们一起玩叶子戏吧。”
昨夜在韩王旧邸找到的那副扇儿牌勾起了小娘子的兴致,这东西老少咸宜,用来消磨时间、平心静神最为合适。
话音刚落,季明棠就感到三郎与自己交握的那只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
她还以为三郎不懂叶子戏的规矩,有些慌乱,忙笑着开口道:“三郎莫慌,叶子戏只是看着复杂,实则最好上手……”
就算是从没接触过的人,玩上一局后也能掌握诀窍。
宋珩垂着眸子,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年少时的一段往事。
那时他整日奔波于侯府、书院和外祖家之间,习武与课业占满了小郎君的时间,只有逢年过节时才会有几分闲暇。
似乎也是在这样的一个春日,书院里的夫子生了病,每位学子都得了一天的假。
这算不得什么大的意外,哪怕去不了书院,他依旧可以在侯府的书房读书习文。
少年如常用过朝食,正打算去府中的书房时,迎面却走来了那位在全家人口中不务正业、玩物丧志的三叔。
“晏清整日只顾着读书怎么行,我们宋家可不能养个书呆子出来!”
后来的谈话宋珩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宋三爷,任由他带着自己来到了城外的马球场。
球场上绿草如茵,马儿奔跑时掀起飞扬的尘土,弄脏了小郎君身上崭新的袍服,他却觉得心中久违的畅快,一直玩到夕阳西下时才依依不舍地勒紧缰绳。
回侯府之前,三叔又隐秘地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盒子,盒中是一副崭新的扇儿牌。
他紧张地抬起头,只见三叔用唇语偷偷道:“别告诉你父亲和你兄长。”
小小的盒子宛如烫手的山芋,年轻的郎君将它搁到哪里都不放心,只得悄悄藏在了外祖家的枕头下面。
后来这盒子陪他度过了无数枯燥的日日夜夜。或许是因为享有共同的秘密,抑或是对小辈寄予厚望,三叔每次给他的红封,都比旁的亲戚要丰厚许多。
然而如今……
那日在昌盛坊的所见所闻再次浮现在宋珩眼前。
三叔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如何会认识一个刚从边关被提拔上来的右谏议大夫?
而他本人从勘校书籍的秘书省升迁到掌管实权的户部,其中的意味也颇耐人寻味。
还有二人谈话中语焉不详的“主上”,是否就是军械通敌一案背后真正的主谋?
青年陷入沉思之中,并未注意到一旁的小娘子停在了路边。
她正对着墙缝里挤出来的一株野花细细地端详。
季家虽然不是大富之家,但是府中园丁恪尽职守,季明棠从小见过的花大都规规矩矩地长在花圃之中,甚少见到这样招摇而顽强的野花。
她新奇地招呼宋珩:“三郎快来瞧瞧,墙缝里竟然还能长花,也不知这是什么品种……”
青年不动声色地靠了过来,目光却越过嫩粉的花枝,尽数落在了季明棠身上。
女郎的笑颜清晰而明媚,他盯着那两瓣一开一合的樱唇,无论是北狄人的计谋,还是私贩军械的主使,此时通通都变得遥远了起来,就连方才沉积于心的郁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
月上梢头。
季明棠起身找来了压箱底的叶子牌。
其实自从来净善寺之后,她已经许久没有玩过叶子戏了。不过脑海中残存的记忆并未散去,她一边回想,一边为三郎讲解着规则。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三郎似乎不是完全的新手,季明棠的脸色也逐渐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变得慎重起来。
待到一局正式开始,她细细琢磨着场上的形势,同时在内心忖道——果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看起来君子端方的三郎,打起叶子牌竟也这样厉害。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季明棠望着手中剩下的牌瞠目结舌,她……竟然输给了三郎?
小娘子狠狠地叹了一口气。好在这阵沮丧并没有持续太久,她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情,待白芷想要把桌案上散落的牌都收拢到一旁时,季明棠连声制止,嚷着要再来一局。
然而,让她大失所望的是,即便她缠着三郎又来了一局,自己还是在不知不觉间陷入了下风。
又一次轮到她出牌时,女郎盯着手上的牌斟酌许久,等到她终于下定决心,却意识到书房内静得离奇,已经半天都没有声响传出。
季明棠抬眼一瞧,这才发现对面青年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竟是趁她思索的间隙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
三郎本就生得极好,哪怕闭上眼也是一副极其养眼的画卷。
季明棠盯着他的睡颜看了一会儿,蓦地想到书房内虽然烧着炭火,但春寒料峭,若是这样直挺挺地睡去,一觉醒来难免会觉得身上发冷。
她怕三郎受寒,于是蹑手蹑脚地站起身来,从挂衣的地方取来鹤氅,打算披在他的身上。
为了不吵醒别人,女郎刻意将步伐放得极轻。
就在鹤氅碰到宋珩的一刹那,原本还在熟睡的青年骤然睁开双眸。长久在军中养成的习惯几乎已经成了本能,他下意识地便伸出双手,想要钳制住悄无声息接近自己的那人——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等季明棠反应过来时,自己的小臂已经被三郎紧紧攥在了手中,青年男子的力气将她箍得生疼,小娘子不由得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听到这声痛呼,宋珩的眸中才闪过一丝清明,看清了方才靠近的并非歹人,而是有些不知所措的季明棠。
“你无事吧?”
他很快便放下双手,原本好看的眉头紧紧皱起,声音中更是难掩焦急。
此时的季明棠却神游天外,根本无暇去关心小臂是否受伤。
三郎刚刚出手时既快又准……这便是练武之人的机敏吗?
可惜自己不精武艺,不清楚这样的身手在全天下的习武之人当中,到底算不算常见?
脑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季明棠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三郎放心,应当并无什么大碍……”
青年郎君却不顾她的阻挠,一把便掀起了季明棠的袖子。
方才虽然他很快反应了过来,但女郎身上还是留下了一道青色的瘀痕,放在她白皙的腕子上显得格外碍眼。
宋珩的神情愈加严肃,他唤来了在旁边屋子的白芷,询问她家中可有处治跌打损伤的药物。
好在玉梅苑中常见的药物一应俱全。白芷很快便从药箱中取来了治疗瘀伤的药膏,递到了他手中。
药膏冰冰凉凉的,甫一上身便令季明棠打了个激灵。不过让她更始料不及的是,将药抹到手臂上只是第一步,还要用人身上的温度将药膏化开,这药才能起效……
三郎修长的手指就这样落在了她的小臂上,那双平日里用来舞文弄墨的手,此时正在自己的肌肤上来回揉捻。
有瘀痕的地方已经不觉得痛了,取而代之的是脸颊上隐隐升起的一股热意。
季明棠的脑中此时有如一团浆糊,明明今夜并未饮酒,还是觉得有股熏熏然的醉意。
她咬了下嘴唇,竟然在纷飞的思绪当中,想到了当初阿姐来净善寺探望自己的情形。
那时阿姐说这书房过于狭小,季明棠还对这番话不以为然,现在却觉得其很中有几分道理——这间书房她一个人独处还算宽敞,跟三郎待在一起时就有些过于局促了……
因为离得太近,她甚至连另一人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书房内的两人都没再说话,就连方才还躁动不已的寒风都静了下来。
一片令人心颤的寂静里,季明棠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忍不住问道:“三郎,这药……还没化开吗?”
三郎抬眸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应了一句“已经好了”。收好药膏后又叮嘱她如何用药,吃食上有什么忌口。
青年的神色坦坦荡荡,反倒令季明棠狐疑起来,自己方才的反应是否有些太大惊小怪。
这样一番折腾下来,已经到了女郎平日里就寝的时辰。
哪怕她强撑着精神,眼皮还是忍不住打起架来,脑海也变得有些混沌。
宋珩看在眼中,强忍着心中的那份不舍,起身告辞。
清冽的嗓音落在耳中,季明棠骤然惊醒。
跟三郎分隔两地好几天,好不容易见上一面,这么快又到了离别的时辰……
她眼神一黯,心情不知不觉便低落下去,闷闷地开口道:“我去送送三郎。”
三郎的眼角露出一点笑意,也不追究缘由,只是轻声应了一句。
“那便有劳棠棠了。”
出了玉梅苑的大门,再走两步便是隔壁的院子。
静谧的春夜里,季明棠和宋珩并肩而行。这条路往日她走过许多次,却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脑海中止不住地浮现出不切实际的念头,期冀着这条不算宽敞的小径可以一直延伸下去.
然而就算再怎么放慢脚步,他们还是来到了知竹院的门前。
三郎从袖中取出钥匙,由于身姿挺拔,寻常的动作由他做起来也行云流水,煞是美观。
随着他打开门锁,季明棠的脑中仿佛也传来了“咔哒”一声,电光火石间,她的眸中闪过点点亮光,出声问道:
“三郎……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行卷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