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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两地奔波 这一夜,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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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我与娘谁也没睡着。
早上起来,我说:“娘,咱们要坚强地活下去,你好好看着我弟弟,外面的事有我。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有活下来的,我们也能活下来。”
我叫醒二妹,与我一起到西边柴火园子里埋胡萝卜的坑里挖胡萝卜。我在七八天前回家时,临走母亲扒了两筐子胡萝卜,给我煮上了些带到工地吃,母亲总是说:“孩子小干大人的活,得多添补些,坑里再留下两筐子,等下次来时再带去。”
在生活极端困难的情况下,母亲总是自己省吃俭用,为别人着想,让别人多吃些。母亲这种无私奉献的大爱精神,让我一生受益,终生难忘。
我俩开开柴园门一看,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船破现遇顶头风”,胡萝卜早已被人偷走了,是从西南角爬墙过来的,坑里一个也没剩。我转了一圈,打量了一下四周,看到西墙边有一棵一尺来粗的榆树。
我和二妹说:“咱回家拿斧子来,把榆皮扒下来,咱们不扒再被人家偷去没的吃怎么办?”其实还真下不得手,再等一等等长出榆树叶来,那是比青菜还好吃的食物,一旦扒了皮,那树也就全完了。古诗中有“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是当时真实的写照。我们把榆皮扒了几抱,抱到家中,等晒干后上碾碾成面,可以掺糠加菜,勉强度日。
我们当时所住的是后邻五叔家的南屋,北屋五叔一家住着,东耳屋刘乐胶大爷与大娘住着。把我家的四合院倒出来与东邻打通,说是做助产房。在那个大饥年代,妇女们两三年都饿得没了月经,哪里还有生孩子的?房子只能空着。我回到四合院的家中,举目四望一无所有。突然看到西敞篷的磨旮旯里一堆旧皮套,我如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心想:听说红军万里长征时吃皮带皮鞋底,那皮套不比皮鞋底好吗。我赶快抱到家中,用水泡上说:“娘,我泡上了些皮套,等泡透了后你煮熟与弟弟妹妹们一块吃吧!”
我给家中挑满了一缸水,俗话说:吃糠吃腿,吃菜吃水。那时糠早已吃完了,连枕头里的秕子也都上碾压了来吃,两手空空,菜尽粮绝,几乎再也没有可吃的东西了。
母亲去世的第三天,我擦干眼泪,忍痛又回到青田湖水库工地。我向孟凡修连长请假,他不准,说:“现在谁的家里没有事,死的死,走的走,完不成任务水库咋修?谁请假也一律不准!”没办法,只有坚持着待下去。
身在曹营心在汉,我人虽在工地上,但心却时时挂念家中幼小的弟弟妹妹。已经三天过去了,我如坐针毡,心情沉重,家中没有吃的不说,连洗菜用的水也不一定有,怎么办?我再也忍耐不住了,请假不准,只有偷走。第四天晚上,干完夜班十点后,也顾不得天黑路远,我把从家中捎来的胡萝卜秸压成的面糊,掺上每人每天的半斤瓜干,蒸成四个窝窝头,我每顿只吃一个,每天挤出一个来,共四个窝窝头一块带回家。走到胡家庄西头路口边,也就是那小青年出事地点,我虽然不望着死尸害怕,但也是下意识地回头看看塌方地点,漆黑的夜,什么也看不到。但他母亲那凄厉悲痛的哭声,似乎仍在耳边回响,挥之不去。
回到家已近半夜,我叫开门,是二妹给我开的门。我叫二妹穿好衣服,以防感冒,又叫二妹给我打着灯笼,在深夜我又担了四担水。我又叮嘱二妹,如我三四天回不来,你千万不要用桶打水,以防不测,要用小罐子或燎壶提水,提上来倒在桶中与三妹抬回家用,这样安全。
我又看到家中唯一的一大缸咸菜,我与娘说:“娘,你用擦床擦成条,用水狠泡,等泡的不咸了,掺上榆面、地瓜叶一同蒸熟吃。”我稍微睡了一会儿,叫娘三点多叫醒我,五点前还必须回到工地,千万不能耽误上班干活。因为我是偷着回来的,如果让连长发现,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在进退两难,顾此失彼的情况下,我年轻幼小的心简直破碎了。
又三四天过去了,这晚上听说不上夜班,我就赶快向家走,刚走到胡家庄村西路口,有一站岗的民兵手抱大枪,头带棉帽和口罩,突然喊了声:“站住,拿出请假条来! ”
我说:“我走得慌促,没来得及开请假条,我四点就赶回来,保证耽误不了上工。”
那人说:“等一等,你看北边来了查岗的。”
我也看到坝岭的北边岗位上,有灯光人影晃动,但没有再向南走。
等那人走后,民兵说:“你快走,你们村的常瑞青才过去,快走还能赶得上,做个伴。”说
着我就快走紧追,气喘呼呼,两腿发酸,但始终没追上,因各人都有事,急于回家。
第二天回到工地,黄孟村的孟召成二哥问我:“你回家看到家中的情况怎样?”
我说:“你咋知我回家来?”
他说:“站岗的是我,如果别人能放你走么?”
因当时他带口罩棉帽,又是黑天,急忙中我没认出来。我与他四妹是干姐妹,多亏他网开一面,放我回家,见到亲人,并担下了四担救命水,至今我不忘感恩之情。
我时时挂念老弱残疾的那个家。这一晚也不上夜班,我借了一斤粮票,用半斤买了条饼干,下午上工地时,早把回家要带的东西带到了工地,下工后我直接向西从庄稼地里转了出来,没走岗位。到家二十华里,快走也得一个半小时,天已很黑很晚了,已看不清人影,但听得到声音,听到弟弟不住的哭,听到娘哄弟弟说:“别哭了,你姐一会就来了,你姐快来了。”我一阵心酸涌上心头,泪水唰地一下流了下来。我一个不足十六的弱女子,居然成了一家的主心骨,顶梁柱了。
到了跟前,我赶紧擦去泪水说:“娘,我回来了,你咋还不睡?”
娘说:“你弟弟发烧一天了,光哭吃不下菜团子。”我把省下的菜窝窝给了娘,也把饼干给了娘,让娘零碎给弟弟吃,才哄地不哭了。我摸摸弟弟的头,烫人的热,我背着弟弟,娘拄着棍子,一起回了家。
我向四嫂借来了手电,二妹给我照着,到村头的臭椿树上,用高杆钩子,钩下了几根树枝,摘下了十几个蚕茧蛹子,回家用剪刀剪开,给弟弟喝下了两三个。因那时近外没有医院,也没有退烧药。下半夜后,我摸摸弟弟的头,烧退了不少,我叫娘天明再给弟弟喝两个,深夜我又担下三、四担水。天亮前又急急忙忙回到了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