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知多少》纪都水墨

61、天塌了 1960年

　　1960年的正月十六日，我在连部排练节目，突然十四岁的二妹找到我，哭着说：“姐，咱婶子病重，你快回家看看。”

　　我说：“什么病，为啥不上医院?”我立即摘下腰中的红绸子，跟同伴说：“你跟队长说一声，我家中出事了。”我与二妹火烧火潦地向回小跑。

　　其实婶子已死，是娘不让二妹与我说，怕我一路承受不了，我看到二妹哭的苦痛的样子，内心预感到不对劲。路上一边小跑，一边问二妹“咱爷知不知道？你咋先来找我？”

　　二妹哭着说“咱父亲三天前就走了，说是要上东北，咱村有
　　好几个向东北的，说那里生活好，工作也好找，等找到工作安下后，把我们一块儿接过去。”

　　我说：“村里劳力都走了，那队里的地怎么种?”
　　“队里下了严令，只要家中有外流人员，食堂一律不管饭，咱家已是三天没分到地瓜叶菜团子了。”二妹边走边说边哭。

　　从青天胡到家十八华里，心急嫌路远，大步流星地回到家中。看到哥哥们正用芦苇把母亲裹起来等我回来。我一下扑倒母亲身上，嚎啕大哭，直哭得天旋地转，无气无力，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人们把我弄醒，三爷家刘玉升二哥说：“大妹妹，你看怎么办?”
　　我哭着说：“家中还有一个棺材，把我婶子收殓上。”
　　二哥说：“我知道，那是个最好的三独棺，现在没有人能抬的动。”(三独是指底、帮、盖，都是独木做成的，很厚)。

　　我哭得更痛了，我可怜的母亲，生不逢时，死更不逢运，一生没过一天好日子，没享过一天福，只有受的苦和累，连一声娘都无权享受过，女儿没有报答你万分之一的养育之恩，你就撒手人寰，不管我们了，其余的二妹十四岁、三妹十一岁、四妹七岁，弟弟不到两岁，还吃着奶，在襁褓中，你走了我们怎么办？我越思越痛，越痛越哭，大脑一片混沌，在姐妹们一片悲恸的哭声中，哥哥们把母亲埋在了一个很深的早已挖好的坑内。二妹连拉带扶的好歹把我弄回家，但悲恸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母亲壮年早逝，终年四十二岁。弟妹幼小无人抚育，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家破人亡，衣食无着，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回到所谓的家中(这是人家的三间南屋，自己的家早已被腾出，与东西邻成为一家)，又看到炕上躺着奄奄一息的大娘，我的泪又止不住流下来，我现在流的不是泪，是血，是撕心裂肺的血！弟弟妹妹看着我哭，八只眼睛看着我哭得更恸。我大娘的腿肿得好粗，眼睛肿得一条缝也没有了。老天爷啊，我连哭的权利也没有了。天真的塌了，我从天上一下子掉到地上，不是地上，是枯井，是万丈深渊。。。。。。

　　怎么办？事已如此，泪已流干，泪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一家老小六口人，怎么办？怎么办？这个千斤重担已经无情地压在我身上。

　　这一夜，我没合合眼，怎么也睡不着，我干脆坐起来，借着南窗照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到像逃荒似得搬出来所谓家的三间南屋，家徒四壁，空空落落，能吃的东西一点也没有。胡萝卜苗子也已吃完了，只有一捆秸子，父亲又不知去向，是在去的路上还是到了东北，因为外流人员太多了，到处都设了关卡，把外流人员强行收拢来送到厂矿中干活，所挣得钱够路费后，买上车票强制你回家。不知父亲现在哪？家中人口食堂又不管饭。就是吃食堂的，每天每人也摊不了两个地瓜叶菜团子。老少六七口人，食堂不管饭，靠我婶打谱，白天还要上坡与同伴们抱着棍子推水车，浇麦子。当时母亲是身心疲累，终于去世。

　　母亲承受不了这样大的压力，我一个十六岁不懂事的孩子，能承受的住么？我痛苦极了，我真想随母而去，一死了之。但是, 我不能。

　　我思来想去，一夜没合眼，听到大娘也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这时弟弟想吃奶，但找不到□□，饿得嗷嗷直哭。大娘搂着他，叫起来尿了尿，我抱着弟弟在屋地下走来走去。弟弟大哭，我偷着小哭，直到弟弟哭得又睡了，我才小心的把他放在娘身边睡下。

　　娘说：“英子，你爷来信就好了，他如在东北安顿下来，你赶快带着弟弟，去找他逃活命去吧！”

　　我说：“娘，净说些无用的，我爷自己还不知过了山海关没有，你快睡吧！”

　　真是愁死人，眼前有两条路。一是随母而去万事解脱。二是苦难的接受事实，挺起腰板活下来。我死不足惜，但我死后我家六口怎么生存？在那苦难的日子里，父子不顾，夫妻分离，谁也顾不上谁，连死的权利我都没有了，这是怎样的饥荒年代!!!

　　为了这老小可怜的家，这破碎的家我一定要咬紧牙关，振作精神活下去！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得想办法，战胜一切苦难，坚强地活下去！坚决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