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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寻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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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枝左右张望,忧心忡忡道:“姑娘你没事就好,那七……她呢?”
沈方好不敢在闹市上透出口风,生怕此事一不小心传扬开去,毁了沈星妤的闺中清誉。
她紧抿唇,垂下眼帘,心中暗自盘算对策。
桑枝摸到她袖子下的血,慌道:“姑娘,你受伤了。”
沈方好有了打算:“别一惊一乍,那边有医馆,你扶我过去。”
馆主见她是一位女子,便叫来一位女童,替她清理伤口。
“伤口不深,要注意不要沾水,每日上药即可……肋骨怕是裂了,不打紧,我给娘子开几贴药,养上月余便好。”
馆主一边说着,一边将剪下来的布角扔进角落,他余光掠过沈方好腕上那只成色顶尖的镯子,道:“我瞧娘子打扮,像出身名门,怎么自己跑来医馆看病?”
医馆里往来的病患几乎都是布衣平民。
寻常官宦人家的内眷若身体抱恙,都是重金延请名医圣手上门诊治。
像长宁侯府那样的门第,侯府主母是断不会单独跑来这种鱼龙混杂的闹市的。
沈方好只道:“今日出游时马车受惊,一时不慎与家里仆从走散了……能否劳烦馆主,派人去我府上通报一声?”
馆主问:“娘子家住哪里?”
沈方好报出了长宁侯府的位置。
馆主脸色微微一变,却一句话也没多说,当即叫了个小童,带着沈方好的信物,前去通报。
沈方好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市,不多时,一行人策马疾驰而来。
为首的竟然是年过花甲的蔡伯。
蔡伯一步跨进医馆,一眼望见她身上斑斑血迹,差点没站稳,失声道:“夫人!”
馆主贴心地给他们清出一块僻静地方。
沈方好:“我无碍。”
蔡伯冷静下来,微微发颤道:“夫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沈方好此刻心情十分复杂。
沉默许久,她才不冷不热地笑了一下,道:“我是没事,不过,我的一位娘家姊妹,已经随着马车,一路狂奔往玉阳关去了。”
蔡伯大惊失色:“什么!”
沈方好坐上回府的马车。
蔡伯在一旁唉声叹气道:“老太太原不至于如此糊涂,恐怕真是年纪大了……那几个随车出行的家将也都昏了头,怎能做出如此荒唐的事。”
沈方好挑开帘子,瞧了一眼外头,冷不丁道:“去沈家。”
蔡伯不解:“夫人?”
沈方好:“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总该对娘家有个交代。”
蔡伯讪讪应道:“是……是该如此。”
回到沈府,沈方好一五一十,向母亲禀明缘由。
袁氏当场理智全失,扑到沈方好面前便是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
沈方好耳边嗡鸣声不停,口中也尝到了血腥味。
——“为什么被劫的是她?为什么你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袁氏又急又恨,罚她跪在院中。
一直到黄昏时分,蔡伯请来了侯府老太太,她才被允许起身,蹒跚走了出去。
老太太瞧了一眼她的狼狈模样,当即怔住了。
桑枝早已泣不成声。
老太太眯眼望向袁氏:“她是你的亲生骨肉啊,你怎舍得?”
袁氏面容枯败,眉宇严厉:“危难关头抛下姊妹,独自逃生,此女品行恶劣,理应严惩。”
老太太半辈子没受过这样的顶撞,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一顿:“我侯府主母的品性如何轮不到外人评判,你沈家的家规也管不到我侯府的人身上!”
袁氏终是不敢太强硬。
老太太领着沈方好拂袖而去。
回侯府的路上,桑枝取出一方帕子,拭去她唇角的血污。
老太太轻咳了一声,表情透着一丝尴尬与犹豫,道:“你别担心,我已经派人出城去追了,很快就能将你姊妹接回来。”
沈方好低声道谢。
老太太摩挲着拐杖,气道:“你那母亲也太刻薄了……到底你才是她的亲女儿,怎么捧着个庶女如珠似宝?”
沈方好心头一紧。
袁氏这回可真是漏了个大破绽。
但愿老太太别顺藤摸瓜往偷天换日那上头想。
沈方好正色道:“祖母,孙媳斗胆问一句,假意劫我去边关的这个主意,当真是您主张的吗?”
老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良久,她叹了一声:“确实是我糊涂了。”
沈方好心里有数,一路上再没吭声。
回到侯府,沈方好任由桑枝给她里里外外细致地擦洗了一遍。
“我就说那个徐四小姐看着就不对劲,果然憋着一肚子坏水呢。”桑枝愤愤说个不停:“姑娘,你没看见她当时站在那小人得志的样子,呸,恶心。”
沈方好不难想象,当时桑枝有多无助。
她抬手轻抚桑枝的发顶,温吞道:“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你先做好准备。”
桑枝仰起脸:“啊?准备什么?”
沈方好:“准备收拾东西,我们要出一趟远门。”
桑枝立即问:“姑娘要去哪里?”
沈方好抿唇摇了摇头,没说话。
桑枝知自家姑娘心中有成算,再不多言,利落的收拾行囊去了。
黄昏时,一行家将急如风火的赶了回来。
沈方好立刻出门去瞧。
只听闫将军对蔡伯说道:“不成,那马车太快了,我们的人晚出城半日,根本追不上。”
蔡伯压低声音:“真邪了门了。徐四小姐说驾车那人是老太太从徐州带回来的亲信,可我这些日子打点内外,安顿他们吃住,根本不记得有这号人。”
闫将军:“我也觉得不对劲,按常理说,车夫此时也该发现夫人逃回来了,他若真是自家人,应立马掉头回府才对啊。”
蔡伯叹气。
沈方好疾步走了过去。
蔡伯迎过来:“夫人。”
沈方好直接道:“蔡伯,劳你给我套一辆马车,现在就要。”
蔡伯一愣:“夫人要去哪里?”
沈方好:“当然是去玉阳关,寻我的夫君。”
蔡伯犹豫:“这……怕是不妥。”
闫将军:“太危险了,夫人。”
沈方好道:“奇了,先前咱们侯府的家将默许我被人劫走时,不觉得危险。如今我要自行去边关寻侯爷,倒危险了?”
夜色渐浓,檐下灯火冷清。沈方好一身雾蓝的缎子,有些单薄,她嗓音温柔清晰,如秋水潺潺,却不容拒绝。
闫将军统领家将,听闻此言,无地自容,当即卸下兵甲,跪地请罪。
沈方好:“我并非要怪罪谁,我只是想把人寻回来,一个女子,孤身一人,下落不明,生死不知,我没法安然坐在府中等消息。”
蔡伯又叹气,终是无奈挥手:“老闫,去备车吧。”
临行前,沈方好去顺宜堂向老太太辞别。
老太太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沈方好这次去可不是为了圆房的,搞不好还要在长宁侯面前告上一状。
老太太这一把岁数,让孙媳给告了,脸面可挂不住。
徐芳茵从屏风后绕出来,眸光沉沉,道:“嫂嫂,侯爷在关外行军打仗不是儿戏,你这样贸然去打扰他,未免太不知轻重了。”
沈方好不恼,反倒笑了:“原来这叫不知轻重,长见识了。徐四姑娘,你这般知轻重,懂进退,想来,一开始便没打算送我去玉阳关见侯爷吧。”
徐芳茵脸色微变,欲辩又止。
桑枝在门外清脆道:“姑娘,马车和行李都备妥了。”
沈方好一出门,桑枝忙上前给她披了一件厚实的外裳。
闫将军带着几个精悍的武卫牵马守在马车旁边,见沈方好出来,他拱手:“末将愿随夫人一同前往玉阳关。”
沈方好点头应允,登上了车。
马车摇摇晃晃驶离侯府。
桑枝瞧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姑娘,咱们连夜赶路吗?”
沈方好靠在软枕上沉吟半晌,忽然坐直身体,道:“拿纸笔来,我要给侯爷去一封信。”
*
京城到玉阳关,一路山长水远。
沈方好这边刚出城,姜聿那头才刚到关外。
西北驻军都知道侯爷回京成婚去了,可大家都没想到,侯爷这一去一回,连房都没圆,成婚当夜便带着三百轻骑,星夜疾驰回了军中。
当时,几位部将在边关接到人,满怀期待地望了一眼他身后,随即愕然。
“侯爷没带夫人一起回来?”
长宁侯一脉历代都有带妻上阵的传统。
不论是徐老太君,还是嘉善郡主,都是巾帼不让须眉的主儿,脾气上来能把丈夫训得一声不敢吭。
有些心思敏捷的部将已经觉得不对劲了。
没心没肺的老爷们还在瞎打听:“沈家娘子品貌如何?老丈人可好相处?说好了一起打光棍,侯爷竟然自己先娶妻了,真不仗义!”
姜聿忍无可忍,摘了盔:“你们倒是清闲得很。”
“几伙散兵游勇作乱,不成气候,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侯爷你要是再晚回来几日,怕是连战俘都审完了。”
姜聿对此不意外,领着一众部将往军帐里走。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边防有多牢固。
莫说他只离开了月余,即便他死了,只要这些部将还在,边防就破不了。
姜聿梳理了一遍军务,将一群碎嘴子部将都撵了出去,一抬眼,只见门口还有一人磨磨蹭蹭不肯走。
“石良瀚。”姜聿出声叫他:“你还有军情要上禀?”
“哦,没有。”魁梧壮实的汉子支支吾吾道:“有件……私事。”
姜聿:“说。”
石良瀚凑上前,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道:“侯爷,你读书多,能不能帮属下选个字?”
姜聿瞄了一眼,见那纸上趴着十几个奇丑无比的大字,什么“绾”、“婷”、“慧”……之类的。
石良翰嘿嘿一笑。
姜聿往后一仰:“你什么意思?”
石良翰搓手:“侯爷你知道的,我年初刚娶了一个小妻子,才十六岁……前阵子我回乡探亲,她向我讨个表字,说她的小姊妹们都得了夫君起的表字,她也想要一个。”
姜聿登时没好气:“……你给你妻子取字,跑来问我算怎么回事?你荒不荒唐?”
石良翰委委屈屈地站在原地:“属下没念过几本书,军里识字的又不多,也只有侯爷你,是个懂墨水的……”
姜聿轰他出去:“走走走,我不会给女子取字,找别人去。”
石良瀚在门口大喊:“那我找谁去啊?”
龙雀笑眯眯跟出来,压低了声音道:“侯爷让你去风阳关的济世医馆,找个姓程的医婆,她是个通读经史的人,请教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