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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真假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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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枝从箱子里翻出一方小书案,支在车内,又取了笔墨纸砚来。
马车轮子碾过碎石,车身一晃,砚台险些滑落,被沈方好伸手挡了回来。
摇晃的烛火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影子。
她铺平纸笔,稍做凝神,写下——“长宁侯亲启”。
笔锋一顿,她不知该如何写下去了。
对方是他素未谋面的夫君。
至亲至疏。
桑枝托着下巴趴在小书案上,眼巴巴地瞅着。
纸上的墨痕一点点洇开,她们谁也没说话。
许久,桑枝轻轻笑了一声。
沈方好侧眼扫过去:“你笑什么?”
桑枝道:“姑娘从小主意大得很,我还是头一回见你写个信都犹豫不决呢。”
沈方好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发愁道:“我原本与侯爷约定好了,互不打扰,各自相安,可才几日,我就要去扰他……不太好吧。”
桑枝打趣:“姑娘很在意他。”
沈方好用笔敲了一下她的脑袋,道:“我们此行是去救人的,你怎么净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桑枝挨了一下,也不恼,小声嘀咕:“我才不想管七姑娘的死活呢……也就姑娘你心善。”
沈方好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并非心善,只是……一码归一码,我与她之间的恩怨,将来我自会和她清算。”
她复又提起笔,写道:妾沈氏,奉侯爷之命,原当安坐中馈,不扰军机,然近日京城生乱,有歹人假借太夫人名义,强掳舍妹,押赴玉阳关,妾不知此事为谁人谋划,只知一女子孤身赴关,险境重重,恐有性命之忧,恳请侯爷于百忙之中暂拨军务,稍作接应。
一纸秀丽的梅花小楷。
沈方好吹干墨迹,折好封口,交给闫将军,道:“劳烦你找最可靠的人,加急送往玉阳关,若能进军营,直接交到侯爷手里。”
闫将军双手接过,沉声道:“是。”
信使一骑绝尘而去,马车则连夜西行。
沿途每过一州一县,闫将军便持长宁侯府牌子,请衙门盘查马车下落。
偶尔能打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证明马车确实载人往玉阳关方向去了,只是不知车里的人到底怎样了。
马车往西行,越走越荒凉。
“前头就是甘州地界了。”闫将军坠在马车旁边,道:“过了甘州,再有一两日,便能见到侯爷了。”
沈方好支起窗,往外望了一眼。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凛冽的霜雪气息。
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沈方好喃喃道:“快下雪了……”
闫将军:“关外苦寒,如果顺利的话,我们接到人就折返,能在落雪之前回到京城。”
沈方好轻声应了一句:“但愿吧。”
说这话时,不知为何,她的右眼重重跳了一下,一股说不出的不祥从心底往上窜。
*
姜聿是注定收不到信的。
三天前,他带兵追着几伙零散的沙匪进了大漠,一路深入,滚滚黄沙吞没了他的踪迹,外头人的想要找到他,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大漠的风裹着细沙,刀子似的割在脸上。
姜聿勒住缰绳,抬眼望向前方。
落日熔金,整片沙漠都烧成了一片昏沉的红。
“侯爷。”龙雀打马靠过来:“探路的兄弟报,前面发现一辆马车,半截都埋进沙子里了,那马车宽敞华丽,不像出自边关,侯爷要不要去看看?”
姜聿没做声,只是一扬下巴,示意他带路。
一行人拨马过去。
那是一辆青帷马车。
一侧车轮碎了好几截,歪歪斜斜地横在那里。
车身倾覆,一大半被流沙埋住了。
孔雀扒着窗看了一眼:“侯爷,里头有个人,女人,看不出还喘不喘气,但是脸挺干净的,像是刚遭难不久。”
姜聿简短吩咐:“把人弄出来。”
几个将士上前帮着龙雀一起,把人从车里拖了出来。
女子软绵绵的躺在沙面上,龙雀触摸了一下他的颈脉:“活着……难得,沙匪劫财还能留个活口。”
姜聿撑住车身,略一打量,说:“不是沙匪劫财。”
龙雀:“啊?”
姜聿伸手从车里摸出一把白花花的银锭子。
龙雀一顿:“不是劫财,那就是害命了。”
姜聿:“富贵人家的马车通常都印着家徽,你带人好生查验一番……先给这姑娘喂点水,送她去玉阳关就医。”
龙雀应了一声,当场动手开始拆车。
一阵叮叮当当过后,龙雀猛地停下了动作,眼睛直勾勾的望着某处:“侯爷……”
姜聿望过去。
龙雀摸了摸车壁上的标记:“这好像是咱们长宁侯府的马车啊。”
姜聿疾步走过去,弯身一看。
确实是长宁侯府的徽记,作不得假。
既然是长宁侯府的车。
那么,她是长宁侯府的什么人?
妙龄女子,一身红衣。
龙雀看了看地上昏迷的女子,又看看那徽记,心头“咯噔”一下,冒出一个不太体面的猜测,压低声音道:“侯爷,咱们府上已经很多年没有年轻女人了……该不会是?”
姜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龙雀立刻噤声,缩了缩脖子。
正当这时,那女子被灌了几口水,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涣散而茫然,先是望着头顶的天,半晌没有反应,像是失了魂一般。
然后她慢慢转动眼珠,看见了围在身边的几个披甲执刀的将士,瞳孔骤然一紧。
她猛地往后缩去,后背撞在车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姜聿上前一步,影子落在她身上,带着十足的压迫性:“你是长宁侯府的人?”
他的声音不算温和。
那女子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眼底满是恐惧、警惕。
姜聿看了她片刻,没有再追问,只吩咐道:“回关。”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给她披件厚实衣裳,伤口包扎一下。到了关内,找个大夫来瞧。”
龙雀应了。
那女子望着姜聿走开的背影,忽然开口,嗓音沙哑:“你……是谁?”
姜聿脚步一顿,侧过脸来。
落日从他背后斜斜照来,把他整个人都笼在金红的光里。
光影勾勒出一张锋利俊秀的脸。
“长宁侯,姜聿。”他说道,“这里是玉阳关,该我问你了——你是谁?”
那女子怔住了。
她望着他,眼眶忽然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在满是沙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周围一众大男人都被她哭慌了。
半晌,她才抽抽噎噎挤出一句话:“我是沈……星妤。”
姜聿的眉峰微微一动。
沈星妤。
他记得这个名字。
成婚前一夜他看过合婚庚帖。
庚帖上写着他那位素未谋面的妻子的名字,正是——沈星妤。
姜聿踩着松软的流沙,走到她面前,解下自己的水囊,放到她身边,说:“没事了,别怕。”
……
沈星妤原以为自己会死在劫匪之手。
她一路上不止一次后悔,当初若是咬咬牙跟着沈方好一起跳车,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可是她太怕疼了,她不敢。
当日一出城门,劫匪便用麻绳绑了她的手脚,一句疾驰,没有片刻停歇。
她有时一整天都喝不上一口水。
颠簸的山路上,她的头一下一下碰在车壁上,撞得眼冒金星,却不敢叫出声——叫了也没人理,反而会挨打。
终于有一天不用赶路了。
她看到窗外是黄沙滚滚的大漠。
劫匪掰着她的下巴,给她强喂了一口酒,说要送她见阎王。
她哭、她骂、她求饶,她用尽了从小到大学会的所有手段,都无济于事。
世界彻底宁静了。
她在风中听到了不成调的歌,眼前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许多影子。
她想起了从小到大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想起了那张讨人厌的脸。
她在最后一点意识里,满怀恶毒地想——可惜,没能亲手划烂你的脸。
可惜,不能亲眼看到你去死。
……
铃铛轻轻摇响。
沈星妤坐在马背上,坐在姜聿的身后。
她身体还有些软,使不上力气。她把脸贴在冰冷的玄铁甲上,望着盔甲下他那一截修长的颈子。
他很白。
她双手不控似的,微微抬起,试着往他的腰上环。
姜聿只是身子微微一僵,却并未推开她。
沈星妤响起了大喜的那一日。
婆子丫鬟们夜里凑在外面悄悄议论侯爷的好模样。
她当时不屑地笑过——一个终日杀伐的武夫,又能有多好看。
如今看来,是真好看。
比她曾经一心倾慕的那位尚书公子还要出挑。
当天夜里,侯爷从大漠里带回一个女子的消息传遍了驻地。
石良瀚匆匆忙忙赶过来。
龙雀守在外面拦了他一手:“干嘛,冒冒失失的。”
石良瀚一看龙雀那美滋滋的表情,心凉了半截:“侯爷真带野女人回来了?”
龙雀作势动手:“你欠揍!”
石良瀚急得直拍大腿:“完了完了,可咋办啊,你龙雀真不是个好东西:怎么能怂恿侯爷干这种事呢!”
龙雀气得升天:“我怎么了?侯爷又怎么了?你不要想那么龌龊好不好?”
石良瀚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侯府家将今日急送来的信,是夫人的家信,他说咱们夫人的马车已经过甘州了,马上要到玉阳关了……你你你这……”他指着军帐:“怎么办?”
龙雀愣住了:“你说什么?”
石良瀚怒目瞪着他。
龙雀回头看了看营帐,神色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你说夫人在甘州?那我们捞回来的这个是什么?”
石良瀚没好气:“谁知道你们带回来的是个什么,妖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