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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图书馆 又见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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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被按下了快进键,一周在课本、笔记和试图遗忘那场尴尬灾难的努力中飞快滑过。
池塘事件的余波似乎渐渐平息,至少表面上如此。只是偶尔走在路上,还能感觉到一些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伴随着压低的窃语:“看,就是她……”“掉池塘那个……”
江小满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书本里,像只鸵鸟。只有放学后一头扎进图书馆那带着陈旧纸张和油墨气息的安静里,才觉得能喘口气。
这天下午自习课,她又溜到了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摊开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物理卷子上那些复杂的力学图示和公式符号像纠缠不清的藤蔓,爬得江小满头昏脑涨。
正咬着笔杆,对着一个斜面和小木块较劲,试图在脑海里构建它们之间所有可能存在的摩擦力和加速度关系时,一道阴影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挡住了窗外透进的明亮光线。
江小满下意识地抬头。
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疯狂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碎肋骨。
是他!
沈砚。
他就站在江小满桌边,微微倾身。一周前的记忆带着冰冷的池水和火辣的羞耻感瞬间回涌。他换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衬得肤色更显冷白。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在图书馆柔和的光线下少了几分那日的清冽,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此刻正落在江小满摊开的物理题册上。
江小满像被施了定身咒,全身僵硬,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升温,耳根滚烫。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认出我了?他要干什么?无数个问题在江小满脑子里炸开。
然后,就在江小满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快要忘记的时候,沈砚做了一个让她更加魂飞魄散的动作。
他伸出了手。
那只骨节分明、曾把江小满从冰冷池水里捞起、也曾递给她一方干净手帕的手,越过了桌沿,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抽走了江小满死死按在桌面上的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我……”
江小满喉咙发紧,想开口阻止,或者解释点什么,却只发出一个干涩破碎的音节。手指还维持着按在书页上的姿势,指尖冰凉。
沈砚并没有立刻翻开那本书。他只是用两根手指随意地拎着那沉重的书脊,垂着眼帘,目光似乎落在书封那几个醒目的红色大字上。
图书馆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书架间偶尔传来极轻微的翻书声。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里,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微凉的质感,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滑过溪石。
“那天落水的样子……”
“轰”的一声,全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
江小满脸上的热度瞬间飙升,烧得快要冒烟。羞愤像海啸一样灭顶而来,淹没了一切。
完了!他果然记得!他是来嘲笑我的!开学典礼追气球掉进池塘,还对着年级第一喊老师……江小满,你这辈子最丢脸的事迹被当事人当面提起!
江小满猛地低下头,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埋进摊开的习题册里,手指死死揪住校服裤子粗糙的布料,指节用力到发白。
巨大的难堪让她几乎想立刻夺路而逃。
然而,预想中的嘲讽并没有出现。
短暂的停顿后,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极短促的气息声。
那不像叹息,更像是……一声被强行压抑住的、从喉咙深处逸出的低笑。
紧接着,那句让江小满血液几乎瞬间冻结的话,被沈砚用一种近乎耳语般的低沉音调,慢悠悠地说了出来,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玩味的腔调:
“挺像一汪春水。”
春……水?
她彻底僵住,像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猛地抬起头,撞进沈砚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那双眼睛深处,此刻清晰地映着窗外流泻进来的天光,漾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极其浅淡的涟漪。
那涟漪里,盛满了促狭的笑意。清浅的,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戏谑,像石子投入平静湖心荡开的、最细微的波纹。
那笑意并不浓烈,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瞬间击溃了江小满所有的羞愤和防御。
它像一道微光,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包裹着她的厚重难堪,让江小满清晰地意识到:他不是在居高临下地嘲笑,而是在……逗她?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力,甚至盖过了那句匪夷所思的比喻本身。
她的大脑彻底宕机,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望着沈砚眼中那片晃动的、带着笑意的“春水”,脸颊烫得快要融化。
沈砚似乎很满意江小满的反应。他眼底那点促狭的笑意加深了些许,不再停留,也没再看她第二眼,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他拎着江小满的《五三》,像拿着自己的东西一样自然,转身,迈开长腿,径直走向了不远处靠墙的一排空位。
午后安静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清瘦的背影,步伐从容不迫。
留下江小满一个人,像座被施了石化咒的雕塑,僵在原位。
脸上火烧火燎,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咚咚咚地敲着鼓点。那句“一汪春水”带着他低沉的余音,在耳边反复回荡,搅得脑子里一团浆糊。
他……他什么意思?春水?说我掉下去扑腾的样子?还是说我浑身湿透狼狈的样子?这算什么比喻?!神经病啊!可是……他刚才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混乱的思绪像被猫抓乱的毛线团,越理越乱。江小满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滚烫的脸颊,恍惚间,仿佛又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清冽干净的皂角气息。
那汪冰冷的池塘水,似乎在这一刻,被图书馆的暖阳和他眼底那点促狭的笑意,悄然焐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