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我一生》兰敛生

6、池绯瑭

　　刁雅俨曾设想过无数种和池绯瑭相见的画面，却没有哪一种像现在这样让他如此猝不及防，难以接受。

　　她依旧留着半长不短的头发，依旧笑得好像全世界的星星都跑到了眼底，她站在超市卖乐器的区域弹着一台用来展示的电子琴，小天鹅轻快明亮的调子吸引了不少小朋友和家长来围观。

　　一切似乎宛如当初，如果她身上穿着不是超市员工制服的话，如果她弹完琴后没有被超市经理骂得狗血淋头的话，如果她依旧笑得没心没肺，而不是像此刻露出唯唯诺诺的表情，让人看着难过的话。

　　刁雅俨躲在货架之后，看她黯淡了眼神，看她安守本分地开始整理散乱的物品，看她规规矩矩地站在货架旁，专心面对顾客，不再看电子琴一眼。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就这样装作若无其事的离开，脚底像涂上了一层厚厚的万能胶，牢牢地黏在原地，视线贪婪地锁在女人的身上，脑海中不断搜刮着当年的记忆，重温过去，审视现在。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看她微笑，看她忙碌，直到超市的下班广播响起，刁雅俨才发现自己的脚早已麻痹不能动弹，他踢了踢腿让它恢复知觉，用货架当屏障，他跟着她走到一楼熟食区，目睹她和那一区的员工开起玩笑，看着她熟练地挑着夜晚降价甩卖的熟食制品，一种叫做心痛的感觉慢慢掐上了心尖。

　　什么时候，那双合该弹琴画画的手渐渐染上了尘世的厚重？

　　又是什么时候，当年奢侈到给流浪动物吃进口肉干的她也懂得了在食物上锱铢必较？

　　池绯瑭拎着一大袋子的折价品走出商场，迎面而来一阵闷热的晚风让她有些发晕，她伸了伸懒腰，疲惫地步上回家的路。

　　刁雅俨生气地发现女人的神经依旧粗犷如当年，警惕性奇差无比，就连他这样明目张胆地尾随其后都没有发现，自顾自闷头往前走。

　　池绯瑭住的地方离超市很近，不过十来分钟的路途，是一座很破旧的水泥平楼，就是那种专门建来出租的楼房，一楼每个门上都只是用水泥砌出一小块雨檐，真要下起雨来，根本遮不到什么，条件看起来十分艰苦，想必里面的装潢也好不到哪里去。

　　池绯瑭走到一楼尽头的那个房门口，摸出钥匙开门，在门即将合上的时候，一只陌生的棕色皮鞋卡住了门缝。

　　池绯瑭心下狂跳，下意识地就想用力关门，不料一只漂亮的手迅速攀住了门，她盯着那双烂熟于心的手，脑袋轰地一声炸开，突然什么念头都没了。

　　头顶传来陌生又熟悉的清冷嗓音，男人用冰冷的口吻讥讽道：“池绯瑭，这就是你见到故人的反应？”

　　池绯瑭有点害怕地缩缩肩膀，垂着的脑袋怎样都不愿抬起，她掐紧手中的塑料袋，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本能地用连自己都陌生的淡漠语气道：“先生你认错人了。”

　　“我认错人了？”刁雅俨的嗓音低沉得可怕，他怒极，“池绯瑭，你就是烧成灰我都认得，你在骗谁？你那自欺欺人的模样做给谁看？要骗我你那小鸡脑筋就没有更好的说辞？”

　　池绯瑭苍白着小脸，她狠狠咬住下唇，一言不发。

　　“池绯瑭，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明明上了第一志愿为什么不上？你这一年来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会在超市里上班？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本想按捺情绪慢慢套话，可是看见她默不作声的委屈模样，出口自然而然地就变成了一连串的质问，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抛弃的感觉让他如此的屈辱与不甘心，盯着她的发涡，他其实只想问她一句，池绯瑭，你为什么失约了？

　　池绯瑭双目紧闭，颤抖地听着男人咄咄逼人的质问，心像掉进搅拌机里一样，被搅得支离破碎，痛得血肉模糊。

　　她要用尽全身心的力气才能控制自己不哭喊出来，空气里，她可以清楚地感知彼此粗重的喘息，可以感觉到男人全身上下辐射出的滔天怒气，一股浓重的酸涩袭上鼻腔眼底，她好用力好用力才能开口让声音冲破喉咙发出难听的暗哑杂音：“……刁雅俨，我不念书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