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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不是预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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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昭昭滚了。
她出了虎帐直接翻身上马,一路出了大营向着城关跑去。
却也没有进城,而是在满是风霜痕迹的巍峨城门处就停下了,翻身下马,缰绳递给后面跟着的朱雀,抬脚就向城门侧边竖着的巨石走去。
朱雀等人已经见怪不怪,远远地守在后面,就连守城的将士看到这一幕也已经非常习惯,熟练地调整队形竖起人墙,阻挡其他进城之人看过来的视线。
巨石之上的大盛二字依旧清晰而磅礴,风沙并未让它减少半分霸气。
姜昭昭直接挨着界碑坐下,一手搭在屈起的膝上,一手拍了拍界碑,熟悉的粗粝手感从掌心传来。
“娘,我应该是要回京城了,而且是长居。”
虽然斥候的消息还没传来,但姜昭昭笃定这次的预感也不会出错,而且这几日脑海中一直有道声音在催促自己。
回京,快点回京。
并且随着时间流逝,冥冥之中的这道声音也愈发急促。
姜昭昭打算顺应本能,她也直觉,这也是自己想做的事情。
所以来和娘告别。
姜昭昭的生母,祈明月,就埋在这界碑之下。
这是祈明月自己要求的,不立碑,不受香火,甚至埋骨之地也不需要固定,大盛二字往外挪一寸,她的棺材也跟着往外挪一寸。
至如今,已经挪了三次了。
倒也不是‘以我残躯护大盛安宁’这等崇高宏愿,祈明月纯粹就是想往外挪,最好挪到她那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生父的故地。
然后把棺材压到他们那一族的埋骨地,压在最上面,把那一族全都踩在脚下!
这个遗愿至今没有达成,甚至无法达成。
因为那一族散了又散,早就融进其他部族,而且根本没有好好安葬遗体的习惯,也没有所谓的埋骨地,死哪埋哪。
故地、埋骨地通通没有。
祈明月知道这一点,但她在临终之前还是留下了这个话。
昭羲帝无法,只好让她随着界碑往外挪了,反正只要大盛一直向外扩张,她早晚有一天会达成夙愿的。
祈明月不是在期待中诞生的孩子,她甚至是生母被异族掠走后,强迫生下来的孩子。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好好被养大,明月二字更是代表了生母的无声祝福,让她即使带着一半异族血脉,也始终向阳而生。
等她成年后,就一直奋战杀敌,虽然不知道她那个不知姓名的生父有没有被她斩于马下,但她相信,只要她刀下有足够多的异族鲜血,那么就可以以此来祭奠母亲那从未说出口的痛。
姜昭昭其实不知道爹和娘,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情人,是战友,还是同路人?
她不清楚。
但她知道,她如今得到的一切,都是母亲为自己铺的路。
虽然母亲只短暂陪了自己三个月就战死沙场,自己甚至都不知道有母亲陪伴是什么滋味,但她做了一个让自己受益终身的决定。
祈明月不要名分,更不要死后追封,她死前对女儿的安排就是:让姜肇亲自抚养女儿长大,不是把她送回京城,不是把她安顿在城内,而是随身带着,去哪都带着,哪怕战火纷飞性命攸关之时。
祈明月用自身的经历深刻明白一个道理,血脉有时候异常稳固,有时候却又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譬如自己对母亲,譬如自己对那个不知姓名的男人。
而且男人没有经历过十月怀胎,更没有生产时的鬼门关走一遭,他们对新生幼儿的疼爱,大多是爱屋及乌,以及成为父亲后天然滋生出的责任感。
如何让男人把这个孩子放在心尖尖上?
让他亲自抚养,投入无数精力无限心血去养大这个孩子。
长达十多年甚至几十年的持续情感投入,就算以后这个孩子把天给捅破,他也只会说一句捅得好,根本舍不得责备她。
祈明月无所谓昭昭日后是在皇城内当个世俗意义上的尊贵公主,还是在大漠里做顽强生长的荆棘之花。
她都不在乎。
她只要昭昭日后不管做任何决定,身后都有一个强大的父亲为她保驾护航,为她兜底。
这就足够了。
短暂的陪伴依旧能长久滋养。
祈明月不缺母爱,姜昭昭更不缺。
…… ……
姜昭昭一直在这坐到了日暮西斜,满目浮光掠金之时。
她站起身来,背着对着夕阳看着脚下三寸之地,隔着厚厚的封土低声对长眠此处的祈明月保证,“娘,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吃苦受累的。”
虽然不能预知到京城到底有什么,但心中想到京城二字时,脑海里就自动为它蒙上了一层黑雾,城内的人还在歌舞升平唱着海晏河清,无人察觉到头顶的黑雾。
既然他们看不见,那自己就掐着他们的脖子,让他们瞪大眼睛看。
“谁造成的因,谁就去解决那个果。”
“一人解决不了就全家解决,全家解决不了就九族解决。”
“九族都解决不了的话……”
“那就九族都去-死。”姜昭昭心平气和说着诛人九族的话语,并且不觉得这有丝毫不对。
在这个族规有时候甚至凌驾于律法的世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句话可不是说说了事的,而是一定会真实发生的。
既然享受了发达时的好,那么,落败时的坏,自然也要一起承担,这天下就没有只享受好处而不承担溃败的道理。
“娘生我一场,爹养我一场,你们两都不是让我来这世间吃苦的。”
“我也不是什么会鞠躬尽瘁、舍己为人的人。”
“我只会让别人吃苦,你别担心。”
已经长眠的祈明月自然不能给予姜昭昭任何回应,而这片供养姜昭昭长大的土地,恰好送来了一缕晚风,拂过她从来灿烂如火的衣摆,也抚平了她心中最后一丝燥热。
—— ——
夜色笼罩之时,姜昭昭回到了盛兵大营。
她目标非常明确地走向姜肇的虎帐,进入帐内看到姜肇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回京了,那边有事等着我。”
兀自坐在椅子上一个人出神的姜肇回神,抬头看向姜昭昭:“什么事?”
“不知道。”
姜昭昭坐到了姜肇旁边,“我直觉那边有很重要的人和事在等着我。”
“而且……”姜昭昭侧头看向姜肇,看向他烛光下不知道为何,好像莫名有些泛红的眼睛,“等等。”
姜昭昭凑近认真看他的眼睛,“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姜肇轻描淡写,“刚才被你这个孽障气到了,和他们打了一架,沙子进眼睛了。”
姜昭昭半信半疑瞅了姜肇半天,姜肇始终面不改色,甚至还连着白了她好几眼,明明白白的嫌弃摆在了脸上。
姜昭昭也当场翻了几个白眼回去,有不爽当场就还回去了。
不等姜肇发怒,她率先出招,白皙但布满粗茧的掌心向上,摊在姜肇的眼皮子底下,“给我东西。”
姜肇下意识捂住了钱袋同时甚至身子后仰:“你又要什么?”
姜昭昭再度翻了个白眼,“放心不是要你的银子。”
“我要去京城办大事的!”
姜肇刚松一口气,姜昭昭的下一句话马上就跟着出来,“去办等你这次远征归来,应该好多臣子你都不认识了的大事。”
姜肇怔怔看着理直气壮正大光明的姜昭昭,罕见得,脑子都空白了几分。
什么时候皇上不认识自己的臣子了?
被换了呗。
还是皇帝不在期间被人换掉的。
这话真的能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吗?
姜昭昭才不管姜肇心里有多震惊,继续伸手要东西,“什么尚方宝剑,什么如朕亲临的牌子之类的,给我,通通给我。”
姜肇:……
“尚方宝剑就算了,如朕亲临……”
“你是去办臣子的么,老子怎么觉得你是去收拾你大哥的?”
姜昭昭的大哥,姜肇的长子,姜承。
大盛的监国太子,姜肇带兵出征的时候,内政几乎都是姜承在处理,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皇帝。
姜肇只是下意识吐槽了一句,毕竟这兄妹两的关系就没好过,谁知一提到姜承,刚才还堂而皇之跟自己要东西的小女儿,那双灿若繁星的清亮双眸,肉眼可见地覆上了冷漠,是让姜肇都感到心惊的极致冷漠。
“我为什么要去收拾一个,心理阴暗、妄自尊大、一意孤行,造成惨烈后果却无法承受,最后居然躲起来就当这件事发生的蠢货?”
姜昭昭看着姜肇,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
“我不会收拾他,我只会宰了他!”
这话一出,不止姜肇震惊当场,就连姜昭昭自己都傻了。
因为这些话,完全没有经过她的脑子,是身体先于脑子一步,下意识说出来的。
姜昭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而出这些话,而且很奇异的是,这话明明才说出口,不过数息的时间,她自己就把说出口的话给忘了,彻底没了印象。
只记得对姜承的生气。
一想到姜承她就生气。
十分生气,非常生气!
即便她此刻还不知道未来姜承到底干了什么蠢事,但她还是气得跳脚,气到头发都炸起来了,鲜活的愤怒在她明亮的双眸燃烧,当场对着姜肇叫嚣,“我不会放过你的好大儿的,姜老二你保不住他!”
…………
父女俩不欢而散。
不对,准确来说是姜昭昭越来越生气,生气到看着姜肇都能联想到姜承,直接不讲道理地迁怒,压根不听姜肇的挽留,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肇一个人坐在空荡的营帐内怔怔出神,昏暗的烛光下,那张白日里虽布满岁月痕迹但依旧龙马精神的脸,不知为何,好似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心理阴暗、妄自尊大、一意孤行。
姜昭昭脱口而出的这三个词汇,姜肇在心里一字一顿地跟了念了一遍。
姜承几乎就是下一任皇帝了,而一个皇帝,造成了惨烈后果最后居然选择了躲避装作看不见,那就是他已无力回天。
什么情况下,一个坐拥天下的帝王无力回天?
山河破碎,国之将亡。
同时在脑海里想起的,还有元喜和尚对自己说的话。
‘公主是为了您和大盛回来的。’
姜肇是真的不理解她一个小孩子如何会有功德之力,在姜昭昭去陪她娘的时候,姜肇又命人把元喜给请回来了。
除去其他云里雾里不明其意的话语,元喜只留下了这一句意思非常明确的话,并且说完后,整个人的气色肉眼可见的苍白了许多。
当时的姜肇还是不解其意,但也没再追问。
如今两件事情一同在脑海里出现。
姜肇彻底明白了。
普通的行军打仗就算也有功德,却也不至于让人拥有预知这等惊天的能力,但如果是拯救一个摇摇欲坠的王朝呢?
不。
不是预知。
是时光回溯。
而回溯之前的日子,太苦,太难了,奴奴不想彻底记起来,所以才改成了预知。
姜肇的嘴唇开始哆嗦,强烈得疼痛瞬间的在心脏处蔓延开来,真的是太疼了,疼到征战多年,利刃刺进身躯也能面不改色还击的姜肇,眼眶逐渐湿润。
奴奴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她是何等品性自己如何会不清楚?
她学的是煌煌正道。
她信奉的是赢家通吃,输了就要认。
即使自己百年之后她和姜承发生斗争,她输了,她不会回头。
如果她把一个王朝从国之将亡的边缘拉了回来,她也不会回头。
她只会得意洋洋地去地府寻自己,然后神气十足的表示:还是得靠我,你儿子就是个没用的废物,快跟我说谢谢!
可是她回头了。
一旦认准了,知道是南墙也会一路撞破,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住的奴奴……
她回头了。
姜肇抑制不住得开始连续大喘气,在眼中积蓄已久的滚烫热泪也跟着一滴一滴往下滚。
我如珠似宝捧在掌心养大的女儿。
是骄傲肆意,是神采飞扬,是天老大地老二她老三,是天天和自己犟嘴,甚至大逆不道喊自己姜老二,自己也舍不得责罚她的奴奴……
她在绝境之中扛了多久?
她以一己之力拽了大盛多久?
她,又是以怎样的惨烈方式离开人世的?
姜肇身子一个剧烈抽搐,瞬间抬起双手捂住脸,肩膀抖动,无声痛哭起来。
他不敢再继续深想了,他无法承担那样的痛苦,想到奴奴可能会经历过的无数绝望,他就心如刀绞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