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怎么还不登基》闻野

2、第二章 能燃尽世间

　　再三确认小女儿说得是真话，不是在逗自己玩后，昭羲帝当即把人带回了大营。

　　刚进虎帐，已经先一步得到消息的太医们纷纷上前，昭羲帝摆手：“不用行礼，给公主看看，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给朕仔仔细细地看，任何轻微异样都不许隐瞒，如实告诉朕。”

　　别看在和姜昭昭相处时，昭羲帝经常连父亲的威严都维持不了更别说君王的架子了，但那也只是对小女儿。

　　其他人可不是这样的观感。

　　昭羲帝姜肇，未极弱冠时就已经带军出征，是他亲手把当初四面楚歌的大盛一举带到了如今名扬海内外的地位，是四方蛮夷听到昭羲二字时都会两股战战惊慌奔逃。

　　是少年时至如今的花甲之年，几十年时光里真刀实枪拼出来的马上皇帝。

　　哪怕此刻皇上的语气并不算重，表情亦是平静，可听到消息时的太医就已经觉得风雨欲来，他们本来以为是皇上受伤了，才把所有太医召集。

　　可看诊的不是皇上，是重羲公主。

　　这下子，太医们本就提在嗓子眼的心嗖地一下直接悬到了头顶。

　　谁不知道重羲公主是皇上的心尖尖，重羲公主受伤比皇上本人受伤严重多了。

　　皇上本人受伤便是生气也不会迁怒旁人，公主受伤可就不是这样了，莫说随行公主的亲卫和看诊的太医，就连路过的蚂蚁都会被皇上牵连！

　　太医们一脸坚毅地把姜昭昭团团围住。

　　今日赌上毕生绝学，必护公主无忧！

　　姜昭昭想说自己真的感觉很好，神清气爽，没有任何问题，实在没必要这么大阵仗，可未出口的话在看到父皇此刻的神情时，止住了。

　　姜肇没有看姜昭昭，那双已然布满岁月痕迹却依旧锐利的黝黑双眸正定定地看着太医们的脸，观察着所有人的面部表情。

　　不管哪一位，只要表情些许不对劲，他马上就会出声询问。

　　姜昭昭顿了顿，终是乖乖站在原地，任由一群太医对着自己望闻问切，让抬手就抬手，让屈膝就屈膝。

　　约莫过去了小半个时辰，太医们探讨又商量了几个回合后，一脸郑重跟昭羲帝回话。

　　重羲公主气血丰盈，活力精力都远超旁人，身体比牛犊子还康健。

　　姜昭昭冲着姜肇抬高下巴，一脸“我就说我没问题你还不信”的表情。

　　姜肇理都不理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头，定定地巡视了太医们好一会，各个太医脸上都是‘臣敢拿项上人头跟你保证，公主真的没有任何问题’的表情。

　　姜肇挥手让太医们下去，依旧无视了姜昭昭，扬声：“龙一。”

　　一直守在帐外的龙一当即入内，垂首拱手：“皇上。”

　　姜肇：“和尚、道士、相师、巫医、萨满等等，只要是能人异士，只要是城里有的，不管有没有真本事，通通给朕找过来。”

　　“同时把消息送回京城，京城也找。”

　　“是，属下这就亲自去办。”

　　龙一沉声应下，正要转身离去。

　　“等一下。”

　　姜昭昭出声打断了龙一的动作。

　　“姜昭昭。”

　　昭羲帝的声音并不高昂，反而平静到极点。

　　“这世上就没有随便拿的好处。”

　　“任何事情都有代价。”

　　太医笃定昭昭身体康健，好，那就算她身体没有问题好了。

　　那其他的呢？

　　能被人看见和诊治的身体没有出问题，那其他看不见摸不着的呢？

　　比如气运。

　　比如福德。

　　更比如……

　　寿命！

　　“我养你一场……”昭羲帝紧握成拳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不是为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

　　在姜肇这里，任他是惊天的好处也比不上姜昭昭的性命，半分都比不上。

　　姜昭昭快步走到昭羲帝跟前，伸手轻轻拍着他已经发热的后背，同时快速温声解释自己叫住龙一的原因，“我不是要阻止龙一。”

　　“我是要让他同时再办一件事。”

　　感受到老父亲急促的心跳慢慢平缓下来之后，姜昭昭才继续轻声道：“西南不对，向北，我预感向北才是对的。”

　　昭羲帝此次开春就赴边，是因为他要远征，要深入大漠腹地，要把隐隐有联合之意的几个部族打散、打怕，同时消耗他们夏日积蓄能量的节奏，这样今岁秋冬边关压力会大大降低。

　　先前昭羲帝已经和诸多将领商讨了一番，定下了大致路线。

　　姜昭昭现在提出了一个几乎相悖的方向。

　　“派人一路向北。”姜昭昭垂下眼帘，声音轻到低不可闻，“如果我的预感是对的，那么北边一定有先行部署的痕迹。”

　　“正好……也再次验证一番。”

　　再次验证，看这突然出现在自己身上的预知能力，是须臾之间的神来之笔，还是，长久稳定地持有。

　　昭羲帝沉默许久，长叹一声后，终是再次吩咐龙一。

　　“你点两队斥候，轻装简行一路向北，任何痕迹都不要错过。”

　　＂是。”

　　—— ——

　　斥候的消息传回来还需要时间，龙一去寻的能人异士，第二天开始就陆陆续续从城里被送到了关外大营。

　　姜昭昭也是今天才知道，这偌大的边城除了凶悍的百姓外，还藏着这么多能人呢？

　　率先出现在姜昭昭面前的是一名约莫四十出头法号元喜的和尚，眉目喜人，高人气质没看出来，倒是周身气息很是平和，是叫人一看就特别容易信服的面相。

　　姜昭昭在看元喜时，元喜亦在认真观察这位，传说中的重羲公主。

　　是的，传说中。

　　名字和封号都来自昭羲帝的昭羲二字，是昭羲帝唯一的女儿，更是昭羲帝一直带在身边教养长大的女儿。

　　亦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边境百姓而言，是比皇城里的太子还要尊贵的重羲公主，因为只要重羲公主在哪座边塞，哪座边塞的恤赏都是翻倍的，多出来的部分，是重羲公主个人补贴。

　　虽然重羲公主或者圣上都没有大张旗鼓宣扬这件事，但所有百姓都知道。

　　他以为他会看到一位集盛世宠爱天家富贵和怜悯众生于一身的天之骄女。

　　确实也是天之骄女。

　　但元喜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公主之尊，亦非朝阳之姿，而是凤凰火。

　　是伴随凤凰涅槃之时燃起的，能燃尽世间一切不平事的凤凰火。

　　阿弥陀佛。

　　元喜在心中念了一声佛。

　　怪不得……

　　怪不得师父数年前忽然不说缘由就让自己来了这边。

　　姜昭昭不知道元喜此刻心里的跌宕起伏，背着手绕着他慢吞吞踱了一圈，率先发问，“大师平日里都在哪里清修？”

　　元喜：“称不得大师。”

　　“没有固定清修地，几个山头来回逃窜。”

　　姜昭昭：“……逃窜？”

　　元喜坦然承认不足：“贫僧并未证得大道，自然不敌凡世刀枪，打又打不过，肯定要跑的。”

　　姜昭昭：……

　　好吧，这确实是大实话。

　　姜昭昭再问：“那平日里好像不曾在城里见过你们？你们都是在哪里化缘布施的？”

　　元喜依旧十分坦诚：“没有布施，贫僧只能勉强养活自己。”

　　“至于化缘……”他微微一笑，“边境百姓只信皇上，只信公主，只信手中棍棒，不信神佛，执意化缘会挨打的。”

　　你是不是已经被打过了？所以才能说得这么明白。

　　看着元喜始终淡含笑意的双眸，姜昭昭到底没把这戳心窝子的话说出来，只是心中疑惑又起，再问：“既此地不便清修亦不能宣扬佛法，大师何故停留？”

　　“阿弥陀佛。”元喜念了一声佛，才轻声回：“自己不信，愿意为了亲人信。”

　　尤其是亲人离世时。

　　一直跟着昭羲帝征战的姜昭昭自然明白元喜的未尽之意，她早已经习惯生离死别，沉默片刻后，退后三步，摊开双手，“大师你也瞧半天了，说结果吧。”

　　“没有结果。”

　　“公主很好，非常好。”

　　“贫僧无法为您解惑。”

　　浴火归来的凤凰，会真正翱翔于九霄，亦会庇护世间万民。

　　无需他人引路，本能会驱使她走上正确的道路。

　　元喜从始至都很坦诚，只是还不等姜昭昭继续发问，他又往前挪了一步，语气诚恳，充满感激：“倒是公主身上的功德之力让贫僧受益匪浅。”

　　姜昭昭：？？？

　　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又能看到更虚无缥缈的功德之力？

　　你是江湖骗子吧！

　　…… ……

　　不止姜昭昭这样想，昭羲帝也是这样想的。

　　奴奴才十六岁，昭羲帝能想到她这小半生最有可能获得所谓功德之力的举动，就是带兵突袭了几次，也主导过几次胜仗，确实非常有天赋。

　　但还是那句话，她才十六，就算她天天想出去撒野，自己也不可能真就放手让她去战场搏杀。

　　如果说几次胜仗就足以让她拥有传说中的功德之力，那跟随自己征战多年的将领，还有自己本身，那功德之力不得满得溢出来？

　　那还修什么今生悟什么道，通通来打仗好了！

　　好在昭羲帝始终对大盛百姓存有几分耐心，哪怕心中认定元喜是个满嘴胡诌的骗子，也没多说什么，只让他回去了。

　　谁知后面的发展逐渐诡异起来。

　　不止元喜。

　　龙一找来的所有能人异士，一大半都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能重复一些司空见惯的吉祥话，但偏偏，有人说出了和元喜相似的结论。

　　一个是胡诌。

　　两个是巧合。

　　那，三个呢？

　　最后一个是龙一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苗疆蛊师，蛊师倒没有明说功德之力，只说姜昭昭周身气息非常吸引人，就连她的蛊都快控制不住了。

　　其实不止蛊，还有她本人。

　　直接就问姜昭昭要不要学，她可以倾囊相授，苗疆其实不排外的，真的，一点都不排外呢！

　　姜昭昭瞬间来了兴致，这一个愿意学一个愿意教的教学被在场的昭羲帝冷酷制止，蛊师也成了第一个被‘撵’出去的大师。

　　…… ……

　　这一回，是昭羲帝背手踱步绕着姜昭昭转圈了。

　　这些人没有诓骗他的可能，因为奴奴这预知之力是突然出现的，自己也是临时决定让龙一去找人。

　　他们来之前并不知道此行是为何，并且都是单独乘坐马车，到营地后也都分别呆在不同的屋子里，没有见面没有沟通。

　　所以也没有串供的可能。

　　可是，巧合多了就真的不是巧合了。

　　昭羲帝连着绕了好几圈，把姜昭昭绕得都不耐烦了，小脸一皱就要骂人之际，昭羲帝开口打断了她的施法，“你真觉得自己非常好？”

　　“非常好。”

　　这三个字姜昭昭这几天已经重复了无数次，就算体谅老父亲的担忧之心，她的耐心也已经耗尽，叛逆之心大起。

　　“好到现在我觉得，我已经不是你女儿了。”

　　昭羲帝：“恩？！”

　　姜昭昭叉腰抬头，骄傲自信且超大声：“我是老天奶的女儿。”

　　“天命之女！”

　　公主的尊位已经配不上/你了是不是？

　　你咋不说你是老天奶呢！

　　老子这是生了一个什么熊棒槌！

　　昭羲帝闭眼再闭眼，到底没能忍住咆哮出声。

　　“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