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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离别 汤卫森要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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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卫森要走的那天,纪燃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窗外的雾霭灰蒙蒙地裹着小镇的屋檐,他站在院子里,看汤卫森把最后一只行李箱放进车的后备箱。
汤卫森转过身来,隔着几步远对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太多离别的沉重,倒像只是出一趟远门似的。可纪燃知道,这趟一走,就是不同的方向了。
他后来常常想,自己和汤卫森之间的这段感情,说到底是从一场心软开始的。也许只是某一天汤卫森看他独自坐在角落里,单薄的肩膀被灯光压得低低的,便生出几分不忍来。
那种不忍渐渐化成了一种保护欲,像一堵不声不响的墙,替他挡住了外面吹来的风。
纪燃不是迟钝的人,他感觉得到那份温暖,也贪恋过那份庇护。可他也清醒地知道,汤卫森并不欠他什么,汤卫森自己也是跌跌撞撞走过来的,费了无数心血,花了多少力气才站到今天这个位置。这个世上谁走得容易呢?只不过有的人把苦咽下去了,有的人把苦摊开给人看罢了。
纪燃在汤卫森身边的时候,确实不用一个人硬撑,可他心里比谁都明白,人这一辈子,到最后能攥住的只有自己的两只手。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有些夜,终究要自己熬。
所以那天他送汤卫森上车,没有多说一句话。车子驶出小镇那条窄窄的水泥路,扬起一阵浅浅的尘土,很快就不见了踪影。纪燃站在路口,看着远处的山影和近处的田野,春天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他眼眶微微发酸。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田埂慢慢走了一圈,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才转身往回走。
汤卫森去了一座很大的城市。纪燃留在了小镇上,日子就像河水一样,不紧不慢地往前淌。没过多久,他在镇上一家小公司里找到了一份文职工作,每天朝九晚五,偶尔加班,倒也规律。同事大多都是本地人,年轻热闹,下了班常常拉着他去吃夜宵、打牌、聊闲天。
纪燃起初不太合群,但慢慢也认识了几个谈得来的朋友,渐渐习惯了这种平淡而充实的节奏。每个月拿到工资的那天,他会先去菜市场买条鱼,再称两斤排骨,回去让曹芳琴炖汤。
钱不多,但足够他和母亲两个人的开销,偶尔还能攒下一点,存进那张旧存折里。
汤卫森那边却很忙。新电影正在筹备,是一部关于外出打工的人年关归家的贺岁片。这在汤卫森的履历里算是头一遭,因为他向来拍的是文艺片,那些镜头缓慢、色调阴郁、讲人心底隐秘褶皱的电影。这次接下这部贺岁片,更多是出于一种任务,或者说是一种尝试。
但汤卫森毕竟是汤卫森,哪怕拍的是热闹团圆的题材,他也有自己的一套理念。他选角挑剔,对每一帧画面的构图都锱铢必较,连灯光打在哪片衣角上都要反复调试。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美的、丑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各色面孔在他眼前来来去去,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在镜头里活成一个角色。
可说来也怪,他阅人无数,心里最忘不掉的,还是纪燃那张安静的脸。有时候收工很晚了,他坐在剪辑室的黑夜里,会想起纪燃坐在他们家老旧的沙发上,低头翻一本旧书的样子,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连呼吸都是轻的。
纪燃每天下班后,只要汤卫森有空,两个人就会打一通视频电话。汤卫森那边通常还在片场,背景是忙碌的人群和闪烁的监视器屏幕,他戴着耳机跟纪燃说话,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怕吵到镜头里的人。
纪燃这边则安静得多,有时他刚吃过饭,正帮曹芳琴洗碗,手机就支在窗台上,画面里是汤卫森微微疲倦却仍然好看的脸。
他们聊的东西不多,无非是今天吃了什么、拍了哪场戏、天气冷不冷,但这样的日常片段积累起来,倒让人觉得对方并没有走远。汤卫森会跟他说新电影里的某个群演跑位总是不对,反复拍了十几条;纪燃会告诉他今天办公室的空调坏了,大家都热得直扇风。这些琐碎的话,从前他们住在一起时很少刻意去讲,如今隔着屏幕,反而变得珍贵起来。
曹芳琴看着纪燃每天早起上班,傍晚归家,有时还要把没做完的表格带回来熬夜赶,人渐渐比汤卫森在的时候清瘦了些。她忍不住念叨,让他多睡一会儿,早上别总啃冷馒头,喝碗热粥再出门。纪燃嘴里应着,转头又忙忘了。曹芳琴知道劝不住,只能每天早起把粥熬好,温在锅里。
她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心里却藏着一桩没说出口的打量——她总觉得汤卫森和纪燃之间的相处,不像普通朋友。
凭心而论,她了解自己儿子的性子。纪燃从小到大都是个腼腆的人,不太爱说话,跟谁相处都带着三分拘谨,不像别的男孩子那样拍肩膀、大声笑闹。可汤卫森这个人,又偏偏不是那种豪爽粗犷的类型。他戴一副金边眼镜,皮肤透着冷白,像是从小到大养尊处优、在精细器物里泡大的少爷,乍一看有种疏离的精致感,让人觉得不可轻易靠近。
但你真跟他说话,又会发现他接话接得恰到好处,做事也周全妥帖,分寸感拿捏得极好,好像很平易近人,可始终有层薄薄的膜隔在那里,怎么也捅不破。这种复杂到极致的矛盾,在他身上却浑然天成,你端详久了,又觉得他原本就该是这样,谈不上什么反差。
可就是这样一个身上自带距离感的人,在纪燃面前却像冰被慢慢焐化了。
曹芳琴不止一次留意到,汤卫森替纪燃递筷子的时候会顺手把碗也摆正,出门前会自然地去拉纪燃的衣领,那种亲昵是下意识的,不带任何客套的表演。纪燃对汤卫森也是一样,那种藏在沉默里头的信赖,她这个做母亲的甚至在自己身上都察觉不到几分。
她起初觉得,纪燃对汤卫森的好感大抵是出于感激——毕竟汤卫森在工作上照顾过他,带他走出过一段低潮。
可后来有一天傍晚,曹芳琴从厨房端菜出来,正好看见纪燃因为一件小事板着脸冲汤卫森使性子,而汤卫森只是弯着眼睛笑,像看一只炸了毛的猫,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曹芳琴端着菜碗愣了两秒,心里忽然明镜似的亮了——她这辈子没见过纪燃在任何人面前这样肆无忌惮过。
从那天起,曹芳琴便不再骗自己了。她是一个母亲,她比任何人都希望纪燃好。她想起纪燃小时候,也曾是个活泼的孩子,会追着院子里的鸡跑,会在她洗衣服时往盆里扔石子。可后来纪燃上了初中,住进寄宿学校,她和丈夫又外出打工,孩子便托给了外公外婆。那所镇上的初中是纪燃人生的一个分水岭。
他以年级前一二名的成绩考进去,此后三年再没跌出过前两名,老师看重他,同学佩服他,父母和外公外婆都盼着他。
光环一顶顶扣在他头上,他那颗小小的、敏感的心开始生出底气,也变得沉静。
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叽叽喳喳,而是把大把时间埋进课本里。他背地理图册,把每个省份的简称、形状、位置记得烂熟;他做生物练习册,一道道题琢磨过去,乐此不疲。那些知识点在他眼里并不枯燥,反而像拼图一样一块块嵌进脑子里。
他在每一门科目上都舍得下笨功夫,也的确聪慧,成绩一路遥遥领先。外公后来半开玩笑地说,他这是在小地方称王称霸,当了猴王。话糙,却也是实话。
那时的纪燃把太多时间给了规划和思考,很少跟同学倾诉什么,更不抱怨。
他渐渐变得寡言,倒也不是孤僻,只是习惯了把话咽回去。这份内向一直延续到长大,曹芳琴最了解其中的来龙去脉,因为是她一手把纪燃带大的。从咿呀学语开始,纪燃说话含糊,旁人总听不清他在嘟囔什么,唯独曹芳琴能一字不落地听懂。
这种默契从襁褓延续至今,所以她看得出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看出纪燃对汤卫森的依赖,早已超出了同事或朋友的范畴,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和亲密,像幼鸟把巢筑在了某棵树上。
曹芳琴没有点破,也没有阻拦。她这辈子从没想过替纪燃规划人生的每一步,她只盼他选择好的方向,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像大多数普通人那样平淡就好。
但如果纪燃真的选择了汤卫森,她反复想过这件事,最后她对自己说,只要儿子能真的快乐,她愿意尊重。
于是她想起汤卫森在镇上住的那段日子。那几天,汤卫森虽是客人,可什么活都抢着干。取炭烧炉子、清理灶灰、搬重物,都是他在做。他显然不是干这些粗活长大的人,穿着合身的高领针织毛衣,肩部的线条结实平整,文质彬彬的样子和黑乎乎的炭屑格格不入。
可他挽起袖子,一铲一铲地往炉膛里添炭,火光映在他冷白的面颊上,竟有种奇异的温暖。曹芳琴看他在那儿忙,心里暗暗觉得,这个人确实优秀,样貌、气质、待人接物,样样挑不出毛病。而纪燃对他的好感,那种藏在每一个不经意眼神里的柔软,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她答案。
曹芳琴并不期待纪燃早早结婚生子。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想,就是纪燃能够幸福快乐。她希望他活得轻松一点,遇到困难能自己走出来,不要被失败吓住。这世上总有路能走,这条路不通,换一条就是了。
所以她常常劝纪燃,不要提前焦虑,每天踏踏实实做好手里的事,该休息就休息,多做些自己喜欢的事。不要提前设想那些还没发生的坏事,事情到了自然有解决的办法,用太大的思想压力压着自己,反而把当下的好日子都辜负了。
如果觉得太累,就适当地取舍,放弃一部分也没关系。把眼前的事做好,比东张西望地担忧未来要强得多。
这些话,其实也是曹芳琴从自己半辈子的经历里嚼出来的。
她年轻时也爱发愁,总觉得很多坎过不去,可回过头看,那些坎最终都有了一条出路。
真正折磨人的,不是困难本身,而是面对未知时提前涌上来的恐惧和焦虑——那些情绪会让你把未来的苦提前尝一遍,白白损耗当下的心神。
所以她总叮嘱纪燃:要享受当下的好,要为眼前的快乐实实在在地负责。
到了事情真的发生时,再去想办法解决,比一直困在焦虑里打转好得多。路就在脚下,走永远比想更有用。如果迟迟没有行动,可能是出于自我保护的缘故,那就不妨先给自己画一条底线,想清楚什么能接受,什么不能接受,心里有数,也就不那么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