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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他说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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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名叫李桓,是大昭国的皇帝。
年近古稀,大限将至,将国事尽数托付给李继之后,我开始回想一些自己的旧事。
比如,在我十岁那年,一个奶团子扑倒在我的脚下。
当时我已知道,太后一定会从柯家为我择选太子妃。
可是柯家有两个女儿,而我对这个奶团子颇有眼缘,这可如何是好。
于是,我赠给那奶团子贴身的玉佩,有意无意,表明一下我的态度,也试探一下太后的意图。
后来,太后一直夸赞那位叫做蘩蘩的柯家女,我知道,自己的意愿,是最无需采纳的意见。
十八岁那年,我再次在宫中见到那个长大的奶团子,只觉自己的眼光一向不错。
她眉目如画,像极了艳盛的牡丹。
我并非以貌取人,明明她和她的妹妹一样的面目,可我只觉世间瑰丽,都在她一人身上。
太后的眼光不怎么样,她还是没有中意奶团子。
我以为此生将与她无缘,却没想到在太子妃择选的前一天,我竟在宫中遇见了她。
她还是那么有趣,我只觉看到她,十里的春花都开了。
我第一次离经叛道,在黄昏的御景亭上,说些鼓动人心,又含糊其辞的话。
她那么聪明,必然明白。
可是第二日,我与她在宫门御道上背道而驰,我想,她许是对我无意吧。
我和柯如盼定下婚期之后,听说她跑出门去游玩。
我有些担心,暗自派些人手去保护她,又听着那些人回禀的趣事,常常对着一案的文书怔愣发笑。
我想,若是我做好这个太子,日后做了皇帝,将她娶进宫里,也不是无能为力。
我与柯如盼成婚后,她仔细点着嫁妆,却又生疑。
我好奇看去,太子妃正展开一卷画卷。
水车,山川,行人,牧牛。
我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看得比太子妃还要久。
甚至,我多问了一句,还有吗。
太子妃俯身去找,却只看到一截白玉手镯的残端。
太子妃先是看了看自己的腕上,便喃喃道,许是芩芩的。
她一向都这样丢三落四,不知珍重太后的心意。
也难怪,她也并未曾珍重我的心意。
归宁那日,我故意和柯相提点,不想他拘着她。
而后,太子妃便屡次收到了她游玩的画卷。
不知从何时起,我和太子妃之间的默契,是她将那画卷送到我这里,而我,从不归还。
太子妃身子不好,染了些病,我三不五时去探望,及至一日,听说她要回来。
不过还未等我回东宫,便听到了一件新鲜事。
我那太子妃在东宫之中大杀四方,镇住了往日的作威作福的徐侧妃。
以我识人之见,我那柔弱温婉的太子妃,断不可能一夕之间变成这样。
除非……
一日,我知道她在东宫,刻意去西角门外等着她诈了诈,她果然和盘托出。
那夜,我在书房,看着各式的公文,久久不曾疲惫。
我身边的公公随喜问我,今日缘何如此欢欣。
我说,发现我幼时喜欢的小兔子,变成了小豹子。
随喜自然懂我的弦外之音,他只说,太子妃聪明贤淑,识大体。
而我却道,掌管后宅之女子,所需眼界胆识,并不比男子少。
随喜说,太子妃通晓女德。
我说,有些智慧,女德给不了。
是她,让我对于女子的要求,都变高了些。
当我一遍又一遍端详她亲手绘制的边关十六城图之时,她已经向着沿海那边去了。
我曾说漏了嘴,对太子妃坦言,她这次会带来一些火器图。
未曾料到,下次相见,还未等她动作,我的太子妃便主动将图呈给我。
我的太子妃是个很好的太子妃,她很懂我。
而这几分的明晰,却绊住了我想要她的脚步。
好在我是太子,全天下没有谁,敢不给我几分薄面。是以虽有些不合礼数,我的太子妃却将我留给了她。
她没有立刻将图送给我,必然有其缘由。
而我也大概有些预期。
未料到,她之所言,与我所想,几乎不差。
果然是我一眼看中的小豹子。
太子妃刻意留我二人独坐饮酒,我知那是太子妃对我的讨好。
我有些欢喜,又不是特别欢喜。
我是太子,不是乡野苟合的村夫。
我若只是想要个女人,那不是唾手可及。
可她,是不同的。
我对太子妃,有些不悦。
而唯一让我决定不多追究太子妃这逾矩安排的,是她微醺的姿态。
当真是,活色生香。
以至于酒之酣处,我只觉遗憾。
遗憾于,我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娶到她。
若这世间尚有我力所不逮之事,便是时间。
时间可以带走父皇的天威,可我却不知时间可否成全我的心意。
最后,我说,她早就了然。
她早就了然,我东宫四角的天地,给不了她驰骋的自由。
而我也了然,除却等待以外,我只能束手就擒。
后来,听闻她柯家贵媒不绝,我只得稳住自己。
直至她用火铳伤了脸,我心中的竟有一种晦暗的侥幸。
侥幸于,这样她就无法议亲。
侥幸于,我确实并不是为她的那张面孔所动。
太子妃落胎,我自然有些失落。
而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自从我知晓她为太子妃找寻生子药方之时,我便赌气一般给了太子妃专房之宠。
只是日日相对之际,我当真害怕哪日错看,眼角眉梢流出真实情意。
自当太子以来,我习惯于喜怒不形于色,也深切明白得之坦然,失之释然的道理。
可是,冯平和她订下了婚约。
好似,确实是良配。
我输了,输给了天命。
我在这众人瞩目的高位上唯一能做的,不过是看着她红妆艳艳,与他人喜结连理。
在那冗长的祝词之中,我的心缠结着无数的矛盾。
我希望她顺意,也希望她不要那么顺意。
那样,她就会忘了我。
我的嫡长子出生那日,我再次见到了她。
她仍旧那样,神采奕奕,容光焕发。
我让他抱抱我的儿子,只因我想看那一瞬的她。
如果上天垂怜,那应该是我的妻子,和我的孩子。
不久,我如愿以偿坐上了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与之俱来的,是无尽的争夺、机锋与倾轧。
而她,北上幽州。
我收回了一切探听她消息的暗卫。
让鸟兽归于山林,鱼龙归于湖海。
你归于广阔的天地,我,归于至上的权柄。
殊途至此,就至此吧。
皇后薨逝那天,我的心情极差。
看到她也如丧考妣一般,我心中的方才隐隐有些戏谑与不甘。
柯家欠我一个皇后,柯家,永永远远欠我一个皇后。
而我再也讨不回来了。
我们之间,已然无话可说,可我仍旧享受着她规规矩矩,恭恭敬敬跪在我下首。
只要她在我的下首,只要我不发话。
我就可以一直看着她。
仿若看到我的匆匆岁月,无限江山。
埋首政事之间,已过数年。
平宁不肯出嫁的倔强模样,又让我想起了她。
我以她私改火铳为由宣她入京,直至她远远立在勤政殿中那一刻,我方才察觉,自己当真是一个皇帝,当真可以呼风唤雨。
毕竟,我从未见过宫墙之外的世间。
我不知自己是天下的玩偶,还是英明的君王。
她立的亭亭,仿若御景亭前那棵柏树。
一身素衣,难掩绝色。
西域的风沙,似乎给了她别样的风华。
她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
也着实,是我想听的。
只是,我终究不能金屋藏娇,将她留在身边。
她已经有她的天地了。
许多年间,我未曾动过柯家,实是因为,我想看它大厦倾。
而终于动到柯家的时候,她又从天南海北不知何处回来了。
她一生自诩与柯家无关,却仍旧不忍袖手旁观。
我以为她已经稳重了,幡然了解家族与血脉的牵连。
只是她背着卷轴在勤政殿的门槛上绊了绊,我许久未曾会心的一笑,将我和她分别的这些年,又拉近些许。
我的眼睛有些花了,只凭着自己回忆里的碎片,想象着她如今是何等的飒飒。
她的声音,多了几分经年累月的韵味,那些字句言语说来说去,都在我心里。
心绪激荡之间,我豁然发现,自己在她身上,或许还留了些蛛丝马迹。
她深切爱着关切着的,是我的江山。
我不管是江山,还是我。
总归,是我的江山。
近日,我自知时日无多,便催着随喜命史官为她写传。
随喜叹了口气,问道。
陛下,您如今仍旧未能忘记那位小豹子吗?
我缓慢地,摇摇头。
随喜又提了句。
陛下,她也已经是垂暮之年,当年的好颜色早已消退,究竟为何,您对她仍旧念念不忘啊。
我颤颤巍巍移步,随喜连忙上前搀扶。
立在勤政殿那扇巨幅屏风面前,我伸手一扯,扯落那屏风上挡灰的锦缎。
羊皮细布,挥墨纵横,蜿蜒清晰的,是她笔下的大昭。
我说,因为她送朕的,是朕毕生躬身倾注的,锦绣江山。
此生我为大昭拥着锦绣江山,与她遥遥相顾,不肯恣意贪欢。
而我以此生全部卓著功勋交换,来世让天命允我我与她朝朝暮暮,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