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有极光》让我敬敬

6、多伦多 六 “Toro

　　不知不觉，队伍已经挪到了检票口。

　　尤文珊收回思绪，按工作人员的指引入场。

　　场馆外围有卖饮品和食物的摊位，炸薯条与炸鸡的香味混在一起，每一条队伍都排得很长。比赛还没开始，整个场子已经热闹起来。

　　下午四点多，国内正是凌晨五点。

　　尤文珊白天几乎没怎么睡，这会儿时差一股脑儿涌上来，眼皮发沉。

　　她挑了条相对短的队伍，买了杯热咖啡提神。

　　身边的人说话声此起彼伏，语气里全是兴奋。而她端着咖啡，慢悠悠往看台走，像个游荡在热闹之外的旁观者。

　　找到座位坐下后，她无聊地刷着手机，听到周遭人的对话她才知道自己买咖啡时错过了两边队员的热身。

　　如果早点进来的话，也许已经看到何敬睿了。也许，因为那时看台上人不多，他也会看到她。

　　他会过来找她吗？

　　脑子开始止不住胡思乱想的时候，身边的人忽然齐刷刷站起身，欢呼声像浪一样炸开，尤文珊猛地回过神来。

　　场馆灯光暗了下去，大屏幕亮起，音响里响起节奏强烈的进场音乐。

　　画面中央开始倒数，“十、九、八——”
　　身边的人跟着一起喊，声音整齐又兴奋。

　　尤文珊被这股情绪裹挟着，心口也跟着紧了一下。

　　倒计时归零。
　　屏幕骤亮，今晚比赛的首发球员的面孔依次闪现。

　　主持人每报出一个名字，看台便炸开一阵尖叫。

　　尤文珊望向屏幕，心跳瞬间180。救命！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帅！

　　她紧紧盯着屏幕，却始终没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首发队员介绍完毕，镜头随即扫向候场区。穿着蓝色队服的候补球员们坐成一排，整齐地朝看台挥手致意。

　　欢呼声再次响起。

　　尤文珊的目光在飞快球员间梭巡，可每个人都戴着头盔与面罩，厚重的护具把身形遮得严严实实。镜头又晃得飞快，根本不给她辨认的时间。

　　她的位置离候场区不近，隔着面罩和挡板，实在看不清人脸。

　　好在，她知道何敬睿的队服号码。

　　目光扫过一排球衣数字，最后在队尾停住，
　　「33」。

　　那个属于何敬睿的号码，此刻正安静地坐在角落。身影微微前倾，双肘抵着膝盖，视线低垂，牢牢锁着前方的冰面。

　　尤文珊的心轻轻一颤。

　　她曾笃信，无论隔多远，隔多少人，她总能一眼把他认出来。

　　可现在，她竟要依靠一个数字，来确认他可能存在。

　　这时，另一支队伍已经入场，裁判滑入场中，哨声响起，比赛开始了。

　　冰球一向热闹，速度快，冲撞多，欢呼声几乎没有停过。

　　有人被撞倒，有人抢位失败，两边球迷隔着场地互相起哄，嘴上骂骂咧咧不停。年轻的球员体力充沛，节奏拉得很快。比赛很激烈。

　　可尤文珊几乎没看进去。
　　她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候场区，盯着那个号码。

　　冰面上发生了什么，她一概不清楚。

　　冰球比赛通常是飞行换人制度，意思是队员轮流上场，随时休息轮换。

　　候场区里，那个33号忽然动了。他站起身，转了转肩膀，调整了一下面罩和手套。

　　要上了吗？
　　尤文珊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场边，一名球员滑下场，33号与他拍了拍肩，随即踏上冰面。

　　他滑进赛场中央的光晕里，距离拉近了一些。冰面反射的冷白打在他的头盔上，面罩后的脸庞终于显出隐约的轮廓。

　　尤文珊一眨不眨地看着。
　　然后，几乎就在同一时刻，现场大屏幕切出了这名新上场球员的信息卡，高清特写亮起——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不是何敬睿。

　　耳边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骤然退远，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

　　尤文珊感到胸口那口提着的气倏地散了，留下一种空落落的钝感。

　　也许何敬睿今天根本没来，也许他换了号码。也许……他根本就不在出场名单上。
　　尤文珊不知道原因。

　　冰面上的比赛还在继续。
　　新上场的33号很快融入比赛节奏，观众的欢呼声也一浪高过一浪。

　　可尤文珊却慢慢安静下来，她的视线落在冰面上，却失去了焦点。

　　再待下去，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了。

　　尤文珊准备起身离开。

　　可就在她刚要起身的瞬间，
　　“嘭——！”
　　一声闷响，透过喧哗清晰地传来。

　　33号被对面的球员结结实实撞了一下。

　　那一下来得太突然，像被人硬生生掀走了重心。他整个人失衡，侧着身子狠狠摔倒在冰面上。护具与冰面刮擦出刺耳的锐响，他的头盔歪向一边，露出小半张因疼痛而拧起的脸。

　　尤文珊的心猛地一缩，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座椅边缘，指节捏得发白。

　　身边也有人倒吸一口气，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然而，比赛没有停，攻防节奏没有因此慢下来。冰球像一颗失控的子弹，从混乱中弹了出去！

　　球飞了！

　　33号在冰面上只停了一瞬，而后用一种近乎狼狈的姿势爬起来，抬手把歪掉的头盔狠狠拨回正位，连喘息时间都没留，就又重新滑进了战局里。

　　尤文珊揪紧的那口气，一点点松下来。
　　可她的目光，却已经被他拽住了。

　　她明明知道那不是何敬睿，却还是忍不住追着他的身影走。

　　33号冲进对手的防线，肩膀顶开阻拦，身体在高速里压得很低。有人贴身逼抢，他没有犹豫，硬生生从缝隙里挤出去，护具相撞的闷响隔着空气传过来，像撞在她胸口。

　　他突围了！
　　在队友的掩护下，他把球带到球门前，抬杆，挥杆，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黑色的冰球贴地疾飞，划过一道冷硬的直线，精准地窜入球门死角。

　　进了！
　　“Goal！！！”（得分！）

　　巨大的声浪瞬间炸开，轰然掀翻屋顶。

　　全场观众像被同一根弹簧弹起，鼓掌、尖叫、疯狂地互相击掌。

　　震耳欲聋的狂欢中，尤文珊也站了起来！
　　她的喉咙里迸发出一声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欢呼，眼眶一热，莫名其妙的泪水竟跟着滚了下来。

　　跌倒了，没关系。面罩歪了，也没关系，那一摔，不过是比赛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没人在意他疼不疼，所有人只盯着下一刻，下一球，下一分。

　　尤文珊慢慢坐回去，胸口还在起伏。

　　她很清楚，那跌倒又爬起的身影，不是何敬睿。
　　可即便不是他，她依旧被这场比赛牢牢吸引住了。

　　她的视线不再飘向候场区，不再搜寻任何一个号码。她只是盯着冰面，看着那些高速碰撞，跌倒又立刻爬起的身影。

　　最终，多伦多路易队以微弱的优势赢下了比赛。

　　终场哨响的那一刻，全场沸腾。

　　球员们在冰面上击掌拥抱，尤文珊跟着所有人一起站起来，用力鼓掌，随着人群大喊：“Toronto Luis! Toronto Luis！……”
　　-
　　走出体育馆时，冷空气迎面扑来。

　　尤文珊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一抬头，才看见漫天大雪。

　　不是零零星星的小雪，而是大片大片的雪花，从路灯下密密落下，安静又汹涌。

　　她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冰凉的雪花落在她脸上，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

　　人群不断从身后涌出，依旧在热烈讨论着刚才的比赛。

　　尤文珊站在陌生的城市，听着并不太熟悉的语言，她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

　　周围这些陌生人，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来，也不知道她心里揣着怎样一个未完成的故事。
　　他们只是恰好在同一个夜晚，为同一支球队欢呼过。
　　然后散场，各奔东西，消失在多伦多不同的街灯下，没有人会回头。

　　尤文珊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她想，她和何敬睿之间的一切，或许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重。

　　轻得像此刻落在肩头的雪，落下了，会化，会消失，会被新的雪覆盖。跌倒的人会自己爬起来，比赛会进入下一节，生活还在继续向前。

　　她胸口那块堵了太久的东西，好像松动了那么一点。

　　尤文珊最后看了一眼体育馆。

　　何敬睿曾在这里度过无数训练与比赛的日夜。

　　而她，也来过了。

　　第一次，不作为何敬睿的女朋友，而是作为自己，完完整整地看完一场比赛。
　　酣畅淋漓。
　　不辜负票价。
　　这就够了。

　　她转身，迈步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身旁忽然有人骂了一句脏话，紧接着，叫骂声四起，声音又急又凶。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周遭人群突然一阵骚动，身前的人不知缘由，突然猛地往旁边闪开，
　　然后下一瞬，尤文珊感觉自己被什么猛撞了一下，世界顷刻间倾斜、旋转。

　　她甚至都来不及喊叫，就重重斜倒在了地上！

　　尤文珊：“……？”

　　人果然不能瞎抒情，散场就该头也不回地走。

　　现在好了。

　　尤文珊耳中一阵嗡鸣，眼前也短暂的陷入黑暗。
　　剧烈的疼痛感也赶来，戳在地上的手肘在疼，脸颊和眼眶也火烧般地疼。

　　意识恍惚中，她看到急促的脚步朝她跑来，伴着女生惊慌的喊声，
　　“Oh my god！are you 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