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有极光》让我敬敬

4、多伦多 四 「十个小时

　　司机大哥没有当场发作，仍是把尤文珊送到了酒店门前，才下车查看。

　　车门上一片狼籍，实在有点难堪。

　　尤文珊站在冷风里，难为情地一遍遍说着“sorry”，主动提出要赔洗车费。

　　胖胖大哥看了她一眼，伸出一根手指，
　　“One hundred.”
　　一百刀！！

　　怎么不去抢。

　　尤文珊知道自己被讹了，但她这会儿没有心情争辩。
　　她低头翻钱包，把钱递过去，转身离开，没力气再纠缠一秒。

　　回到酒店，脱外套时，她才发现出门戴的手套也没带回来，落在了何敬睿公寓楼下的门禁机器上。

　　站在穿衣镜前，尤文珊看看自己的脸，早上出门时候的精致妆容，因为哭过，已经有点花了。
　　眼睛还有点红彤彤的，鼻头也擦得红红的。

　　像小丑。

　　一瞬间，羞恼压过所有情绪冲上来。

　　为什么要在这鬼地方受气！
　　她受够了！回家！

　　管他何敬睿在哪儿！反正她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尤文珊抓起手机，点开订票网站。国内正是半夜，客服不在线。她皱了皱眉，直接拨通了加拿大航空的客服电话——改签！她明天就要走！

　　电话接通了，谢天谢地有中文服务，但坐席全忙，需要等待。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转身就去拉行李箱。箱子还敞着，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衣服、洗漱包，还有早上刚换下来的睡衣。

　　她站在箱子前，弯腰，把衣服一件一件重新叠好，塞进去。
　　动作很快，也很用力。
　　仿佛只要手不停，脑子就可以暂时逃避那些纷乱的念头。

　　羽绒服太厚，怎么压都鼓着。她索性整个人跪上去，用全身的重量往下压。拉链被撑得有点吃力，拉到一半卡住了。
　　她皱了下眉，重新拉开，换个角度再试。

　　还是卡住。

　　尤文珊呼了口气，蹲下来，把箱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儿掏出来，丢在地上。
　　衣服、袜子、充电线、化妆包滚了一地。

　　她愣了一秒，随即像是被什么催着似的，又开始胡乱往里塞。没有分类，不讲顺序，能塞进就塞。
　　然后再次尝试拉上拉链，依旧卡在同一个地方。

　　一股火猛地窜上来，尤文珊失去了耐心。她干脆用蛮力一扯——
　　“啪！”拉链头掉了下来。

　　而她，整个人向后一倒，跌坐在了地上。

　　箱子再次崩开，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滑出来。

　　盯着眼前这片狼藉，几秒钟的静止之后，尤文珊低下头，肩膀猛地塌了下去。

　　她累了。

　　空调出风口在这时停了下来，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尤文珊没有出声，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眼泪不受控地大颗滚落，砸在手背上，又迅速洇开。

　　她坐在地上，哭得很急，却不大声。

　　像是憋太久了，终于支持不住，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往下坠。

　　眼泪一滴接一滴，砸在地毯上，浸在散落的衣服上，她也懒得去擦。
　　她缩起身子，抱住膝盖，不知是在问谁：

　　“何敬睿……何敬睿！你到底去哪儿了？！”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声音渐渐变成压抑的哽咽。

　　床上，手机里依旧循环播放着航空公司那段枯燥的等待音乐。

　　她哭到几乎脱力，最后连怎么爬上床的都不记得了。

　　她想不明白。
　　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何敬睿明明不是这样的。

　　-
　　何敬睿从来没有失联过。

　　无论什么时候，尤文珊给他发信息，总能得到回复。

　　若是比赛或训练忙，他一定会提前告诉她，然后在结束的第一时间发来一句：我回来啦。

　　大学时，他们不在同一所学校，但离得不远，公交只需两站地。

　　所以在尤文珊的认知里，他是随时都在的。

　　他们只吵过一次严重的架。

　　两人约定在纪念日，一起出去旅游。那时有个爆红的网红民宿，尤文珊一直想去，何敬睿答应带她去，但要等到开放预订后，才能在网上订房。

　　何敬睿在手机上设置了提醒，想着一开放就去订。结果那天却因为临时帮室友办事耽误了两个小时。
　　就这两个小时，房间被别人订走了。

　　他完全没料到会这样，明明离暑假还有两个月，偏偏就晚了这一会儿。

　　尤文珊盼着去住那个民宿盼了好久。

　　她不太开心，赌气不理何敬睿了。

　　何敬睿道歉，她也不回。

　　他照常汇报行程：「我要先去训练了，两个小时回来。」

　　「我回来了。你吃饭了吗？我和队友去西北餐厅吃个饭。」

　　她还是不理。

　　没多久，又收到他的消息，
　　「我到宿舍了。」

　　他发来视频，她赌气不接。

　　对面一时也没了回应。

　　尤文珊这才有点不安。她已经没那么生气了，可自尊心作祟，还是没主动发消息。

　　没过多久，何敬睿又发来一句：
　　「我在你宿舍楼下。」

　　尤文珊跑到窗口，看见他长腿曲着，坐在花坛边，仰头看向她的楼层。看到尤文珊的身影后，他露出笑脸和她挥手。

　　尤文珊不生气了，但故作姿态回信息：「哼，我现在要陪室友，没空见你。」

　　何敬睿不强迫她：「没事，你不用下来。」

　　那他过来干嘛？

　　尤文珊纳闷在宿舍踱步。一会看看手机，一会儿看看电脑，开着综艺也看不下去。

　　没隔几分钟，就忍不住去窗口看一眼，结果看到何敬睿一直都在，安安静静坐在花坛边。

　　直到宿舍快熄灯，她才跑下楼。

　　何敬睿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我不想让你生气的时候，还要猜我在干什么。就想告诉你，我一直在。”

　　他很笨拙，不会说漂亮话，也想不出什么花样哄她开心，只会用最直接的方式让她安心。

　　出国以后，也是一样。

　　何敬睿从不让她猜测自己在忙什么，不会让她悬着心。哪怕临时有事耽误了约好的视频时间，他也一定会提前发消息说明。不会让她空等。

　　所以尤文珊以为，他永远不会离开。
　　-

　　尤文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哭到精疲力竭，最后迷迷糊糊爬上了床。

　　这一觉，睡了将近十个小时。再彻底醒来时，多伦多又入了夜。

　　中间因为肚子饿醒了一次，迷迷糊糊点了外卖，却没能等到外卖来，就又昏过去了。

　　再次醒来，还是因为肚子饿。

　　她睡得迷糊，一时想不起自己到底有没有点过外卖，浑浑噩噩地抓过手机，屏幕上显示“订单已送达”。
　　那一瞬间，她竟感到一丝荒诞的幸福。

　　她点的是家乡菜。店家仔细地用保温锡纸裹了好几层，从门口拿进来时居然还是温热的。

　　打开餐盒，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她吃了一口菜，配着白米饭。味道其实不算地道，不够辣，食材也欠些新鲜，但她吃得很香，把一整份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人果然在又困又饿的时候最脆弱。

　　那一场哭到脱力的崩溃，仿佛把积压的委屈全都倾倒了出去。

　　吃饱之后，身体渐渐回暖，力气也一点一点地回来了。

　　她看着拉链崩坏的箱子和满地狼藉，竟然有些想笑——抵达多伦多不到二十四小时，人没找到，倒赔出去一百刀洗车费，报废一个箱子，还丢了一双手套。

　　这不是冤大头是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脸色发白，看起来狼狈得不像话。

　　她明明是来找他算账的，结果却把自己弄成这样。

　　“再为臭男人掉一滴眼泪，我就是傻子。”
　　尤文珊低声骂了一句，拧开水龙头，用力往脸上泼了几捧冷水，让自己清醒。

　　然后从箱子里翻出一片面膜，仔细敷在脸上。她得先把自己收拾好。

　　缓过这口气，尤文珊坐回床上，随手点开了小红薯。

　　多伦多晚上十点多，正是加拿大IP网友们最活跃的时段。

　　她的手机一直没消停过，小红薯的新消息提示接二连三地跳出来，有人纯吃瓜，有人是真的关心，评论区里净是些直击灵魂的追问：

　　「十个小时了，男朋友找到了吗？」
　　「十二个小时了，怎么样了？」
　　「二十小时了，还没消息吗？」

　　为了给这些熬夜蹲后续的网友一个交代，尤文珊索性把这一天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写了出来。

　　上门堵人却扑了空，莫名其妙遇上火警，在气味感人的 Uber上吐了还被司机讹钱……她一口气写完，狠狠吐槽了一通。

　　以旁观者的视角把这些事重新过了一遍，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那么难过了。

　　只是没想到，这条笔记发出去，加拿大留子集体破防了，

　　「你猜我为什么会在uber上刷到这条？怀疑司机在车上拉shi……呕吐呕吐emoji」

　　「第一次火警响的时候我正在上厕所，吓得我提上裤子抱着猫就冲下楼，结果楼管说是测试……回家才想起好像没擦。」

　　「你这不是倒霉，只是留子日常」

　　「对不起姐妹，但我好想笑怎么回事」

　　「欢迎来到加拿大微笑微笑emoji」

　　骂过了，哭过了，吐槽了，也吃饱睡足了，理智重新回笼接管身体，尤文珊也终于冷静了下来。

　　摆在眼前的事实是，何敬睿不只是不见了，他是不想让她找到。

　　还要继续找他吗？去哪里找？

　　如果现在放弃，直接回国，这段没有句号的关系，会不会在往后的深夜里反复跳出来折磨她？

　　就在这时，国内订票软件的客服上线了，回复她：国际航班一周只有两趟，改签费用比重新买往返票还贵。

　　尤文珊咬着牙回了一句：「谢谢！！！」

　　不可能！绝不可能再为这破地方多花一分机票钱！什么破航空公司，东西难吃，服务又差，休想再赚她的钱！

　　也好。

　　既然走不了，那就继续这趟旅程。

　　至少，她要给自己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