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阳气借我一点》轻似风头絮

1、第一章 八月的

　　八月的尾巴，暑气还弥散在空气中，天色已经微微变成暗蓝色，在外乘凉扯闲的邻里也逐渐开始聚集起来。
　　这里是一个老旧的小区，里面的居民楼楼层不高，墙壁斑驳，在久经风吹日晒的摧残下呈现出灰白交错的痕迹。人行道上的道路延展出长长的裂痕，纵横交错如同老人脸上的沟壑。不知是背光还是怎么的原因，这里的树木生的格外细弱 ，唯有那微弱暖黄的路灯下聚在一起乘凉的居民才能体现出这地方还有些活气。
　　萧越迈着有些虚浮的步伐，略微弓着背，低着头，仿佛没什么力气一般，向居民楼门口聚集在一起摇扇聊天的老人中的一个穿着白色背心，面色红润，头发有些花白但仍在唾沫横飞高谈阔论的老头走去。
　　老头周围围了许多人，有的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下一秒仿佛要栽倒在地，有的双腿大开蹲在地上，神情专注连手上的扇子也忘记摇动，但无一例外，他们都在认真“聆听”老头讲述其年轻往事。“我跟你们说，那可是我亲眼见证的。”那个老头面色凝重，又好像是怕当事人听见似的，煞有介事地将凳子向前拉了拉，来适应此刻他前倾的弧度，并放低了声音。“这件事啊，是那隔壁王二家的女儿的闺蜜的狗的前主人，和隔壁小区赵家寡妇，他们……”
　　“李爷爷，请问李霁在家吗?”还未等他说完，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打断了李霁爷爷对他的丰富前半生见闻的谈论。
　　被打断了下文，周围的听众顿感不爽，有些埋怨的向老头背后看去。老头也是被吓了一跳，险些从凳子上摔下，但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还是让他压住火气转头看去，而不是立刻破口大骂，这一看，却让李霁的爷爷大为震惊。
　　“小子，你昨晚上偷牛去了?怎么脸色这么差劲。”李霁的爷爷颇为震惊的盯着萧越。
　　萧越此时正站在老头身后，耷拉到脸颊的黑眼圈和蓬乱的头发让他看上去像是几天没睡觉一般，然而事实也确实是这样。
　　他摆了摆手，嘴角扯出勉强的笑容，他没有正面回答老人的问题，而是又重复了一遍。“李霁在吗，我找他有点事。”
　　老头还是面带怀疑和一丝奇怪，指了指旁边的楼道:“在楼上，你上去找吧，但是不知道这臭小子醒了没，昨晚不知道鼓捣什么呢，房间灯亮了一晚。”
　　萧越点了点头，向李老头表示了感谢，随后深一脚浅一脚向楼上走去。身后的李老头也没多想，转头又和邻居攀谈起来。
　　李霁家楼层不高，萧越没费多大劲就上来了，他敲了敲门，随后站在门口安静的等待着。不多会，就传来了开锁的声音，门内出来了一个气若游丝，和萧越状态如出一辙的少年。两人中，是李霁先开的口
　　“你知道了吗……，这件事终究是逃不过的……，你和我没有长的时间了。”
　　萧越先是沉默了一会，随后用沉闷的语气说道:“可是……可是我真的是事出有因，这……不能全让我承担吧。”
　　李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无奈的笑了笑，道“那个女人，不会放过我们的，我们，还有生还的可能吗？”
　　萧越也沉默不语，随即他像想到了什么，目光突然坚定道:“还有救，只是……咱俩需要合作，我来，就是问你要那样东西的。”
　　李霁也愣了一下，有些感慨道“罢了，咱们俩活一个也是活”然后转身向屋内走去，出来时手边则多了一个文件夹。
　　“给你，这是我完成的一部分，剩下的我怕是没辙了，好兄弟，你一定要成为我们之间幸存的那一个啊。”
　　萧越郑重的接过文件夹，向李霁深深鞠了一躬，眼含热泪，低声说道:“谢谢你。”随后大步流星，离开了这栋楼，向家里走去。
　　到了家的萧越立刻钻进了自己的房间。他郑重的将文件夹放在了桌子上，将手边的台灯打开，从文件夹里取出了一张张画有凌乱符号的，揉皱的纸张。他皱着眉在灯下仔细的观看，像是要分辨出纸上那些奇异的符号，。
　　只见萧越握着纸张的手越来越抖，眉头也越来越紧蹙，他一连从文件夹取出了好几张，翻来翻去查看了好几遍，随后又将这些纸狠狠地拍在了桌子上，咬牙切齿道:“李霁这傻叉写的什么烂字，叫我怎么抄答案，方明霞这老巫婆，三十张卷子怎么写得完，学校这黄世仁，提前十五天开学，明天就开学，一个晚上怎么写的完！早知道上个月不回老家了。”吐槽完后，萧越还是认命般，咬牙发出了几声哀叹，便坐下来奋笔疾书，房间里只剩下笔头触碰纸张发出的莎莎声。
　　平心而论，萧越绝对不是个坏学生，反而他的成绩总是在年级前十左右保持着。他所上的高中并不是市里的重点高中，但也风评很好，每年考到重点大学的也不少。按照他平日的风格，虽然不会对寒暑假作业有多上心，但是临近关头才动笔也是少有的事，这次东窗事发也是他未所料及的。
　　追溯原因，是因为他上个月被爷爷叫回老家了一趟。本来也就是待个两三天就回市里的事，但谁料到等他再次醒来，人就到了医院，而至于为什么被送到医院的原因，他却毫无印象，甚至连回到老家的过程也是一片空白，只能根据醒来的日期推断出他这一躺就是一个月，而他爷爷也并未对此事有所提及，只是默默的照顾他，含糊地告诉他是在上山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从山坡上摔了下来，摔坏了脑袋。虽然感觉还是有点迷惑，但毕竟是自己的亲人，萧越也没多问。又发现学校不知什么时候背着他提早开学，匆匆忙忙，火急火燎地便赶回城市，于是便发生了这几天熬夜补作业的痛苦经历。
　　凌晨三点，窗外已然是寂静一片，夜黑的深沉，萧越画最后一个句号，看着笔下已经不成样子的，姑且可以称为汉字的符号，解放般向后倒在了床上，随即一觉直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在手机铃声舒缓的音乐中，萧越在床上一顿顾涌，哀嚎呻吟好一会，还是认命肿着核桃眼睛奋力爬了起来。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去卫生间洗漱完后，背着书包下楼去小区外买早饭。
　　这家早餐店是萧越从小到大光顾的地方。萧越的父母都在外地打工，平日里只有他一个人在家，小的时候他的爷爷曾经来这里照顾过他一段时间，等到他上了高中以后他爷爷不知道什么原因，说什么也要回老家去住，家里人拦不住，就随他去了。于是这一年来屋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萧越一个人。但是萧越从来没有抱怨过，父母外出打工是为了他更好的生活，况且他从小就就是个独立乐观的，周围的邻居朋友也很关照他，一个人生活反而给了他很大的自由空间。
　　萧越一路边吃早饭边走到了学校，刚走到走廊口，便看见他们班门外面整整齐齐一字排开了一队学生，抱着书包向他行以崇高的注目礼。不用想，全是叫他们班主任方明霞赶出来的。萧越看到队里面如死灰的李霁，没忍住乐出了声，向他做了个鬼脸后就向门口走去。一只脚还未踏进门，尖利刻薄的女声便劈头盖脸的袭来。
　　“萧越，刚开学就不想念了是不是?你看看都几点了，还有一分钟你就迟到了，踩着点来学校是吧，第一天，第一天，我可不想骂你。”
　　萧越抚了抚胸膛，好悬心脏病没吓出来。随即嬉皮笑脸的说道:“下次不会了，今天早上堵车了。”然后很有眼色的将作业从书包掏出来递了过去。
　　方明霞扶了扶眼镜，将手中的作业翻开。一边看一边讥诮道:“哼，莫不是叫鬼附了身写出来的，这还是字吗，鬼画符一样。看你这脸色，昨晚没少熬夜吧。”随即将作业递回给萧越，“拿去吧，好歹是写了，不然也给我站外边去。”
　　萧越拿到作业，如蒙大赦般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待他坐到椅子上环顾四周，得，班里叫班主任清理的没剩几个人了。在萧越四处乱看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这前面怎么还坐了个他不认识的人。
　　萧越是个行动派，看到好奇的事就得弄个明白不可。他趁着班主任去外面训人的间隙，抻长了脖子从侧面去看“陌生人”的样貌 ，这一看，倒是让他被惊艳了一把。
　　坐在他前面的是个长相惊为天人的男生。
　　萧越有时候挺能明白自己的长相优势的。他很小的时候就是在长辈的夸赞声中长大的，那会他眼睛又圆又亮，又是个活泼开朗的，见了人爱笑又爱说，哪个阿姨姐姐不上来捏几下他的脸颊。后来因为他经常闲不住，大太阳底下跟着小区的其他小孩满小区的跑，爬高上低一个不落，久而久之虽然黑了一点，但是并不影响他的脸是越长越帅气，棱角分明，浓眉大眼，再加之身材挺拔，所以在高中这个人人都被学习整得有些神情萎靡的地方，萧越如同鹤立鸡群一般。但如今，看到眼前这个男生的长相，倒是让萧越生出一种自己长的颇为潦草的感觉。
　　眼前的男生皮肤白皙，眉毛浓淡相宜，眉尾向上扬起，一双凤眼低敛，看不清神色，本来显得有些女气，鼻梁却陡然挺拔，和高挺的眉骨中和了那温润之感，无端显出锋利。萧越看了半天，一时间脑子里闪过无数成语，什么面若秋月，玉树临风……想着想着就发起呆来。直到一旁的男生有些不悦地转过身来，看着他问道:“你有事?”
　　连声音我也被秒杀了呢。萧越心里有些愤愤地想，但终归是回过神来了，然后紧忙摇起头来:“嗯，没事没事，你是新同学吧，以前没见过你，你今天刚来报到是吗？”
　　男生没回答，侧着身子一动不动，眼睛一直盯着眼前的萧越看，就这样持续了好几分钟，像密密麻麻的银针好似快要将他刺穿，刺透。
　　“唉，你……”萧越被盯得有些不自在，隐隐有些疑惑，接着不知怎的突然心里一阵发悸，他好像隐隐约约感到一股冰凉的气息，紧贴在他的后背上。
　　这个男生的眼神虽然朝向他的方向，但是又好像不是在看他，仿佛是在透过他盯着其它什么事物。大条如他也感觉到新同学的不对劲，想走但是又被莫名地力量定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心底突然涌出一阵恐惧，但还没等他细想，那人又抽走了他的目光，一时间，被禁锢的身体又能活动起来一样，萧越清楚地感觉到后背上汗水滑下的轨迹。
　　最后还是训完人回到班里的方明霞看到一脸紧张的萧越，一声怒吼道:“萧越你丢魂了是吧。”他这才回过神来，但是眼神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感觉到的恐惧。
　　方明霞把站在外面罚站的学生都叫了回来，让他们回到座位上去。李霁从外面走进教室，刚开始还面色不虞，嘴巴撇到耳朵边，显然一副被教训了又不爽的面孔。但是看见顶着黑眼圈，鸡窝头的萧越呆愣愣地坐在凳子上，盯着桌面时，还以为他是因为睡得太晚精神不振，没憋住笑，手舞足蹈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萧越旁边，拉凳子入座一气呵成，幸灾乐祸地说道:“哎哟，咱家这好学生小月也有这么狼狈不堪的时候呢，快和我说说你这一个月都跑到哪里去了，怎么一个信也没有，我还以为抛下哥们一个人飞黄腾达去了，学业都放弃了。”
　　这下倒是转移了萧越的注意力，先前不论是疑惑还是恐惧的心情立马被寻个回怼朋友的理由和冲动冲散了，疑心可能是自己睡得太晚脑袋宕机，刚刚才会被莫名其妙的感觉。接着马上反击道“一边去，别小月小月的叫。你还说我呢，你精气神足怎么也叫训得跟孙子一样。”
　　这下可是一句话直直戳破李霁的肺管子，正当他欲与萧越来一场回合制嘴部快板大比拼游戏，讲台上的方明霞已然忍无可忍，眼刀直直朝俩人中间飞去，俩人只得噤声，不敢再出一言以复了。
　　方明霞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再三平复心情后，恢复声调地向班级同学宣布道:“既然开学是学校的意思，大家最好还是把心收回来，放在学习上，毕竟高二可是学习重要的分水岭，大家可要好好思考思考自己的学业问题。”
　　“嘿，她高一也是这么说的。年年分水岭，人生可真是处处是大山，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即使头都快低到课桌里面了，李霁还是低声朝萧越吐槽道。
　　“另外，咱们班这学期新来了一位同学，他是从别的城市转来的，大家要好好关照新同学。咱们欢迎新同学来自我介绍一下吧。”方明霞说着，朝萧越前方的位置上看去。
　　听到自己前方凳子拉动的声音，萧越抬起了头向讲台上颇为好奇地看去。就像萧越初见这个男生一样，班里的其他同学见到这等惊为天人的容貌后，也开始在下面窸窸窣窣地发出惊叹讨论的声音。只见男生不紧不慢，语气毫无起伏地说道:“我叫林知灼，知道的知，灼热的灼。”之后便什么话也不说。方明霞等待了一会，见林知灼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回座位了。
　　“林知灼”萧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还在想刚刚突如其来的怪异感受，而没注意到在新同学落座前，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这动作太快，像流星划过天际般，转瞬即逝。
　　在林知灼介绍完自己后，方明霞就被叫去开会了，走之前还再三警告没她在，教室要保持安静。学生答应的好好的，待她一离开，便炸开了锅聊天玩闹各干各的。
　　“林知灼，这名字怪好听的。 ”萧越没察觉出刚才隐晦的目光，在一旁点评道。身旁的李霁则是一脸不屑的吐槽:“刚来就装起来了，过两天让老方收拾一顿就该老实了。”
　　“呸，我看啊，你就是嫉妒人家。”
　　“你还是不是朋友，怎么帮着外人说话?”李霁作势上来要打萧越。
　　萧越边退边笑，与李霁打成一团，至于先前的种种奇怪，完完全全的被抛之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