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死狐悲》寒音负雪

6、渡冥川 小玉兔勇闯

　　“自天道初开以来，世间唯有一只天狐。”

　　“狐狸一族分四脉，仙妖各有，狐族每修五百年，则其尾裂双，长此以往，便有九尾，九尾世间少有，其法力睥睨上神，乃是狐族修炼的最高境界，但不知何种缘由，八百年前，一只十尾横空出世，这只十尾便被称为，天狐。”

　　“有灵性的生物或修为仙，或顺为妖，天狐妖力更是强悍，本以为会承天道恩赐飞升成神。”

　　“但是他没成神。”池衍接着说道，自己从未在天界听人提起过十二神之外的上神。

　　伶舟渡似是感叹“不但没成神，还对立一方，盘踞苦罗海，妖族以强者为尊，自然尊其为王。”

　　池衍忽地想起千原城之时，祁夜一口一个本尊如何如何的，好像突然明白过来了什么...

　　“所以这会跟天狐有关吗？”池衍又看了眼镜子里的后背。

　　“大概率，虽不知他出于什么目的，但目前看来这个纹样并没有什么威胁，这段时间我会想办法，若有异样及时联系我，时候不早了，回去收拾一下便前往鬼界吧。”

　　“知道了。”

　　池衍出了寝殿，一眼便看到裴鹊倚靠在树干抱臂看他“仙君可是要启程了？”

　　“是。”池衍淡淡的回了他一句。

　　裴鹊好笑的看了他一眼，起身朝他走来，池衍从刚见这人就觉得其阴晴不定，诡谲多端，被他这动作惊得后退了一步，裴鹊动作不停，笑意更深，踱步到他跟前，弯腰像是嗅了嗅什么，“仙君何必这么怕我，我看这世间怕是无人敢伤你吧。”

　　“我没有怕你。”池衍仰着脖子反驳道。

　　“师父给了我保命玉坠，自是没人能伤的了我，你..你让开，我要走了。”

　　裴鹊眯着眼睛，意味深长的又看了一眼他脖颈的玉坠，侧身让开了。

　　池衍走后，裴鹊又站在院子里目送池衍背影许久，才转身进了寝殿。

　　寝殿内，伶舟渡端坐在书桌前，背后是一整个木制书架，密密麻麻排满了书，此刻他正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书。

　　“我将离开一段时日。”伶舟渡仍是保持着低头看书的模样。

　　裴鹊走到伶舟渡身旁，反身坐到书桌上“是为了那位小仙君吗？”

　　伶舟渡显然不喜他这个不规矩的动作，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腿，示意他下去。

　　伶舟渡撅了撅嘴，倒还是听话的跳下了桌。

　　伶舟渡合上书，抬眼看他“嗯，你在此终究不是办法，对凡人来说，鸣尊山脉是个修仙好去处，你若有意，我会送你去。”

　　那张眼睛里没有虚假伪善，只有一如往常的平静，裴鹊确不喜欢，就像对他来说世间万物不过众生平等，无法引起他的一丝一毫波澜。

　　装清高。

　　裴鹊审视了片刻才打着哈哈说道“神君，我不想修仙。”

　　伶舟渡叹了口气“凡人之躯在天界到底是不便的...”

　　“神君，我实在不喜欢做神仙，只是因为你救了我，我想报这份恩”裴鹊一手支撑桌面，一手绕着自己的发尾。

　　“报恩，就不必了，我觉得还是...”

　　“若是神君你实在想给我找个去处，要我走，觉得我在这里打扰了您的不便，我自会离开。”

　　“我不是这个意思。”活了万年的诛罚上神头一次觉得自己的交流方式出了问题，“罢了，以后再说吧，你若想就在此，便不要乱跑。”

　　裴鹊不去绕自己的头发了，反而捻起了伶舟渡的一撮头发“神君，我想去鬼界看看。”

　　“鬼界？你一介凡人，不妥。”

　　“我一介凡人，被神君带到天界，见到了这世间凡人最向往的地方，人人都道仙人朝游北海暮苍梧，我却只觉神游无际天地犹嫌隘，凡人妄想行遍天下好山河，如今有机会，我自也想看一看除了人间颂扬的天界之外的地方，况且，神君的徒弟不是也要去一趟鬼界吗，想必有那位小仙君在我必然无恙，您不是还给了他保命玉坠吗...”裴鹊低低的拉长尾音，一手绕着伶舟渡发尾，此情此景实在像是在撒娇一般。

　　伶舟的无奈道“这也太胡闹了...”

　　“若神君不许...”裴鹊顿了顿，“那我也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

　　出了雪霁宫，没了那道审视的目光，池衍感觉浑身都舒畅了。

　　“池衍！”顾上观气喘吁吁的飞到他跟前“诛罚上神收你为徒了？！”，他满脸的震惊。

　　池衍点点头“你怎么知道的？”

　　“仙碑上都显文了，天界都传遍了！诛罚上神从不收徒的，你知道我在得知这个消息时有多嫉妒你吗！”

　　“仙碑？是什么”池衍还是头一次听说。

　　当池衍站在一个高耸天际的石碑时，才明白，仙碑，顾名思义就是仙界的石碑，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金文，记载的都是天道初开以来的所有神仙。

　　“你看，诛罚神君后面跟着你的名字。”顾上观带着他飞起来。

　　池衍好奇的打量着这个石碑，耳边传来顾上观咋咋呼呼的声音“你竟跟真神一个姓氏！”

　　池衍跟着望过去，在仙碑最顶端处，是真神池隐，与之并列的还有一个妖神，不过妖神不是金文而是灰色的。

　　池衍又看向主神下唯一的一个名字，青鸾，不自觉的摸了上去。

　　顾上观见状解释道“这是池隐真神的妻子，浴梵神女，西王母最宠爱的女儿。”

　　池衍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顾上观满嘴牢骚，停不下的絮絮叨叨说道“不过，你真的要去鬼界啊？怎么说你也算是立了功吧，一点都不道德。”

　　池衍有些好笑“怎么你们一个个都觉得这个差事不好，毕竟事因我起，在其位谋其职？是这样说的吧。”

　　顾上观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就是太好欺负了。”

　　池衍无奈的笑了笑，说了好多让他放心的话，才止住了顾上观的话头。

　　池衍告别顾上观回到广寒宫泡了泡月池，嫦姮又拉着他的手唠唠叨叨的交待了许多，才放他离开。

　　乘着云白在层层云雾间，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鬼界入口，冥渡川。

　　川边停靠着一艘木船，入鬼界都要先乘坐摆渡船，池衍收回云白，走上船，船夫带着斗笠，额前碎发遮盖了上半张脸，让人无法看清他的神态，有人上船他便幽幽开口“公子，川无涯无可渡冥。”

　　池衍一愣“我要去鬼界，您能带我去吗？”

　　船夫没有回话，仍是重复那句话。

　　池衍抓耳挠腮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正想要传音师父问上一问，一道悠扬的声音却从船的另一侧传来“无涯亦渡亦入冥。”

　　“二位友否？”船夫又道。

　　“友。”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起渡——”船夫高昂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冥渡川上。

　　这声音有些耳熟，池衍疑惑的走向船的另一侧，只见那人背对着他坐在船边，一条腿盘起，一条腿耷拉下去。

　　“裴鹊？！”池衍吃惊的不敢相认，“你怎么在这，你一介凡人来这不要命了？”

　　裴鹊缓缓转头“小仙君，这不是有你呢，况且，你师父也答应了”

　　池衍不敢相信，诛罚上神怎么会允许一介凡人来这么危险的鬼界，听说鬼都会吃人的，这样可不行，他赶紧回头朝着船夫喊道“能不能麻烦您返回岸边，把这人送回去。”

　　船夫专注的划着浆“船已起渡，行，不止。”

　　那船夫语气决绝，不容人拒绝，池衍只能又走到裴鹊身边，挨着他坐下，在好几次欲言又止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把拽下脖间的玉坠“喂，这个给你。”

　　裴鹊扭头看过来，有些意外，池衍被他盯的不自在，解释道“我只是怕你这凡人死了，我好歹还有法力，不过回了天界你一定要还给我，毕竟是我师父给我的...”

　　裴鹊笑了笑，极其自然的接过，低头摩挲了着血红的玉坠。

　　“好啊。”

　　“不过你怎么知道刚刚船夫问的什么涯啊渡的？”

　　“自是提前有了解过，不过仙君你，若是今天没有我，又该如何渡川呢？”

　　“...”池衍哑口无言，确实是他草率了。

　　船行的速度不急不缓，在行至一片迷雾后，灯火通明的鬼城就乍现在池衍面前，一座座房子层层高起，像是一座山，漫天星光弥生夜空之中，千家万灯点燃，照彻这座永夜城，池衍除了天界没去过什么地方，此刻被这一幕震撼的目不暇接，扭头去看裴鹊，对方却一副不以为然。

　　船只缓缓靠岸，裴鹊率先下船，池衍紧跟着，时不时好奇的打量四周“裴鹊，听说人间也有热闹的节日，你觉得与这里相比如何呢”

　　裴鹊目视前方，莫不在意“人间自比这里好上万倍。”

　　“你好自信。”

　　“谢谢。”

　　“...”

　　穿过渡口，进入了一片闹市，裴鹊站住脚“哇，这里好有趣，我在这里逛一会，你忙你的吧”，他一副好没意思的表情，池衍真看不出来他说的有趣。

　　“...真的吗？好吧，那你有危险记得拿出玉坠，十二时辰后我们在渡口见。”

　　“好的，小仙君。”

　　池衍顺着道路，穿过闹市，又行过一片萤火翩飞密林，向着最高处的宫殿行去了。

　　殿内，一位衣着墨绿的少女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拿着毛笔，半爬在案桌上写着什么，眉头时不时紧皱一下，沉闷的空气中异常的安静，只有纸张翻来翻去的‘沙沙’声。

　　“轮回司殿，天界...”一位小司使踏进门要禀报什么。

　　“靠！”案桌前的少女猛地将毛笔向前一甩“这哪里能写完！”

　　池衍进来时就是这个场面，沾着墨水的毛笔直直摔在他的脚下，衣摆上被溅上了墨点，一旁的小司使见状惊呼一声，连忙说道“哎呦，世妙殿下，祖宗！这这这...”一边赔笑着看池衍的脸色。

　　池衍倒没有生气，去看这位殿下，看上去年龄不大，放在人间不过也就十七八岁的少女模样，鬼帝...难不成是这么年轻的女子吗？池衍心中暗暗感慨。

　　世妙头也没抬的召回毛笔，又开始一脸凝重的写写画画“天界之人来此，有何贵干啊。”，语气有些不耐烦。

　　池衍礼貌的回道“此番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我大概也知道你为何事而来了，可是千原城的死魂？”世妙挠了挠头。

　　池衍恭恭敬敬回道“正是，此事因天界起，还望鬼王大人通融，劳亡灵使相助，日后有何需求天界自当鼎力相助。”

　　“鬼王？”少女声音清朗，笑了两声“哼，我可不是鬼王，我是你要找的亡灵使。”

　　一上来就认错人了，池衍恨不得把头钻到地下。

　　“真麻烦”世妙嗤笑一声，终于舍得掀起眼皮瞧了眼面前站着的人，粉雕玉琢的小可人，她放下毛笔，站起身走向池衍“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也不算一件难事。”

　　池衍舒了口气“那就有劳了，度化期间我会一直在，有需要随时叫我...”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那锦囊。

　　“喂，我还没答应，有条件的。”世妙打断他。

　　池衍显然没想到这一层，拿锦囊的手停在半空，愣愣的看着面前的人“条件？”，他顿了顿“若是小仙力所能及，我一定答应。”

　　世妙笑眯眯“做本殿的面首。”

　　一旁的小司使头疼的捂上眼睛，又来了...

　　池衍呆愣愣的问“什么是面首？”

　　世妙双手往后一撑，跳坐在桌上，翘着腿“面首嘛...就是住在我府上陪我玩，怎么样？”

　　住在别人府上，还是女孩子...这不合适吧，池衍郑重地摇了摇头“原来是这样，不过殿下，恕我不能答应，多有不便...”

　　世妙面露遗憾的撅了撅嘴“那好吧，那仙君你的要求也恕我不能答应了”

　　其他仙僚出任务也会遇到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难题吗？池衍不知道，自己第一次下界执行任务，无功而返也太丢人了吧，他退一步道“那好吧...住几天？”

　　小司使同情的看了眼池衍，这仙君压根就没懂面首是什么意思吧！

　　“住到你什么时候仙陨呀。”世妙笑嘻嘻的勾着嘴角。

　　“什么？！”池衍不敢相信一个好好的女孩子嘴里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

　　池衍转过身对着小司使“这里真的是鬼王大人的府邸吗？”怎么是亡灵使在这里！

　　小司使低着头“这里就是鬼王大人的府邸。”像是看不下去了一样，为了拯救失足少年，小司使盯着被轮回殿司扔油锅的压力，颤巍巍开口解释“大人这个时间段一般不在府邸，一些事务会交由轮回司殿处理，您是天界来使，我可以带您直接面见鬼帝，鬼界一切事宜都要先向鬼王请示，才能执行，就算轮回司殿答应，没有鬼王的指令，也是不能行得通的。”

　　？

　　“你怎么不早说？”

　　“您指名道姓的要来鬼王大人的府邸...”

　　“...那你带我去见鬼王。”池衍抬脚转身就走。

　　世妙不高兴自己的计谋没有得逞，气急败坏的瞪了眼小司使，抬手去抓池衍的衣摆，试图再忽悠一下。

　　“啊！”

　　身后传来世妙的惊叫声，池衍顿住脚步疑惑的转头看她。

　　只见世妙正抱着一只手，指尖像被什么灼烧了一样，红艳艳的血肉外翻，池衍不清楚这一会会的工夫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到世妙受伤，下意识的要去查看“殿下，你没事吧？”

　　世妙拍开池衍伸过来的手“别碰我！”

　　她痛的吹着手，满脸晦气“你怎么不早说你跟那家伙有一腿...疼死了。”

　　池衍疑惑，什么有一腿，虽不解世妙语气中的怒意，不过还是好言好语的说道“殿下，我没有恶意。”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瓶白瓷小罐递到世妙面前“殿下，这个是我们仙界医师开的去伤疤的药膏，很管用的。”

　　“不需要。”

　　“哦。”池衍悻悻收回手，“那我走了。”

　　世妙见他转身又要走，赶忙开口“等一下。”

　　池衍以为她又要拦自己，索性加快了步伐，逃命似朝前跑了两步，刚迈出门槛，后背便被一个重物击中，随之传来世妙忿忿的声音“跑什么，真当我能把你吃了不成？这个时间段，大人在长乐坊，你要想安然无恙见到他就带着令牌去吧。”

　　原来是好意，池衍会错意有些不好意思，捡起地上的令牌拍了拍，讪讪的说“谢谢。”

　　不过安然无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