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升平》泡泡机

7、浮生 清醒着沉沦

　　不知怎的，梁州城里的怪事突然一夜之间全部停了下来，街市里坊逐渐恢复了以往的喧闹样。

　　黎亦欢向裴家人借口谢恩，命人套了车一早去了王府。到了门前却没有下车的意思，打发喜鹊拿了名帖去叩门。

　　今年的夏训因襄王不在已然耽误了十几日，眼下襄王从京中传回书信不日便归，人还未到却已命周子忧和李因先行准备。

　　小唐正忙着替世子整理行装，一听二门说是郑娉婷的侍女叩门，连走带跑的一溜烟功夫就到了书房。

　　人还没走到周子忧身边先扯着嗓子喊叫起。

　　“郎君，郑娘子。”

　　周子忧放下了手中的邸报，不自觉的语调都扬起了几分。

　　“她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郑娘子她现下正在门前。”

　　“门前？”他眉尾不自觉的翘起。“可说了什么事？”

　　“郎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你说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郎君这几日过几个时辰就要问问裴家的消息，不就是挂心这郑娘子。现下人便来了，这不就是画本子里写的，什么什么心有灵犀。”

　　小唐挤眉弄眼的向着外堂，着意拉着调子偷偷的瞥向周子忧。他急匆匆的移步，也不忘挖他一眼。走到半路原本出了门的人，复又拐回来。

　　“要是母妃知道了半个字，你可知道后果。”

　　主仆二人饶舌间已到了外堂。喜鹊正捧着锦盒立在堂下，见人便缓步向前行礼。

　　周子忧向后张望。

　　“世子，世子。”

　　许久。“你是？喜鹊？”

　　“世子好记性，正是婢子。老太太的寿辰已过，我们娘子接到家中传信也要离开梁州城了。世子曾在城中救了我们娘子，娘子十分感激。娘子说她虽没忌讳，可世子身份贵重不免要为世子注意些。故就不亲来了，让婢子把东西交给世子。”

　　说完将捧着的锦盒放在了小唐手上。

　　“你们要走？回长安吗？”

　　“是。”

　　“你们娘子身子可还好？”

　　“娘子说了，她身子一向恢复的快。此地发生的一切她不记得了，也请世子忘了。婢子还要回娘子的话，先告退。”

　　喜鹊行礼，退了出去。

　　周子忧从小唐手上接过锦盒，打开来看内里是一只八瓣皮球，皮质细腻缝线精致和那日蹴鞠场上用过的一样。

　　“郎君，这郑娘子什么意思？”

　　周子忧嘴角不住的勾了勾，拿起了那只球。

　　“‘身份贵重’？她何时真的真在意过，这是向我示威呢？”

　　“示威？这郑娘子着实是有趣。”

　　似乎有什么飘散，他快步走到府门前，马车在视野尽头一转就不见了踪迹。

　　李因骑马而来立在他身侧，一眼望穿了他眉间分明的愁绪。

　　他伸手搭在了他肩上：“莫不成真对这郑娘子动了心？”

　　周子忧移开视线。

　　“怎会？我只是觉得犯了错，对她心中有愧。”

　　“我看了你的信，这可不是你的做派。怎么能如此草率，人家对你的情谊你不应就罢了，怎么还……”

　　“情谊一事，是人家的私事，以后不许再提。”他转身打断他的话，皱着眉一脸正色。

　　“好好好，不提不提。”

　　他默默垂下眼：“也不知为何，我觉得我所见的不全然真。”

　　“这女娘确是神秘，可你抓也抓了手段也用了。也许是你被人家吸引却不自知，误把这情谊做了怀疑。”

　　“也许吧。夏训要开始了，这奸细却还没抓到。我们的对手下了这么大一盘棋，想来也不会如此轻易的放过我们，咱们还有的忙啊。”

　　二人相视一笑。

　　他眸色暗沉，庭间，夏风实在的热起来了。

　　马车穿过坊间，黎亦欢正在对梁州做最后的安排。

　　喜鹊：“将军，汉江大营那边情况都摸查清楚了，具体情形在这。”

　　说着递上了情报。

　　“情况如何。”

　　云英警觉的环顾窗外，车已离开襄王府所在的正轩坊。

　　“如你所料，益州内卫的情形与梁州如出一辙。我们派去的人回报均是籍册混乱。情报传递，人员行走，物资监管，早已经是脱离卫府控制的边缘。

　　更有甚者和地方刺史府勾连颇深，迎来送往银钱往来几乎成了明账，恐怕惹出人命官司肆意构陷排除异己的不在少数。但您交代的和外域商人的关联，暂时还没有明确证据。”

　　黎亦欢揉了揉眼下，长舒了一口气。

　　“是啊，前朝经年的经营，这些人在地方盘踞已久。虽然有长官轮换的惯例，但并不适宜时常流动到了后来便只是做做样子。先皇晚年心力不济，也不再像先前那样事无巨细。和皇帝走近些未必能平步青云，还多说多错，一不小心脑袋不保。可和地方官吏走近些...沆瀣一气，自然好吃。一把脱手的刀，却手握对各级官吏实质的监察之权，自然是为所欲为。”

　　她随手将手上的折子放到一旁。

　　喜鹊抢过话：“那我们可要管一管。”

　　“陛下登临不过数月，只是这些旧事不涉及根本的，贸然提及地方吏治会更加混乱。眼前的事还没落定，显然还不是计较的时候。看来所有旧府机构秩下都不可用了，一切还得靠我们自己。”

　　喜鹊偏头问道：“我们要走，那梁州城里人都撤出去吗？”

　　云英接过话：“梁州城一城的内卫一夜之间全部消失，我们要不要上报陛下，重新派人前来。”

　　黎亦欢的脸上眼见黯淡了几分，马车正行在梁州最热闹的市坊，不远处传来一阵炊饼的吆喝。

　　一伙小孩子在街市上玩耍嬉笑声，一时之间路边酒馆茶肆的喝彩，各种人声交织在一起马车内对坐的几人间几乎要听不清彼此说话。

　　她闭住窗：“你们觉得梁州人过得如何啊。”

　　“梁州人淳朴勤劳，汉江两岸又秀丽富饶。虽没有长安富贵，但吏治清明这吃穿不愁自然过的不错。”

　　她目色沉下：“不用惊动陛下，先从卫府讨一队人来。主要盯紧城中诸事，梁州的事情还没结束，其他等一切安定后再做打算。”

　　喜鹊撇过头看看云英：“阿姊笑什么？”

　　“将军刚升任卫府将军的时候，属下还想您看起来这么儒弱又这么年轻的小女娘不过又是哪位贵人的亲信。后来见识到您武功高绝，可心里依然觉得您年纪尚轻，恐怕难以独立执掌复杂的卫府诸事。这次和您来到梁州才发觉，您见事精准决策果绝。倒觉得这小小一个卫府，能有您这样的首领当真是卫府众人的福气。”

　　喜鹊瞪大眼睛夸张的表达着心情：“那自然是，我们将军当年在国子监那群勋贵里课业都是数一数二的。若不是女子，那定是要出将入相的角色。”

　　黎亦欢嘴角勾了勾，私下里说些她爱听的无伤大雅，她也由着喜鹊她们闹。

　　梁州一切安排妥当，得知黎亦欢要走，裴知瑜一早便开始替亦欢准备各类路上所需的细碎。每日更是守着厨下，给亦欢不重样的安排，怕到走的那一日还有什么吃食没让她吃到。

　　黎亦欢难得躲懒两日，索性扔下了所有的公务，做两日纯粹的郑娉婷。

　　拉着她的知瑜阿姊，每日饮酒踏歌和裴老太太一起斗草，被抓包用头发混在草里作弊，被罚的饮了一大坛倒头就睡，整整一日。

　　云英喜鹊吓了一大跳，生怕她酒后暴露身份一刻都不敢离开。

　　自入了内卫府已记不得多久没有如此自在过了，如今躲在郑娉婷的面具之下，可以难得肆意一些。

　　临行前，亦欢破例送了她的知瑜阿姊一只信鸽，取名“浮生”。

　　那晚的约定一定作数，山川四季的九州风物见闻是做为杀手带给她不多的欢愉。也是她心里她能给的，能配得上知瑜情谊的回礼。

　　一行人早上从裴府出来依依惜别折柳作诗，亦欢和知瑜哭哭啼啼的好一阵，看的老太太也泛了泪。

　　喜鹊一旁憋着气，方拐出巷子便起了抱怨。

　　“将军，你这两日真是全然不像你了。”

　　黎亦欢抹了吧眼泪笑了笑，如果那年阿娘尚在，如果她能在黎家如平常世家闺秀般教养，现下就该只是郑娉婷这般样子吧。

　　“这样不好吗？”

　　“小女子般哭哭啼啼有什么好？我不喜欢。”

　　“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就和你想吃就吃想睡就睡一样，都是人间畅快事。”

　　大汤的马匹交易和盐铁漕运一样一直是天朝最重要的钱货来源，朝廷在西域边境开放榷场或买卖或以物易物换来马匹。

　　朝廷对马匹交易限制严格，每年有专门的时间和地点进行，还会派专门的官员监管保证交易秩序。

　　不久之前一伙西域商人来到襄王府，说有大批西域宝马想来年春在马市与王府交易，并且送了襄王数匹以示诚意。

　　马匹大宗交易是大事，提前商定实属平常。加之前朝后，府兵所有军需自行购置，每年的战马和日常使用的马匹交易，是各府最重要的事务。

　　李因在王府忙着选马的事，军中操练就由周子忧接手。

　　眼下正是府兵集训的季节，黎亦欢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早早派人盯着全程，也是她决定提前离开梁州城的主要原因。

　　数日后，山中大营骤雨，越下越大。

　　原本的操课没办法如期进行，周子忧和襄王司马在中军大帐商议常务。

　　斥候来报，在山中巡查时发现了正在往益州去的一行人，身着贵族服色。担心大军驻防的绝密已经被侦知，将人带回正关在帐下。襄王命周子忧前去查看。

　　他退出大帐，小唐急忙跟着退了出去。

　　雨依旧天塌般的下着，打在战甲上溅起水渍噼啪作响。雨水顺着玄铁边缘淌下，才几步就把身上所有露出的衣物全部浇了个透。

　　他掀帘进去，几人都是用布束了嘴和手脚，黑色头套遮住看不清人脸。但周子忧一眼认出了那件胡服，湖绿色海兽暗纹。

　　不见犹豫，他急忙上前一步，取掉那那人的头套验证。

　　“郑娘子？”

　　黎亦欢整个眼睛被面罩裹得发红，又喘不上气。刚见光的眼睛还没适应，半睁半闭间隐约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她面前。

　　他飞快的解掉了她嘴上的束布，眼前的姑娘就像是淋了水的的兔子。

　　小小一团蜷缩在一起似乎还有些微微发抖，水顺着发髻滴下来。凌乱的碎发贴在在脸上，被水泡过皮肤惨白，一双眼睛通红通红的望着他。

　　周子忧像是被人拧了一把，全然来不及思考，手臂环着一把将她扶着起身，上下打量着有无外伤。

　　女孩眼里原本噙着的一点眼泪，断了线一般的滚下来：“世子？怎么是你！”

　　还好声音还是洪亮的，周子忧心中默默。

　　他吩咐左右：“这些人我认识，先解开说话。”

　　“你怎么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