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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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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开始,陆续有弟子下山,也陆续有人上山来探望师爷。
这天我见到了玲珑。
她和陆老前辈一起来,进来时东张西望,看见我,她挥着手跑过来:
“好好!”
陆老前辈和师爷有很深的交情,我和玲珑都是女孩子又是同龄人,自然而然的就成了发小。
她是个很可爱的人,蹦蹦跳跳,声音轻快,上来就摸我头发:“你怎么卷头发啦!还怪合适的,就是这师傅的手艺不太好。”
我说让师爷电的。
她先是满脸不可置信,然后咯咯笑起来,笑到一半突然变脸,拉着我到更远的地方避开长辈,拽着我抱怨:“我们认识那么久了,有那么厉害的手段竟然也不告诉我。你好过分啊!”
我有些茫然。
“太爷都给我看了!”玲珑一副要问责到底的样子,掏出手机划拉出张照片给我看:“物证!”
她快要把手机贴我鼻子底下了,我赶忙退后一点,定睛一瞧。
照片上,被笼罩在金色的护法神像下的人毫无疑问是我。神像端严怒目,我面无表情,照得冰天雪地里一大片的金碧辉煌。
师爷的拍照技术真的不错,这照片挺唬人的,像那种特效很贵的电影海报。
玲珑把脸贴过来,故作严肃的看着我:“嗯?”
我眨眨眼,是想哄她的,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张嘴眼泪就滚下来。这把玲珑吓了一跳,她一边念叨着不至于吧,一边紧紧拉着我的手,把我往外头拉,直到找了个安静地方,紧张兮兮的回头问我:“怎么啦?”
两枚葡萄似的眼睛,忧心忡忡的看我。
我被她看得心里发酸。她能来真好,我拉着她的手,吧嗒吧嗒掉眼泪,把她急的抓头发抓脸。
“我师父要不好了,”我说。
玲珑一怔,但并不惊讶,她知道我师父的情况,抿着嘴给我一个抱,我把脑袋搁在她肩上,断断续续说了好多话,因为哭得太厉害,脑子里雾糟糟的,所以说话也含糊不清、颠三倒四。
师父总说我的名字是好,我什么都好,是天底下最最好的小姑娘,可如果我真的那么好,为什么还会害他忧心自责呢?他说我从小做什么都会先想着他会不会高兴……是啊,我所有努力都是为了留住他,却因此忽略师父感受到的一切。我太自私了。
陆家人是祖传的眼窝子浅(师爷说的),两句话一说玲珑就跟我抱一块哭了。幸好这地方僻静,没人看见。
我跟她说谢谢,哭完了感觉好多了。
玲珑盯着我的眼睛,凑过来贴贴我的脸,把围巾分给我一半。围巾毛茸茸的,贴着脖子柔软又暖和。
“太爷说,梁道长最喜欢炫耀徒弟。你总是让他开心,所以,他也不想让你难过。”
“是我不够好,”我说:“修道之人理应……”
玲珑打断我:“不是修道之人,是女儿啊!”
我愣了愣,她用力揉了揉我卷曲的头发,:“就是老爸心疼宝贝女儿,不放心你,还有……想让你更自由些。”
她这时候的表情和昨天的灵玉师叔特别像,都是要确保我听懂了听明白了听进去了的样子。
我点点头。
她露出如释负重的笑:“哎呀,口渴死了,你都不请我喝杯茶。”
下意识要带她往回走。这时候才发觉我们快走到田师爷的地方了,田师爷喜静,住的偏,怪不得一直就没看到人过来。
我带着玲珑去田师爷那里讨茶。
门口有个我没见过的道童在哼哧哼哧扫雪。帽子下一张娃娃脸,个子不高,脸上有星点雀斑,眼睛圆溜溜的,看不出年纪。
互相拜年,我问他名字,他叫小羽子,刚来不久,别的活役都满员了,正好过年时候照顾田师爷的老道童要回家,他就被安排来这了。
他笑嘻嘻的说:“我这人做事笨手笨脚的,幸好二太师爷从来不计较。”
正说着,屋里传来田师爷温和带笑的声音:“阿好来了?还有陆家丫头,快进来,外头冷。”
我们应声进屋。
屋里有炉子,混着陈年木器的味道。田师爷坐在一张铺着厚垫的藤椅上,膝上盖着毛毯,看起来精神不错。
小羽子请我们坐下,转身去沏茶,我连忙阻止他:“我来,我自己沏。”
他挠挠头,像有点不好意思。
田师爷说这个小羽子挺伶俐的,只是心思不在修行上。
小羽子插话:“二太师爷,我真不是那块料,再说了,照顾您也是一种修行啊。”
二师爷笑着骂他一句偷懒还找借口,但看着确实要比往日开心,我能感觉到二师爷挺喜欢这个小羽子。
这是好事。我不懂修行的境界,只会忍不住想二师爷会不会觉得苦闷。
哪也去不了,什么都做不了,怎么会不难受呢。
“好好,别发呆啊,可以喝啦。”玲珑叫我一声,喝了一大口茶,说香的舌头都掉了。
我告诉她,师爷只要得到好茶就一定会给二师爷拿来,来这里讨茶准没错。
二师爷哈哈大笑。
我们坐在长辈下方位置,二师爷先问问玲珑白云观的几位现在身子骨怎么样,又问问我最近学校里的功课。
二师爷看我头发成这样,一边露出怀念的神色,一边为我打抱不平,说我一个马上要高三的小姑娘,弄成这样子,学校方面肯定不好交代。
我特感动,二师爷这么关心我,深居简出,还对我的校规这么了解:“没事,多洗几次就好了,实在不行剪了它,咱正一又不是不给剪头发。”
玲珑问我打算考什么学校。
我说我这辈子离不开江西菜了,南不昌大学就挺好的。
咱们异人圈子里,如果是从小就开始修炼、有家族或者师门传承的,那正儿八经和普通人一起上学的还真不多。玲珑有陆家安排的功课,灵玉师叔从小跟着师爷在山中清修。
至于我嘛,是因为师父早些年身体没那么差的时候,有份需要长时间行走在普通人之间的工作。
据说把我丢在山上我就又哭又闹,跟杀猪似的,还把好心哄我的小师叔给咬哭了(但是小师叔说他不记得了),一群人围着我面面相觑,谁也没办法,最后师爷建议给我找个学上——幼儿园老师真把我治的服服帖帖,这就叫术业有专攻。
最后师父说修行讲究有始有终,贵在坚持,我这学就一直上了下来。
玲珑问我上这么些年的学啥感觉。
我说感觉作业越来越多啊。
就,有得有失吧,没能长成灵玉师叔那种仙气飘飘的人物,但我挺喜欢山下的,在人与人的相处磨合中历练自己,逐渐理解他们的选择,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比小师叔还成熟点。
说曹操曹操到。
仙气飘飘的灵玉真人喊我们回去吃饭。
拜别田师爷,玲珑终于又想起来关于我隐瞒不报的事:“灵玉真人一定见过吧!”
我下意识想制止她,昨天被师爷科普了阴雷阳雷的区别,以小师叔的个性来说,想必会感到窘迫。
但是没有。他看起来神色如常,眉眼温润,仿佛昨日后山亭中那片刻的异样与复杂,从未发生过:“嗯,见过。”
于是玲珑接着问他:“厉害么?”
“很厉害。”他坦然道:“我的掌心雷打上去,直接被吸收消弭了。”
玲珑哇了一声,回过头来看我:“怎么以前没看你用?”
“师父不让用。”
“为什么啊?”
“师父说,太过依赖天赋,就是在浪费天赋。”
“哎?梁道长说的真好。”
小师叔回过头,对我露出一个清浅却温暖的笑:“阿好向来勤勉,三师兄可以放心了。”
他整个人看起来温润的像块玉,我被奇异的安抚到了。
玲珑拽拽我胳膊,眼巴巴看我。陆老前辈很宠爱这个曾孙,所以玲珑很擅长这招,像只粉毛小狗。我也拿她没什么办法。
好吧。周围也没别人。
金光如呼吸般在我周身伸展。
它生来是我的一部分。被包裹时,像回到襁褓里,温暖安全的感觉。
佛教传说中,为降伏诸魔,大日如来显现出威猛愤怒之相,即为火焰身尊者。在密宗,则称之为“不动明王”。①
祂头顶莲花,身背火焰,青面獠牙,怒目圆睁,有六只手臂,分别持六种宝器。②
我是个童子命,简单来说,就是出生时灵魂发生了异变,从而产生了这种被大部分异人称作护法神明的显像天赋。
师父曾带我去找少林的解空大师。
大师说,“不动”者,寓意慈悲心固,无可撼动;誓愿深重,不为一切魔障所动。以智慧烈焰,烧尽一切烦恼业障。③
怒目威严、巍然不动。
玲珑微微张开嘴巴,小师叔也专注看着我。
被他们这样看着,我很快把金光同神像收拢回来。
“别呀,让我打一下试试嘛。”
“下次,下次一定。”
她看起来还算满意,满脸看到新事物的兴奋,又嘀嘀咕咕说没想到童子命是真的,加上金光咒看起来实在太酷了。
和长辈一起吃了顿饭,玲珑就被陆老前辈带走了,临走她又用力抱抱我,让我有事就给她打电话。
她真好。不过我没什么事,就是要赶作业了。
高三的寒假很短,只有七天。往后每天除了练功,我都在师父屋里写作业,有时候有人来看望,会捎来几个橘子给我放在炉子上烤。
师父大多时间是在睡觉。他睡的很沉,呼吸也沉,很累的样子。
到第六天的时候,八师叔下山办事,正好开车送我回学校。
我又得走了。
出发前我走到师父床边,握住他枯瘦的手。他的手很凉,我小心地捂着。
他静静看着我。
“师父,”我说:“我得走了。”
他点了点头。
“师父,”我又说:“我不怕了。”
他依旧没有说话,反手很轻的握了握我的手指,然后笑了。